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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玫瑰

作者: 平淡是真 时间: 2013-08-18 阅读: 37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上午十点,又准备要出发了。  打开我的旧行李箱,依次放进一身换洗的外衣、内衣,再加上洗漱包。隔两天就一次出行,让我对收拾这些变成习惯,甚至摸着

(一)
   上午十点,又准备要出发了。
   打开我的旧行李箱,依次放进一身换洗的外衣、内衣,再加上洗漱包。隔两天就一次出行,让我对收拾这些变成习惯,甚至摸着黑都可以知道哪里应该放什么,哪里还缺少什么。现在还缺少两顿饭,而我并没有去厨房,清晨,她带着孩子匆匆地走了,根本就没有为我准备过什么,还去厨房干什么?不是白费劳动力吗?
   耳边又仿佛响起昨天她的咆哮声:“你这个窝囊废,你除了会跑火车,你还干什么,你说,你会家务吗?你会做饭吗?甚至,你会我父母打问候的电话吗?你知道孩子爱吃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个家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天天都不要回来。”还仿佛又看到女儿漠然听着一切的脸,几乎每次我一回来,妻子吕然都要骂一次,我都习惯了,女儿小溪也习惯了,她从开始的害怕、恐惧,到现在的麻木、冷漠,是一个很漫长的挣扎过程。看着这个过程,我真是无能为力,我尝试过去用礼物来哄她,却悲痛地发现,我每次带回来的礼物,都被吕然扔到垃圾桶里。小溪甚至摸都不敢摸,其中有一些对她很有吸引力的,反而成为她的折磨。看到这些之后,我也只能一声叹息,继续选择沉默。
   可能是我的沉默更加激怒了吕然,她并没有因为小溪而降低声调,反而成了她的独角戏,“别人的丈夫回来都知道嘘寒问暖,你会干啥?每次回来一躺就睡,睡个对时都不知道醒,你上班就不知道偷懒睡睡呀!别的司机回来也没像你一样呀!就你死心眼,就你是劳模,就你傻!”说到傻,她还不解气,顺手把手边的茶杯扔过来,一下子就砸到我的后背上,我当时正背对着她,正在看足球杂志。
   砸到我之后,发出一身很沉闷的碰击声,然后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很大的“哐啷”声,然后脚边一片碎片。我依然没抬头,我只是想着,下次回来的时候,又要买一套茶杯,这次要长记性,要买不锈钢的,又一想,不锈钢的砸得疼,要不买纸杯算了。
   小溪很厌恶地瞅了我们一眼,她关上正在看的电视节目《喜羊羊大战灰太狼》,然后抱着她的叮当猫回自己的房间,进去的时候,故意把门摔得山响。我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知道小溪不开心,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甚至我都不敢想象,在她心里,我到底是多么失败的爸爸。
   小溪的表现无疑火上浇油,吕然气得要发疯了,她把茶几上所有的东西都划到地上,甚至把茶几一把推倒在地。我依然没回头,单从听到这些熟悉的声音,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说你到底天天想什么呀!你就跟个闷葫芦一样,你难道就不知道哄哄我吗?是不是嫌弃我挣钱少,是不是嫌弃我胖,嫌弃我生了丫头,不能给你传宗接代呀!”吕然的声音突然意外地多了一丝乞怜。我在犹豫是否要看看她此刻的表情。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火山更凶猛地爆发。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是我,那里有这个家,哪里有你的今天,你这不知足的家伙,你这混蛋,你忘恩负义,你无耻……”她可以记得住所有的咒骂都依次源源不断地重复又重复地从她的嘴里流出,她甚至已经到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程度。我站起身,趟着满地的碎玻璃回自己的房间,我瞟了她一眼,她那张没有一滴泪水的、狰狞的、愤恨的、略带一点兴奋的脸,她混合汗水贴在她的脸颊上的长发,她洗不出本色的呈现出土灰的黄的睡衣,都刺痛我的眼睛,恍惚间,我感觉到不真实,仿佛她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如厉鬼一样正在跟我索命。我匆忙地逃进我的房间,砰地关上房门的同时,听到一声重重的撞击声,我知道这是她的脚,她每次都要踢一下房门才甘心,仿佛她一点都不疼,仿佛这样就可以疼在我的身上。
  
