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王狗

王狗

作者: 徐红生 时间: 2013-08-16 阅读: 105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王狗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条狗。人有些像它,它有些像狗。  常言道,走多了夜路的人总有碰到鬼的时候。平头今天就碰到了他总说碰不上的王狗。  住在雾塘

摘要:王狗是鄱阳湖边丘陵的一种充满传奇色彩的野兽(野物事),说是夜间走路时如果身后跟了一条王狗,就百兽不敢侵犯,而如果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王狗就会把那人的心挖了。一天,故事的主人公就遇上了这样一件事。 王狗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条狗。人有些像它,它有些像狗。
   常言道,走多了夜路的人总有碰到鬼的时候。平头今天就碰到了他总说碰不上的王狗。
   住在雾塘山涧里的山里村人,常在山上走,经常会遇上各种各样的野物事。这些野物事中,有的是山里人喜欢遇上的,比如獐麂兔鹿,捉住了就是好口福;有的是山里人怕遇上的,比如豺狼虎豹,遇上了就有危险;更有山里人想遇上又怕遇上的,这便是王狗。
   在雾塘山一带,流传着关于王狗的奇特传说。据说,王狗在野物事中非常厉害,别说是野猪,就是豺狼虎豹也不在话下。王狗最奇特的就是它们会送人,当一个人天色晚了走在山路上,王狗遇上了就会跟在后面,如果有别的野物事要害人,王狗就会冲上去把那野物事咬死吃掉。因此,别的野物事都怕王狗,只要有王狗跟着,别的野物事都离得远远的不敢近前。然而,被王狗送下山并不安全,因为这个人必须一直往前走,绝不能回头望一眼。不管这个人是因为害怕因为好奇还是因为意外不小心总之是不管什么原因回过头看了一眼王狗,王狗就会窜上来撕开他的胸膛掏出他的心。
   十四岁的平头一直很不满自己没见过王狗,说自己不怕王狗,盼着早一天见到王狗。说也难怪,山里村人比平头大的个个都见过王狗,比平头小的也有人见过王狗,一般大小的人就平头没见过,让平头觉得很没面子,做梦都想能遇上王狗。然而,平头今天真的遇上王狗时,仍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山里的雾露下来得早,山涧里更是如此,太阳一偏西,浮在涧塘里水面上的那层薄雾就开始增厚,并四处弥漫开来,太阳一落山,整个雾塘山涧就笼罩在一层浓浓的暮霭之中。
   平头就是在这个时分一个人挑着一担松杈下山的,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分一个人在山上呆过。山里的野物事多,大白天都能碰上老虎,村里差不多每年都有猪哇牛哇什么的被野物事吃了,有的年头还有野物事吃人。平头听大人说,自己有一个没有长大成人的姐姐,就被豺狼衔走过,当时有大人在,大人们叫着喊着赶着豺狼丢下了,捡了回来后没活几天就死了。
   听说夜里要下雨,平头惦记着一担删下来晒了十几天的松杈,半下午时一个人上了山。山里没看到一个人,从来不晓得什么叫怕的平头莫名其妙地感到了害怕。
   山上太静了,静得让平头能听见了许多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剁杈的刀声从涧那边远远地折了回来;一只成熟的果子掉了下来,在林底的落叶上滚动着;一片树叶在空中飘着,碰到了其它的叶子,碰到了树枝,最后掉到地上;空气中响着一些莫明其妙的声音。
   平头剁着杈,听见身边好像有小鸡的叫声,他停了下来,仔细地辩听着方向,壮起胆循声寻去,却发现叫声来自另一个方向,平头心里发毛了。
   “赶快下山去。”现在平头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匆匆忙忙胡乱捆了些松树枝,也不管好挑不好挑,松钩穿进柴捆担子就上了肩,迈开脚步就往山路上拉。因为担子没整理好,挑在肩上走时左一兜右一挂,出了一身小汗才到了山路上。平时,平头整理的柴担是又好看又适肩,多挑二十斤还比这轻松。
   走在山路上,平头还是禁不住竖起耳朵听着那些他不愿听到的声音。有了脚步声,有了柴担子的抖动的“嗦,嗦”声,平头却觉得山路上更静了,他害怕了,怕山上的豺狼虎豹,更怕孤魂野鬼,还有山精妖怪。他现在最担心听到其它一切陌生的声音,而最渴望的是听到熟悉的村里人的声音,他不自觉地唱起了山歌,但刚一开口又停下了,怕歌声招来孤魂野鬼,大人们说的,夜里,特别是天快黑时是不能唱歌的。
   平头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要是有一只王狗跟在身后就好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辩听一下身后是否真的有一只王狗,心里立即又说:不要!不要!千万不要!
