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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树下

作者: 遇见遇见 时间: 2013-08-20 阅读: 24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孙头六十有七了,身材瘦小,头发花白。他老婆同样生得短小精悍,人称“孙二娘”。孙二娘不开黑店,和老孙头在老巷的第二棵老榆树下规规矩矩卖菜。  卖菜是个辛苦

老孙头六十有七了,身材瘦小,头发花白。他老婆同样生得短小精悍,人称“孙二娘”。孙二娘不开黑店,和老孙头在老巷的第二棵老榆树下规规矩矩卖菜。
   卖菜是个辛苦活,早上三四点钟就要起来进货,常常被城管撵得飞,还要面对激励的竞争。老巷子有三棵大榆树,树与树间距不到十米。第一棵树下是同样买菜的方老头夫妇,这对夫妻档是老孙头的劲敌。俩家各有一辆小货车,城管来了跑得快。菜品多,可以不把乡下来的散兵游勇放在眼里,在这个自发形成的菜市是两大巨头。
   什么事都是要讲规则的,卖菜也不例外。两巨头在每天罢市的时候会商榷一下第二天各自要进的菜品。老孙头卖魔芋的话,方老头就卖凉粉、豆腐。方老头进了豆角,老孙头卖豇豆好了……如此种种。既可以实现菜品的多样性,还避免了竞争的白热化。当然,有时候也有人没长记性,或者故意就乱了规矩,冲突在所难免。通常双方的斡旋由两家女主人来达成。先是兴师问罪,继而是冷嘲热讽,最后是恶语相向,问候对方的祖宗八辈完全不带一点恭敬和诚意。
   老孙头和方老头很大度,从不参与女人们的纷争。一般情况下,批发来蔬菜后,俩不务正业的大老爷们儿,坐在第三棵老榆树下一团和气地搓麻将。第三棵榆树下的麻将摊子生意好做,坐下打的人是一圈,站着看的又是一圈,人气很旺。管他认不认识,久了,圈里圈外的人定混个脸儿熟。但凡认识麻将,认识钞票,又不怕输还想赢的人,都有机会坐下来搓一搓。
   那个胖女人就是这么混进麻将队伍的。起初她是只看不打,挨个给男人们打烟,发完烟,自己也娴熟地弹出一颗叼在嘴里吞云吐雾,潇洒得不得了,看得老孙头一愣一愣的。某天三缺一,胖女人顺利坐到了牌桌子上,再没挪过窝,尽管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理论上讲,胖女人能成为老孙头上家或者下家的机会是三分之二,也就是说挨着老孙头的机会很多很多了。落座的时候,女人看似随意地高高撩起裙子,露出雪白的胖腿,晃得人眼花。她时常用她的胖腿退去触碰老孙头的麻杆儿腿,据说,很多“麻将爱情”就是这样产生的。老孙头人瘦如柴,老婆也是干瘪老太,卖了一辈子的青菜就稀奇点肥肉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他的麻将老是“不小心”落地上,弯腰去拾,目光像不安分的小老鼠,四处乱窜,黏着那月光似的一片白。胖女人四平八稳坐着,一元五元十元收着,小抽屉里很快塞满了各家各户的菜金。每天翘着兰花指清理战果的时候,胖女人还总是矫情地说:管他呢,苍蝇也是肉啊。俩卖菜的女主恨得牙痒痒的。
   谁都看出老孙头恋爱了,红光满面。一向邋里邋遢的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花白稀疏的头发打理得很齐整。衣服扎进短裤,系了一条很花哨的布腰带。老孙头腿短,以前与别人走同样多的路全靠脚板翻得快,现在做什么更是一路小跑,像一个追风少年。
   俩卖菜的女人空前的团结,暂时不吵架了,即便菜进得一样也不吵,注意力都放在第三棵榆树下。方老太很放心自己的男人,极大的悲悯和关怀都给了水深火热中的孙二娘。她常常挤眉弄眼地提醒孙二娘:快看快看,他俩的腿腿儿又碰在一起了。快看快看,她已经给老孙头点第三颗烟了!并断言:要出事,要出事!果然。孙二娘走过去就掀了麻将桌子。老孙头站起来抱拳,讪讪地打揖:各位,不好意思!家有恶妻,家有恶妻。恋爱中的男人总是风度翩翩、温和有礼。
   牌打不成了,胖女人紧随老孙头过来帮助卖菜,胖女人生了葱白一样的手指,不是干活的主,过来就是挑衅女主人,更借机向老孙头表明自己是多么的识大体,明事理。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站在老孙头这一边。感动得老孙头眼睛红通通、鼻头红彤彤像着了火。
   老榆树下,三人打了几架,家里混战了几次不得而知。恋爱中的男女情商高,智商低。报纸上电视新闻里说的恶性伤人事件好多与情变有关。孙二娘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决定退出。她只带走一张携带方便的银行卡,甚至旧衣物也不要了,摆明了要忘记过去,开始全新的生活。在第一棵老榆树下,孙二娘来和方老太道别。昔日的战友,眼里泪光闪闪,俩人紧紧握手。方老太说:我觉得孙二娘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靠自己也可以过上好生活。这话是说给自家男人听的,旨在给自己男人提个醒。对孙二娘,她只说了一句最动听、最应景的体己话:“那个胖婆娘好吃懒做,俩人不会有好下场,等着,我帮你看他们的笑话!”。孙二娘郑重点头。泪水撒落在新鲜的西红柿上,像晶莹的露珠。
   方老太一贯的料事如神,笑话来得很快。老孙头的第一段婚姻维持了43年,第二段不到四十天。起初,胖女人也来卖菜,嘴里叼着根烟,时常有烟灰落在客人的蔬菜上,惹人烦。卖菜不好玩,没有麻将好玩。胖女人来这,只是钓“鱼”的,她很明白这一点。当她为自己点燃香烟,再度撩起裙子坐回麻将桌上的时候,卖菜的老孙头觉得树下的女人好丑,点烟的动作一点也不潇洒,流里流气的。打了几架,女人胖,力气也大,老孙头吃亏的时候多。最可恶的是,不聋不瞎不傻的老孙头看见自己的女人又在钓别的“鱼”。
   士可杀不可辱,离婚!
   虽说卖了一辈子菜,老孙头只管进不管出,平时都是仰仗孙二娘笑脸迎客,笑脸送客,不劳老孙头操心。现在什么都得老孙头自己来,有人买菜的时候,他显出手忙脚乱的无措。没有买主的时候,他就倚靠着老榆树一颗一颗地抽烟,一脸的落寞与沧桑,脸色灰黯接近于身后的老树皮。缩水的不仅是老孙头的资产,还有他的小身板。又瘦又矮小的老孙头被打回原形,衣服脏着,头发乱着,像老了十岁。
   被俩女人争来争去的老孙头是块宝,没人要的老孙头变成了一根草。虽说有过家,养大了孩子,老孙头却没有认真带过。不然,他会知道:俩孩子为一个玩具争得无论多么的不可开交,如果一个说:我不稀罕了,我不要了。另一个多半也会放弃。无论艳遇中的老孙头有多风光,现在的他,就是那个冷冷清清失了宠的玩具。再过三年,年满七十他就不能动车了,这菜生意要怎么做?没有积蓄,以后要靠什么生活?伤脑筋哦!只有光阴,不惊不诧地在老榆树的枝叶里上窜下跳,在四季时鲜的蔬果上东游西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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