   (二)
   清晨,孩子到了上学的时间,我去帮她们买了早点。吕然拿着就走了。她根本就不关心我是否有吃的。
   她们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看满屋的狼藉,苦笑一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一直收拾到十点,到不得不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我找了一个创可贴,贴上不小心划破的手指头,其实我情愿它流血,那一丝疼反而给我一种被撕扯的真实,仿佛一种疼痛的快感,又仿佛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丹雅站在小山山顶,小山并不高,土的,假的,但却是这个城市的制高点。风吹起她的长发,还有她的长裙,她一直黯然地低着头,衬着月光,我看到一滴一滴晶莹的水滴在她脸颊上滑落,落入脚下的花丛,变成绿叶上的一颗露珠。她不作声。我也不作声。
   我怕她说。
   所以,我使劲地掐自己的大腿,那种疼,让我可以不再紧张。亦如现在,流血就流血吧!反正什么也不会改变,生活还是要继续。
   这次的车要跑24小时,去8小时,休息8小时,回来8小时。最少要准备两餐饭。
   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会用心地帮我准备,有的时候是包子,有的时候是饺子,有的时候是拌好我最喜欢吃的菜的米饭,还会添加一些水果、零食。她总是怕我饿着,总是在担心我。
   但当时我并不懂得珍惜,我厌烦那些杯杯罐罐,甚至有的时候,我会偷偷地故意落下不带。我暗自想去外面买多有面子呀,方便面咱就买“康师傅”的,不买“幸运”的;火腿肠咱一次买两根,再买几个茶鸡蛋,不比这个好吃吗?
   有一次,还没出门就被母亲发现我的小伎俩,她颤巍巍地追出来,抱着饭盒,一边追一边喊:重重,重重,你忘了拿饭啦!你别走呀!
   我原本听到了,却故意不回头,骑上母亲省吃俭用帮我买的山地车,使劲一蹬,一下子就拐出了胡同,再蹬几下,就已经很远了,但却依然可以听到母亲在胡同里的呼唤。我没意识到这有多么珍贵,当时我只是想要自由,不想被约束。
   那个时候还没有手机,等我回来的时候,接站的是同事、同学、亲人,在他们的簇拥下,我踉踉跄跄地奔回家里,看到的却只是在灵床上已经冰冷的母亲。
   父亲捶打我的后背,他说母亲最后的几句话还是“要记得带饭,要好好吃饭!”母亲死不瞑目,死于常年得不到控制的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母亲总说自己没事,一直到死的那天都在全身心的照顾别人,而没有一点点想到自己。
   母亲走了,最爱我的人,去了。
  
   (三)
   收拾好行李,给饭留一个空儿。背着它走出家门的时候,我没回头。自从母亲不在了之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声音在门口呼唤我,叮嘱我,再也不会有一个声音叫我的乳名,叫我不要挨饿。
   我确实怕饥饿的感觉。每次跑车的时候,火车总是停停歇歇,每次停歇,站台上都会有熙熙攘攘的人上去、下来,会有很多小商小贩围绕过去,贩卖水果、食品,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只为火车司机服务。我们停靠的地方,距离得最近的是行李车,那些忙碌的装卸工人们,也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渴求的目光。
   很多时候我都是在饥饿的状态中度过的,不管跑多远的路,我的饭永远都是每四个小时一餐,每餐都是一碗方便面,一根火腿肠,一个鸡蛋,就着汤,我还可以吃一个烧饼。仅此而已。
   跑8小时,我吃一餐,跑9小时,我吃两餐。每次我都不得不吃,我要活着,要工作,要吃饱,我不想让天堂里的母亲担心。当我饥饿的时候,我总是感觉是一种罪过,但当我吃饱的时候,我总是更加自责。
   我对超市的女主人竖了一根手指头,她熟练地帮我装了一袋方便面、一个鸡蛋、一根火腿,外加一个烧饼。她会定期帮我换方便面的口味,红烧牛肉、海鲜鱼板、香菇炖鸡、老坛酸菜……付过帐之后,我对她笑笑,然后背着包,步履沉重地走向火车站。
   这条路我太熟悉了,甚至可以数清楚我走多少步需要拐弯,走多少步需要过红绿灯,我总是可以准点准时到火车站,准点准时到岗就位。我很少去看那些赶车的摩肩擦踵的人们,我总是在独自品味自己的孤单,甚至有的时候窃喜,可以有孤单品味是一种幸福。
   今天,天气很热,可能会超过40度,但却总是接到39度的通知,是呀,40度多好,还可以有高温补贴,还可以多挣一点钱,可以补充进小金库,去贴补一直跟自己冷战的父亲,让他和后老伴可以过得更好。
   太阳就这样火辣辣地直射下来,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在过马路的时候,我恍惚了,竟然闯了红灯。当一辆车在我身边“嚓”地拉着很长的刹车印停下来的时候,我竟然没有一点恐惧,甚至还会有一点懊恼,如果真的可以,就这样解脱了,多好!
   透过前挡风玻璃,我看到了那个差点结束我生命的司机。蓬松有型的长卷发下,一张吓得煞白的脸,一双手紧紧地抓住方向盘的她,是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却亦如最初那样漠然地看着她。交警跑过来,我则摆摆手,表示没事,仿佛与己无关一样,同往常一样,踱着方步离开了这里。当知道自己消失在路口的视线中,我方颓废地瘫坐在地,突然而至的强大冲击力把行李箱摔到地上,那老旧的箱子居然炸开,里面的衣物、方便面都滚落出来,让我欲哭无泪……
  
