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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接力赛

作者: 昆仑玉儿 时间: 2013-08-17 阅读: 39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江南许是因为靠近北边,虽然名字中带了个“南”字,但江南的地形却不像是“南”的直系亲戚,跟南也不怎么沾亲带故。似乎跟“北”更亲些,不是北的兄弟,就是北的姐妹。

江南许是因为靠近北边,虽然名字中带了个“南”字,但江南的地形却不像是“南”的直系亲戚,跟南也不怎么沾亲带故。似乎跟“北”更亲些,不是北的兄弟,就是北的姐妹。一马平川,在真正的南方是很罕见的,可以说是稀有物。
   南方的树林是沿着山的脊背向天空攀去。一座树林宛如一群高大、挺拨的男人。一个一个的男人团结友爱,组成宠大的家族,手挽着手围成圆圈,或是半圆,巍然屹立在城市的边缘,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保护着几十万人民的安全。
   而江南的树林,是挨着大地的脊背向前爬行。恰似一个窈窕的睡美人。一个个睡美人睡在江南平原上。因为贪睡,很少扎堆,大都独立成一处,各占一偶。
   鸟儿也如同人一般,有很深的家乡情结,出生在哪儿,就爱上哪儿。尽管南方的树林大气,一颗颗树宛如大山纤细的毫毛,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座山。在这样的大山里生活,就如同人生活在大城市一样,走出来都显得气派些,说出来也让人自豪些。那儿的鸟儿倦恋大山的繁华,很少出来走动,一般在城市的天空上就很难见到它们的身影。
   而江南的树林许是因为秀气,小小的身躯随便往哪里一卧、一站都不妨碍事。择林而栖的鸟儿,便在江南的城市上空出没,走街串巷。鸟儿和人共享一个空间,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闻鸟声而起床,是米玉在江南最大的发现。
   米玉是正宗的南方人,生长在南方的中心地带。对于树林的印象,全部是高、大、深,是需要抬头仰视的爷们。至于江南,那些由几十颗树就围成一座小树林,眼睛从树林的东边穿过西边,就能看见一栋秀气的民房隐在林子外面。
   她怎么也难想像这就是山,这就是林。她常把它们当作江南土生土长的秀女们。每天在这些秀女们身边生活,走动,难有激动,或是感动的情绪。当然其中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米玉独自一个人漂到这片土地上。远离家乡,成为异乡人。异乡人那种恍如水上浮萍的感觉,总让米玉感到没有归属感。寂寞感也如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如影随行。
   米玉工作的地方是新成立的吴博园,地处偏僻,很少有人来往其中。寂寞就如同那些在吴博园风景区内穿行的湖泊和纵横的小河流一样,看上去安安静静,但它们的身影,走不到几步,便从中跃出来。寂寞深深地笼罩在吴博园的上空,像幽灵一样从这家石头馆飘到那家石头馆。家家鲜有人气。
   虽然米玉所在的石头馆是吴博园里收藏最多的矿物和化石馆,上下两层楼,几千平方米。可也无法将寂寞从这些“大、精、美”的石头中挤去。反而因为馆大,使得米玉感觉到寂寞如林间泉水,源源不绝地在馆里涌动,使她很少感觉清凉、舒畅,倒仿佛是生活在冰天雪地里一般,让她觉得冷。
   即使在炎热的夏天,太阳在头顶为她热情洋溢地燃烧尽自己,都不能让米玉感觉一丝丝温暖。她头上,发际间,身上全流淌着汗水,可她心里是冰凉的。太阳越卖力,米玉心里的冰凉感越往下坠,以至她狭长的心腔都成了北方的屋檐。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柱,当夜晚来临,米玉坐在开着空调的卧室里,穿过长满荒草的窗口,向着家乡方向眺望时,米玉就听见那些冰柱往下滴水的嘀哒声。
   米玉都要求太阳了,还是别这样太热情了,都把人们吓得躲在空调房里,不敢迈步出门。
   米玉的石头馆里也就从开门到关门,进进去去的就只有她。当然,米玉是不会买自家的货。但是老板掏钱给米玉买寂寞,也是不乐意。可米玉不是畜场主人,把躲在空调房里的人们像赶自己的牛羊一样赶到馆里来购买石头啊。
   米玉焦急,但又无奈。日子挪得太久,寂寞往米玉身上披上的落寞之衣越厚,厚得米玉心中总想掀起些什么,把一身的落寞抖落,化作一场江南烟雨,印成一张明信片,从手机上寄给远方的亲人。然而,米玉又不知道想掀起些什么,又能够掀起些什么。