   害怕有王狗跟着,又盼着有王狗跟着,平头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柴担子发出的“嗦嗦”声,平头全神贯注听着自己的身后。走着走着,突然,平头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听出来了,身后真的跟了东西,是野物事,确确实实,清清楚楚,尽管那声音很小。平头像是被人狠抽了一鞭,两只脚不自觉地快了许多,压在肩上的担子一下失去了份量。
   往不往后看呢?飞快走着的平头心里在不断肯定又不断否定着。不看吧,身后不是王狗呢?假如不是王狗怎么办?是豺狼虎豹怎么办?就是跟在身后的野物事是一只野猪也麻烦,听大人说发了威的野猪比老虎都要骁勇哩。看吧,那要万一真的就是条王狗呢?王狗窜上来掏心该怎么办?平头不禁看了看插在柴捆上的弯刀,扶着松钩的手往前一移把刀握在了手里。
   连走带跑一肩走了两里山路的平头还是感觉出了肩头上的压痛,这个感觉给了他一个启示:磨一下肩,趁机往后看一眼。他捏紧了手里的弯刀,随时准备用刀剁从后面冲上来的野物事,这样,担子从平头的右肩转到左肩,趁着这一个短暂停留的瞬间,平头用眼角的余光从柴的缝隙中往后看了一眼。
   真的是王狗!三条!真的像村里人说的,黄毛,比大狗小一点点!
   平头的脚步更快了。如果这时有旁人见了,一定会说平头这不是挑着担子走山路,而是跟谁在山上比赛看谁跑得快。
   小时候,八月最不喜欢一起玩的人就是香竹。香竹是罄仂抱来暖床的童养媳,到后来罄仂的老婆还是一世没开怀。罄仂早先和八月的爹钵仂半真半假地说过要把香竹配给八月,有过继八月的意思,因此,山里村的人总喜欢拿香竹和八月开玩笑。只要是他们俩在一块,大人们就会说,“哟,八月跟老婆合得真好。”崽俚们就更不得了,撰了许多的话来说他们。只要有人说上半句,“八月有福没有福?”马上就有人接上下半句,“八月的老婆是香竹。”一个说“香竹心里喂子哟,”另一个就会说“香竹的老公是八月。”还有什么“你说八月骚不骚?八月的鸡巴像弯刀。”“你说香竹好不好,香竹下头一条槽。”总之是不把两个说得走开一个是不放手,即使是两个人走开来,崽俚们还会远远地唱着,“鸡公越鸡婆,越赶越好过;鸡婆赶鸡公,越赶越进洞。”
   十八岁的八月现在最喜欢的人就是香竹,虽说在村里人面前,两人在一块还会惹来许多笑话,但是,避开了村里人,八月总想和香竹一块说说话。就是在村里见了香竹,不敢说话也免不了多看两眼。
   吃午饭的时候,八月听香竹说想邀个伴斫柴,吃完饭就磨好了弯刀,扛着松钩故意在香竹门口走过,然后上山在塘坂岭上等着。果然不多时,香竹来了,香竹有些不好意思同八月一块去,还想等别人,八月说:“香竹,走么?早些去斫了柴早些回来。”香竹也不想再等,就跟着八月上山去了。
   斫柴是山里人从崽俚就做起的功夫,个个都是斫柴的好手。八月本想做完了再帮帮香竹,但他斫好了,香竹也歇了手,八月的柴担子整理完,香竹的柴担子也竖在了地上。八月不想就下山去,对香竹说:“天还早,摘毛栗吃啵?”
   八月八,毛栗地里擦,九月九,毛栗乌溜溜,十月十,毛栗粒数粒。眼下是十月开初的时分,正是毛栗熟透的季节,毛栗这种野果子长得满山都是。山里人没有别的零食,就爱吃山上的野果子。香竹见天色还早,就和八月在山上摘起毛栗来。
   说是满山都有,但毛栗这种野果子,只在隔年生的毛栗杈上多,毛栗杈长过第三年,高了,果就少了,只在梢头上挂几个毛栗球,却又早早地裂开了。球果长得高,人够不着,把枝条攀下来时,裂开了的球果里的种子容易掉到地上。按照山里人的说法,果子掉到地上就沾上了蛇气,有毒不能吃,香竹摘了一阵,不说是装进衣袋留着下山再吃,边摘边吃口里嚼的都不够,没劲,香竹说:“不摘了,下山去。”
   “等一等。”八月刚想把自己摘下来舍不得吃的毛栗送给香竹,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有一蓬猴枣,鲜红鲜红的,和香竹招呼一声后就从一人多高的柴丛中钻了过去。
   香竹一见八月那个样子,不高兴了,因为她从八月的行为中判断出八月像是发现了猴枣。山里人有这样一个谜语:深山涧里一滴血,放牛崽俚看见了不说。谜底就是猴枣,这个谜语就是说猴枣是山里的崽俚一种难得的野果子,见到了都想吃独食。香竹一声不吭地一个人挑着柴担子走了。
   八月自然不会是想吃独食,全都给了香竹吃他也是心甘情愿的,他不过是一时没想许多。这一蓬猴枣还算多,三十来粒,八月摘下来,一粒也舍不得吃,全装在衣袋里,回头来时发现香竹已经走了,这才晓昨刚才应该说出来,于是挑起柴担急急地往山下追。
