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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长安

作者: 和谷 时间: 2013-08-18 阅读: 27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西安古称长安。周秦汉唐的帝王之都成了过眼烟云。宋元明清之后的长安,在有一天,叫成了西安。而西安城周围的地方,早在西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始置长安县。

西安古称长安。周秦汉唐的帝王之都成了过眼烟云。宋元明清之后的长安,在有一天,叫成了西安。而西安城周围的地方,早在西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始置长安县。除王莽新朝等短命的政权把这里叫过常安、大安,历朝历代都置长安县。
   长安,乃中华腹心。在现代城市化的历史进程中,据说在称谓上把县改为市或区,是发展的一个标志,于是,长安县便成了陕西省省会城市西安辖下的长安区。
   所谓的老朽文化人不以为然,人常说走州过县,过五关斩六将,也说区区小事,鸡毛蒜皮,举世闻名的长安,咋就变成了长安区了呢?又有人说了,那是你不懂啥叫国际接轨,撵不上时代的步子,老脑筋,农民!
   王勇超从记事起,便知他的家住在长安县郭杜公社,后来叫长安区郭杜镇。杜主,亦称杜伯,西周时杜的君主,周宣王时为大夫,曾在今天的韦曲郭杜一带。郭杜下辖的一个村子,叫赤兰桥,王勇超就是这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庄稼人的后代。
   祖辈人留下来的传说,是说赤兰桥早先叫吃断桥。很早很早以前,从终南山上淌下来的一条河水从这里流过,河水越来越大,阻碍了河两岸庄稼人的日常生活,族人便集资修了一座桥,方便了种地赶集走亲戚。后来发了一场大洪水,冲走了桥,人们便传说从终南山下来一条巨龙,被桥挡住,龙把桥给吃断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后来,河水迁移了,这块曾经被龙吃断的有过桥的地方,就成了一片肥沃的田园,繁衍着一代又一代从土地里刨食的子民。
   村子的名字叫吃断桥,吃断或吃烂都不好听,是个不吉庆的地名,于是取其偕音,成了赤兰桥。也许有更好的解释,果真有过一座名赤兰的桥,是木桥还是石桥,这都不那么重要了。
   王姓是百家姓中的大姓,王者天下,好生了得。王勇超从小知道,百家姓念的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诸魏江沈韩杨,王姓排序老八。长安的王姓,不知有无族谱,王勇超记得,他的王姓先人,早先住在神禾塬底下的王曲坡一带,王曲,该是王家的领地。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在什么时候,迁移到了现在的郭杜。
   郭杜这个地方,既然与西周的杜主有关,以姓氏命名,可见这一带原本应属于郭家杜家的天下,王家也许只是个外来户。
   翻遍志书典籍,长安县的王家脉气如何,出过些什么名人?事实上,历史上罕有名声很大的王姓人。王莽是个名人,据说是改革有方,但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是个篡权的大奸臣,不是好人。尽管长安有王莽这个地名,是作念这个历史人物,但很少有姓王的说他是王莽的后代。历史学家可以评说王莽的功过是非,可老百姓从戏文里听到的王莽的奸臣形象,一代一代作为常识难以改变。
   王勇超也没想把长安籍的达官贵人与自己的祖先牵强附会到一起,拉大旗作虎皮,只是记得老爷一辈,从曾祖父到祖父,都是种庄稼的下苦人。祖父长什么样子,他没见过,可能只是一般贫下中农。
   但他总记得父亲和村里老辈人讲的,他的祖父排行位二,人称二先生,是个能人,双手都能拨拉算盘珠子。也许就是一个精明强干的算帐先生,会计出纳的角色,但往往算的不是自家的财富,而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好歹吃的是一碗轻省饭,不用早出晚归,面朝黄土背朝天,撅个尻子把日头从东背到西,黑水汗流的,一年到头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
   祖父兄弟二人,据说大爷在引镇做生意,骡马成群,后来败落了。大爷是在民国十八年去世的,死于一种叫胡列拉的瘟疫。祖父通常是在一个中药铺子里当管帐先生,也略知一些中药偏方,有时给村里人捎带看病。可惜祖父不是有福之人,1950年七十岁去世,临终等到大孙子峰超出世。
   到了父亲手里,八岁上,奶奶就过世了。大爷去世后,二先生续了嫂子一起生活。父亲常跟祖父去中药店,也跟着学医,略知一二,知道治尿血的偏方,到南山里采了刺棘一类草药,据说还治好过人的前列腺炎一类毛病。父亲斗大的字识不了几升,可人不闷,甚至聪明过人,精明强干。他的记性好,能写诗,也就是会编押韵的顺口溜,听起来朗朗上口。也信基督教,是教会放饭时入的教,多半是为了裹腹。先是在大华纱厂当保修工,土改时回家种地。国棉十厂招工,让父亲去,他不去,说是有两个娃了,顾不上。大跃进时,到西铜铁路当普工,是民工。后来官至陕西省副省长的王双锡,当时是民工筑路队的突击队长。