   这一天,并不特别,太阳像往常一样,大清早就在门外对空中、大地挥打着台拳。米玉也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上将石头相片剪小,再放进表格里。这么大的馆,上千张石头相片,每一张都要剪得同样大小。弄得米玉天天在这些相片中惆怅,渴望能发生点什么。
   石头馆的玻璃大门敝开了两扇,靠着墙边放着的几台空调箱在大门口的竹丛里撕鸣。“冷”和“热”只隔着一扇玻璃门,在各自的世界里互诉人流,它们常常打了个平手,都一样地稀少。
   迎着大门矗立的馆中镇宅之宝,一块高约1米,宽约1.5米的石英石,平时高高在上,傲视群雄,不允许任何人越过它的头颅,去到楼上。这一天,一位可以飞檐走壁,长得瘦瘦小小的飞客竟然敢冒犯它,嗖的一声脆响,轻轻松松地擦过它的头,直接射到它背后的八级台阶上,优雅地停下,返身,欣赏着它伟岸的后背。而这块镇宅之宝竟然毫无察觉,依旧昂着笨拙的大头望着大门外那座桥。
   这是哪位客人?竟然如此胆大,瞬间就打败了这块巨石,而且这客人不先进一楼参观,直接上了二楼。二楼只招呼特殊客人和老板带来的朋友。是谁这么不礼貌!没经过米玉允许,擅自上楼。
   米玉很生气,同时,又觉得好奇怪,没听到人的脚步声,怎么就感觉有人上了二楼。难道有飞贼?米玉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个跨步走到石英石底下,往楼上一看。
   天啊,楼梯上站着的,被米玉指责的客人,竟然是一只小小鸟儿。石头馆里最特别的客人,也是不速之客。它也想飞来欣赏这些大自然的瑰宝吗?可它哪里会想到,它也是大自然美丽的动物。让米玉看呆了,必须仰视。
   它站在哪里,宛如一位身披着由黄色、黑色、灰色、白色共同打造出美丽图案的羽衣的高贵小姐,头顶上戴着的羽冠,黄色的里边,黑色的滚边,折叠自如。折起来像一把扇子,展开如同孔雀开屏。尖尖细细的嘴长长地伸出去,在嘴尖突然又调皮地打了个小弯,仿佛它对这个世界有着无数的问号,必须拉长从它水晶般的眼睛下伸出去,叩问大地和树木,才能引起世界的注意。
   米玉突然记起来,曾经在吴博园的后花园里,一座小小的山坡上,发现过它。当时,正值春天,花儿、草儿、树儿相约从冬天赶回来,相聚在后花园,比赛着谁最美、谁最绿、谁最香。走进青草中,浓浓的青草香味就像胎衣一样紧紧地包裹住了米玉。走近沼泽地,高高的芦苇像一条绿色的围巾戴在沼泽地细长的脖颈上,随风飘扬。
   米玉拿着相机在后花园随意抓拍花草、湖泊、沼泽地、小河流和桥。看惯了大山粗犷的米玉,窄一看见如此婉约的风景,很快就喜欢上了。她是异乡人,不可能永远地拥有它,说不定哪天就突然离开它了,所以,米玉趁着中午休息时,喜欢到后花园来踏青,每次都会带着相机,随性地拍下些相片。象征性地拥有它们。
   米玉正在抓拍山坡下开着的一朵无名小花。这只鸟从空中飞下,停在山坡上。在山坡浅浅的草地上,悠闲地散着步。它美丽的身影立即捉住了米玉的目光。米玉拿着相机悄悄地走近,再拉近镜头,在它不察觉的情况下,偷拍下它完全展开的羽冠。并兴奋地告诉来馆的顾客,她发现一只漂亮的不知名的鸟儿。米玉曾经到过不少大动物园,在她印象中,动物园没有这样一种鸟。
   当米玉想再靠近它一点,更仔细地观察它的羽冠时。鸟儿敏感极了,立即察觉到有好色之徒在偷窥,迅速展开羽冠飞了起来。米玉顺着它飞的方向追到了山顶,鸟儿像梦中的天使,消失在树林中。
   米玉那时怅然若失了好久,好几次梦见了它。再去后花园,米玉心中有了牵挂,她要去再会这只鸟儿。她像一个心中怀有暗恋对象的少女,有意无意地来到她看见鸟的地方,如果当时没有撞见,米玉就会坐下来等一等。也许它经常性就在米玉转身离开的时候来到。米玉常常这样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急,它就来了。”于是,米玉很有耐心地等待。
   然而,这只鸟儿,哪里知道有人暗恋上它,在它那天偶尔停留的地方俳徊、怅惘、思念。狠心的鸟儿在米玉浓浓的思念中留连在自己的家人,爱人身边,倘徉在自由的天空中。
   米玉不由得又恨起这只鸟儿来,“倘若是我在老家,在自己的爱人身边,瞧我还会想你吗?我也没时间想你呢。”
   米玉的长呼短叹,偶尔被一只飞过的麻雀听到了,就在她头顶上故意尖叫,逗得米玉从瑕想中睁开眼,遁声望去,不是她思念的那只鸟儿,而是一只长得又矮又丑的,令人讨厌的麻雀,偷笑着飞远,叽叽喳喳地向另一群在树林中歇息的麻雀们说着,一个暗恋者失落时,是怎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情形。米玉觉得害羞,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竟然无意识地爱上一只鸟儿,思念一只不会说话,也没人性的鸟儿,让林间那群爱嚼嘴的长舌妇们,在那里喋喋不休。