   (三)
   “重重,对不起,我不能继续照顾你了。”丹雅终于悠悠地说。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整个身体一直在微微地抖动。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虽然我一直想着也许会有奇迹,丹雅,这朵娇艳的玫瑰花,怎么是我能企及的呢?
   当年她就是一朵校花,是那样的孤傲、圣洁,很多男孩都喜欢她,但却都对她望而却步。我也是胆怯退缩的一个,我只是每天都跟着她,护送她回家。每次我们都间隔20米。
   我相信她知道我在跟着她,但她每次都不曾回头。刮风的时候也好,下雨的时候也好,晴天或者阴天,雪天或者雾天,她总是迈着匀速的步子,不紧不慢。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就蹲下,仿佛在忍着巨大的痛苦。我站在距离她20米的地方不知所措。
   当看到她疼得坐在地上的时候,我鼓足所有的勇气跑过去,我一把抱起她,一直抱着她,一口气跑到最近的医院。我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我甚至都没注意到,疼得忍不住呻吟的她,一直都用手绕着我的脖颈,她的脸距离我的脸是那么得近。
   阑尾炎。
   及时的手术让她化险为夷。
   然后一朵爱情的花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悄悄盛开。
   我从来不要求什么,依然距离20米送她回家,她每次到家之后都会回头看看我,对我淡然一笑。怀揣着这朵微笑的花的我,整个回程都满是笑意,像个傻子一样。
   高中毕业,她金榜题名,我名落孙山。
   我接班就读司机学校,她去最繁华的大都市上大学。未曾正式表达的爱,就此一直沉寂。但我却一直相信,爱,一直都在。
   四年后,我已经工作两年,我积攒了几乎所有的工资,我就等着她可以回来,我可以凭借我的努力给她最好的生活。我的眼里只有她,我在盼着爱情的花,缓缓绽放。
   她回来之后,拥有了很优越的工作。她俨然就是一朵盛开的雪莲花,洁白高雅!
   在我自己的小屋里,我终于等到了她!我故意选择了她最喜欢的周华健的《爱相随》,她对我嫣然一笑,亦如之前一样。然后一下子就投入我的怀里。我紧紧地拥着她,紧紧地,拼劲所有的力气。
   但我却没有吻她,只是闻着她的发香,我就已经开始醉了。
   她不会做饭,但却为我一直在努力地学,她的手经常被烫得起了泡,每次她看到我就躲躲闪闪,不让我看到。我却总是在看到之后,抓着她的手,忍不住的哭。我跟她说,不用你学,我自己可以做,我来照顾你。
   “不,我来照顾你。这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丹雅每次都帮我擦干眼泪,然后主动吻上我的唇。
   我曾以为,这就是天堂。
  
   (四)
   一声自行车铃铛响起,把我拉回到现实,我下意识地看看表,发现距离上班只有十分钟。我赶紧把所有的东西都填进行李箱,抱着它匆匆地向着火车站跑去。
   这么多年来,我只有母亲去世的那一次这样匆忙过,好多年,真的好多年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我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甚至我都不敢回头,我太惧怕看到那个曾经印刻在我的眼眸里面的身影。
   火车按时出发,站在操作台前,我按照规则操作着。这是我最基本的本能,不管如何,我需要承载的是一列车人的安全,在他们的面前,我必须放下一切。
   当跟同班司机换班吃饭的时候,满车厢飘着他妻子的拿手菜红烧羊排的味道,我躲到另外一个火车头,我破天荒没有吃方便面,我只是拿着烧饼麻木地啃。
   是她吗?是她。
   她的模样还是如十年前一样,美得脱俗。
   她会认出自己吗?会吗?
   趁着车窗的反光,我看到了自己,衣服蓝黑的工作服,脸上还蹭到一点灰,好几个月都没有理的头发,像毛毡一样乱糟糟的,络腮胡子上还沾着星点的烧饼渣,灰黄的无精打采的眼珠子。她一定认不出来,我已不是之前的那个我了。
   丹雅工作很轻松,只要她有空,她就会送我上班,亦如多年前我送她回家一样。她把我送到火车上,然后总是会掏出这样那样的小零食,有的是她自己亲手做的,有的是精心搭配买的,每次都给我无限的惊喜。每次我也会偷偷地抓住她的手,使劲抓一下,然后看她羞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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