   香竹故意走得快,让在后面急追的八月差不多到塘坂岭上才赶到。香竹走得累了,塘坂岭又是山里人下山习惯歇息的地方,把担子歇下了,八月把担子依在一旁。
   这个时候,平头刚刚离开这里上山去。
   “香竹,我刚才摘了一蓬猴枣,”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八月一歇下就从衣袋里拿出猴枣递给香竹:“给你吃。”
   “你吃,我不吃。”香竹的气还没消。
   八月解释说:“那里刺多,我是去摘来给你吃的。”说着拉过香竹一只手,把手里的猴枣塞了过去。
   香竹脸一红,接了。
   八月看香竹吃猴枣,这比自己吃都开心。香竹吃着,发现八月没吃,就要把一部分猴枣还给八月:“你也吃。”
   “你吃,我不喜欢吃,我这还有呢。”八月没接香竹递过来的,反把自己衣袋里的猴枣全掏了出来,“全都给你吃。”
   “带几个给秀姣吃?”香竹说。
   “不管她,你吃。”秀姣是八月姨父的女儿,住在八月家里躲劫。
   “猴枣化食,吃多了饿得快,不吃那么多。”香竹说的是实话,猴枣这东西吃不饱,还消食,越吃越容易饿,山里的涧田里打不到几多粮食,常吃不饱饭,不敢多吃猴枣。
   “留到明天再吃。”八月直接把手里的猴枣全装进了香竹的衣袋。香竹不再吃了,想留到明天吃。
   做了事,出了汗,八月有些口渴,对香竹说:“我去扯两个萝卜来吃。”香竹也是口渴而又有些饿,问:“哪里去扯?山上又没有萝卜。”
   “这下面就有。”八月指了指岭东,说着就动身去了。塘坂岭西是山里村,岭东的田地差不多都种到岭头上。香竹一个人坐时忍不住又吃了几粒猴枣,八月拎着几个萝卜上来了。
   八月把一个萝卜放在地上,不重不轻地用脚踩了一下,看看没破,给了香竹:“这个没空心。”又拿一个同样踩了一下,便和香竹一道坐在地上剥萝卜吃。
   “萝卜有些辣。”香竹说。
   “过些日子下了霜才好吃。”八月说。
   “扯人家四五只萝卜,不怕别人骂。”香竹说。
   “没听人家说,吃只萝卜湿湿嘴,走遍天下都有理;吃只萝卜解解渴,走遍天下没哪个说。”八月边剥萝卜边说。
   “寡嘴。”香竹微微地笑了。
   吃了萝卜,天色还早,八月心里还想跟香竹再亲热些,但只要八月靠近一些,香竹就离开一些,八月也就不再好意思往香竹身边凑。八月想陪香竹多坐一会,就给香竹讲故事,说一个丈母娘有两个女婿,丈母娘喜欢油嘴滑舌嘴甜的二女婿,不喜欢老实巴交的大女婿。一次二女婿来了,丈母娘杀鸡想给二女婿吃,不想大女婿也来了。丈母娘要让二女婿一个人独吃,晓得二女婿油嘴滑舌会说话,把一只鸡切成几大块文熟了,让两个女婿要给吃的每一块鸡肉说个好名字,哪个说得好听哪个吃。二女婿把鸡头叫英雄,把鸡颈叫德项,把连着鸡翅的叫飞天,把连着鸡脚的叫抓地,把连着鸡屁股的叫泌子尖,把鸡血叫元汁。不管丈母娘挟起什么,大女婿都想不出好名字,一只鸡全叫二女婿吃了,大女婿赌气鸡汤也让二女婿喝了。吃完饭两连襟一出门就碰上几个寻二女婿讨赌债的,二女婿没钱几个人就狠狠打二女婿,大女婿赶紧回屋报信说:“丈母娘,丈母娘,不好了,二姨夫被人抓住英雄,按紧德项,泌子尖上四十棍,打得飞天抓地乱动,元汁迸上天。”香竹听了憋得脸通红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戏得啵?”八月移动了一下,坐到了香竹身边。
   “寡嘴,你就是那个细姨夫。”这回香竹身体没动。
   “你喜欢哪个,我就是哪个。”八月抓住香竹的手。
   这时,平头已经跑近了塘板岭。
   “好像有人在跑?”八月听出来了。
   “真的有人在跑。”香竹止住笑也听出了。
   一路跑来的平头听到香竹和八月的声音,心里一轻松,急跑几步见到了八月和香竹,丢下担子人软溜溜躺到地上。
   “平头,跑么得?”
   “野物事!王狗!”平头脸无血色有气无力地向回来的路上指了指。
   见到了八月和香竹,平头的心算是定了下来,在塘坂岭上歇了一口气,缓过气来的平头就对八月和香竹讲述自己遇到王狗的经过。看着八月和香竹听得入神的样子,平头的心情由惊恐逐渐转向兴奋,因为他现在也能和别的山里人一样讲述王狗的故事,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大人了。遇上王狗,似乎是平头长大成人的一个重要仪式。
   三个人挑着柴担回到家,平头遇上王狗的事在山里村传开了。大人们警告自家的崽俚天黑时不要在外面乱跑,而那些还没遇到过王狗的崽俚们在围着平头听他讲过之后,更愿意自己也早一日遇上王狗。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