   父亲有经济头脑,在种庄稼之余经常偷偷做调料、辣椒、旱烟买卖,养家糊口。可他的本事,没全用在正相上,唯有一个不良嗜好,那就是赌博耍钱。不要光看贼娃子吃肉,没见过贼娃子挨打。同样道理,别只见耍钱的赢,吃香的喝辣的,没见耍钱的输了房子和地,输了婆娘娃,甚至连裤子都输光了。先赢的是纸,后赢的才是钱。父亲输过多少回不重要,倒是大赢过一回,勇超住了多年的家里的几间大房,就是父亲当年时来运转的战利品。父亲后来浪子回头,金盆洗手,不然婆娘娃连个遮风挡雨的窝棚都没有了。
   父亲做的是一点流动性的小买卖。三伏数九,明雪暗雨,趁空到集市上收一些辣角子,回来煨干轧面,掺上盐,一回背上四五斤,到周边集市上去卖,赚几块钱,补贴家用。勇超兄弟三个,自小都跟着父亲当下手,到集市上买卖过辣子。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以粮为纲,割资本主义尾巴,做小生意被视为投机倒把,经常会受到批斗游街。父亲不知让人家逮住多少回,找人写过多少次检讨,但父亲只承认错误写检讨,从来没交罚款,赚的几个小钱早就填了儿女们的辘辘饥肠了。
   父亲兄弟二人,有一个姐姐,勇超叫她大姑,姑父在城里西大街卖面粉,日子还可以。大姑是在六十年代初患脑溢血去世的,报丧的来了,说大姑死了,母亲说,大姑有病时咱没钱去看望,现在咋有脸去?父亲说,不管咋,亲姐,还是要去的。大伯十八岁当了国民党壮丁,父亲在家照顾爷爷。大伯当兵第二年,患疟疾客死异乡,家人连尸骨也没见到。是大姑为父母亲作的媒,母亲十六岁就进了王家的门。母亲没过门时就管家,到了王家自然也是当家的。
   生于1957年的王勇超,按理应该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做一个社会主义的好儿童,共产主义接班人。可他运气不好,他的家似乎是被阳光遗忘了的角落。
   吃食堂时,外婆经常走五里地,把舅家吃剩的饭提到赤兰桥女儿家,说是娃多,吃不上。外婆命苦,改嫁过三次,生了勇超母亲,日子才好过起来。外爷去世时仅六十岁,后来外婆活了八十一岁。
   舅家村子条件也好一些,一个劳动日六七毛钱。勇超兄弟三个,在郭杜上学,离舅家近。外婆说,没钱了就到舅家去要,没吃的了就让妗子给烙馍。外婆背着妗子偷偷给了勇超家二斗粮,放在姨家,让用地老鼠车去推,结果只有一斗了。
   舅是与世无争的一个人,而后在书院门给外甥勇超看门,呆了十几年,离开时快八十岁了。说是外甥养活自己,还发给工资,够意思了。
   六十年代,家里借钱买吃的口粮,总共欠了一千元的债。父亲吃了力,说钱值了钱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心里垮了,从此也说不再管家了。
   大作家柳青写《创业史》的皇甫村在神禾原南崖下,那个因买稻种的故事留在教科书上而令人难忘的梁生宝,让救他母子之命的梁三老汉受气,领着大伙儿艰难地走合作化道路,与改霞姑娘的爱情扑朔迷离,在终南山下蛤蟆滩里演绎过一场活剧。而相距不远的神禾原西南的郭杜,有一个叫王勇超的穷娃,此刻正饿得嗷嗷叫唤。
   妈,这是啥?咋这么好吃的?
   这是白面,好我的可怜的娃哩。
   五岁上,王勇超才头一回吃上白麦面,比起粗粮黑面瓜菜树皮草根观音土好吃得多。正值自然灾害和人为原因造成的三年困难时期,饿不死也就算是命大了,哪里还有白面吃?那时候,连毛主席也吃不上红烧肉了,伙食标准都下降了,何况你个乡下碎娃。物质的匮乏,精神的饥荒,让王勇超自小就意识到活人的艰难,同时也增长了活人的勇气。
   日后,他把五岁上头一回吃白面的童年往事,说给他的乡党、灞桥白鹿原的作家陈忠实听。陈大作家同样是苦出身,却为王勇超讲的这个生活细节大为动情,写了一篇文章《自信是金》,见诸报端,让许多读者跟着为之动情。
   多年以后成了“富翁”的王勇超,给人说起他小时候受的凄惶,到了七八岁还没有裤子穿的狼狈不堪,还免不了有许多伤感。
   先是不懂事,不知羞,在炕上耍,在院里玩儿,随着年龄的增长,个儿也高了,见一起玩耍的娃们穿着裤子,自己是光尻子,一种与生俱来的羞耻感,把刚刚萌生的作为一个人的自尊心给深深地伤害了。民以食为天,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村上的一个劳动日的工分只值八分钱,一家人一年干到头,年终一结算,除去口粮钱,还欠村上几百元,即所谓超资户。娃多,张口要吃饭,粮食不够吃,名为瓜菜代,能拉住你的小命就不错了。
   王勇超只觉得整天肚子饿,还没有裤子穿。他们兄弟姐妹没扯过几块钱一件的新衣服,都是捡别人家的孩子穿剩下的,勇超就连穿剩下的也轮不上。公家给每家每人发有几尺几寸布票,也让可怜的母亲拿去换了吃的,给孩子们充饥。眼看着旁人孩子背着书包去小学校念书,他自己却不能,没裤子穿,出不了门儿,见不得人。大脑袋瓜子的他,开始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有一回,他吃饭时不小心,把手里的饭碗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就打碎了。
   父亲二话没说,上来就是一耳光,把他给打懵了。
   家穷,碗是用来盛饭的,是花钱买来的。打碎了碗,少了一件生活必需的物品。饭碗是值得敬重之物,打碎了碗是不吉利的事。富裕人家的孩子打碎了碗,碎变成岁,说是岁岁平安。人和碗,人和每一件使用过的生活用品应该是有感情的,是有记忆的。那时候,有补锅补盆的,也有补碗的,是一门手艺。也许,勇超打碎的碗是家里传了几辈人的物件,可惜,惋惜,失去了就永远没了。嗜赌的父亲,视钱财如粪土,何必要怜惜一只旧碗呢?