   米玉心里一阵烦燥,从躺着的青草上起身,回到馆里,面对寂寞,米玉落寞,但又很无奈。渐渐地米玉决定要忘记它了,仿佛也要忘记它了,有一天,在馆外的小桥边,米玉往站亭走去坐车时,又发现了它。
   这只鸟儿在馆外小河边低头散步,仿佛也有许多心思需要释放。它还是孤身一个,身边并没有米玉想像中的爱人陪伴,它似乎比米玉更孤单,更落寞。
   “难道它知道我要下班了,在这里等我。它终于感应到了我在暗恋它。”米玉心中一阵柔软,隐藏着的爱又一瞬间如泉水汩汩地涌上来。米玉极轻极轻地放慢脚步,往它身边靠。鸟儿又察觉到了,起飞,飞上天空,慢慢地在米玉爱恨交加的目光中成为空中小黑点。
   那一夜,米玉又梦见了它。梦中她们亲密地生活在一起。每天清晨,鸟儿用它悦耳的歌声唤醒米玉。米玉为它精心准备早餐,它爱吃的玉米粒,小米粒,面包屑,饼干未和矿泉水,一并端上餐桌。鸟儿优雅在餐桌上一边迈步,一边吃着零食。而米玉则坐在它对面的椅子上,喝着稀饭,吃着咸菜。
   下班回来,鸟儿在天花板上飞翔起舞,欢迎米玉。米玉激情四溢地跟着它在屋里舞动,飘飞。米玉的心情是那么快乐而又充实,飘着飘着,米玉醒了。四处寻找鸟儿,才发现是南柯一梦罢了。
   米玉心中不能再安静,拉开窗,眺望窗外,泪水缓缓滑下脸。米玉伸手去抹,发现她流下的泪水一点也不清澈,颜色也不是无色,更不是清晨树叶上在阳光下滚动的露珠,很像流淌在她血管里的血,即使流动在灰黑色的深夜背景上,颜色也鲜艳得像红纹石一样。但奇怪的是,米玉并没感觉到皮肤哪里划破了口,哪里痛。无端地流出这么一线如血的泪水来。她想也许是她想家了。
   这回鸟突然自己飞来寻找米玉了。难道米玉的思念放射出的光波,鸟儿终于感应到了,收到了吗?她可不能再错过,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回到吧台,从抽屉里取出相机,再轻轻地回到石英石底下,取消闪光灯。她可不想让这些人间闪电、霹雳惊走了鸟儿。但相机的咔嚓咔嚓声,根本不理会米玉的心情,接连地爆响着,仿佛一个吃饱了不断地打着嗝的人。
   鸟儿也厌烦这些声音,扑闪着翅膀,又要离开。米玉来不及责怪,诅咒相机过于娇情,心口立即挨了烧得通红的电烙铁一下。仿佛鸟儿又接收到她的痛射来的光波,不是向着大门外的蓝天上飞去,反而向楼上冲。
   “天啊,这是要来跟我住吗?”米玉在心底里欢呼:“那太开心了。”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望像钓鱼人向鱼儿抛下了诱饵,钓住了饥肠辘辘的米玉。米玉紧紧地咬着诱饵,被钓鱼人拽上了岸,进入它编织的又细又密但还透气的篓网中。
   她冲到门口,关上玻璃大门,转身往楼上跑。
   “今天你来了,我不会再放你走。你是我的了,永远是我的了。”米玉对着鸟儿喊着,追着,把她的爱意像挥马鞭一样,劈劈啪啪地抽得楼上的地板都感觉到了痛,微微颤抖着。倘若外面有人走过,一定会以为这幢巨宅里正在发生一场谋杀案。一个女人谋杀亲夫。幸而,石头馆封闭得很严,五扇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尽可以让人在里面犯罪。况且外面也无人走动,只有风在窗外煽情,棒喝,往里吹送着热情的火焰,鼓励米玉更肆无忌惮地释放她的激情和疯狂。
   楼上没有开空调,米玉追得大汗淋漓。
   鸟儿许是没想到米玉,那个温婉如玉,晰白如米的米玉,在表达她的爱时,不取玉的水润、米的细腻,直取了玉和米粗糙的外壳——石皮和糠。人都难以下咽,何况一只不通人性的鸟。压抑后的爱是可以和锯齿草比锋利的。
   鸟儿如临大敌,慌不择路,窜到玻璃窗上,爪子抓不住平滑的玻璃,扑闪闪往下滑,如同一个失控的滑冰人。滑冰人的自由和安全是在地面,鸟儿的安全和自由却是在天空,它很明白这一点,爪子尖刚触到地,一个点射,射到剑齿虎的骨架上。
   剑齿虎脆弱的骨架可经不住米玉扑打的。米玉有点清醒了,她要是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就得为她的疯狂付出代价。她停了下来。
   沉默让鸟儿更害怕,逃生的欲望马不停蹄往前奔。鸟儿冲向天花板,想从那里穿出去,又被撞了回来。最后,鸟儿无路可逃,窜到巴西乌拉圭的大紫晶洞里。洞里数千颗小小的紫晶宝石共同释放的磁场,立即把鸟儿吸住了。它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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