   后来,做了民间收藏家的王勇超,才回忆起因打碎碗而挨了一耳光的意味。碗是饭碗,是人赖以活着的标志。对物什的珍爱与留恋,是一种心性,一种教养,日后才明白的道理,是从幼小心灵深处珍藏下来的。也许当初并不经意,如今却是那么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一只打碎的旧碗,恐怕是王勇超一生之中最初的对于珍爱之物的留恋,也许是他嗜好收藏意识的最早萌动。父亲不识字,却崇尚文人,崇尚文化,也许是从能双手拨弄算盘珠子的祖父那里听来的,知道那么多活人的大道理。父亲为什么不识几个字,还不是因为穷吗?
   酒肉朋友,米面夫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因为家穷,王勇超从小到大,记忆里最受不了的也是最心痛的是父母之间打锤闹仗。他经常还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就高喉咙大嗓子地吵成一团,有时候就扭打起来。日子过得不如人,又不甘心,你埋怨我,我怪罪你,心急火燎,就来了脾气,孩子跟上担惊受怕,心灵上留下了痛楚的烙印。
   母亲娘家的家境底子尚好,外爷家也务庄稼,但日子过得殷实。民国时候还办过自乐班,方圆村镇红白喜事,逢年过节,就搭起戏台子,凑拱起摊子。吹拉弹唱,生旦净丑,无非是奸臣害忠良,相公招姑娘,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番,自娱自乐,热闹红火。
   母亲从小耳濡目染,也能唱上几句《张连卖布》:“你把咱大涝池卖钱做啥,我嫌它不养鱼光养蛤蟆。白杨树我问你卖钱做了啥,我嫌它长得高不求结啥。芦公鸡我问你卖钱做了啥,我嫌它不叫鸣是个哑巴。牛笼嘴我问你卖钱做了啥,又没牛又没马给你带呀。五花马我问你卖钱做啥,我嫌它性情瞎爱踢娃娃。你把咱大狸猫卖钱做啥,我嫌它吃老鼠不吃尾巴。你把咱狮子狗卖钱做啥,我嫌它不咬贼光咬娃娃。你把咱做饭锅卖钱做啥,我嫌它打搅团爱起疙瘩。你把咱大风箱卖钱做啥,我嫌它煽起火来嘀哩啪啦。你把咱小板凳卖钱做啥,我嫌它坐着低不如蹲下。你把咱大水缸卖钱做啥,我嫌你舀水去勾子蹶下。”
   清官难断家务事,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小两口没有隔夜仇。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才见外。这些吊在乡里人嘴上的俗语,从古到今就没有断过。
   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日后王勇超回忆起来,原先那个没有裤子穿的家是暖和的,那个因打碎碗抽他耳光的严厉的父亲恩重如山,那个呵护他饥饱冷热的,是天底下最慈祥的母亲!
  
  
   妈,我也要上学念书。
   等你长大了,妈送我娃上学念书。
   勇超娃是个听母亲话的孩子,在他九岁上,才终于等到了上学念书的那一天。他知道,因为家里穷,才穿不上裤子,饥一顿饱一顿,才不能像家境好的孩子一样挺起胸膛背着书包上学念书。
   那时乡下娃最奢侈的享受,是能吃上一根冰棍,甜甜的,凉凉的,在大热天还不化,是个神奇东西。人说是鸡尻子掏蛋哩,那日子穷得真是鸡尻子掏蛋,卖冰棍的来了,五分钱一根,村口围了一堆娃。穷人家等着拿鸡蛋换冰棍,鸡嘎嘎叫,蛋下不来,娃吃不上冰棍哇哇直哭,他妈狠不得从鸡尻子里把蛋掏出来。有笑话说,乡下人有的头一回给娃买了根冰棍,说是怕凉,让太阳晒热了吃,结果啥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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