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

摘要：调离原单位后，在新的单位里，在本地人眼里，我处处矮人三分，事事不顺心，但为了儿子，唯有逆来顺受。 调到蟾城，我站在讲台上给别人的孩子——我的学生，讲了一个礼拜的课，可是我的儿子，却在家里停了一个礼拜的课。
　　 第二个礼拜一，校长终于良心发现我的儿子没上学，就在我下课的时候对我说，郦老师，带你儿子去中心小学找李校长，我已经给过他电话了。我连谢谢也没来得及说，就心急火燎地骑着单车带着儿子去中心小学。
　　 校长办公室里，只有一个戴眼镜的黑瘦男高个，看样子也就是干完这个学期，就要下课的了。
　　 您好，我怯生生地问道，请问李校长在吗？
　　 他硬生生地拧了一下脖子，就像昨晚落了枕一般，歪头看着我。你找他啥事呀？他从鼻腔里挤出几个字来，他不在！
　　 我们校长刚刚给过他电话，让我带儿子过来这里找他的。我陪着小心，嗫嗫嚅嚅地说，请问他去哪了，啥时候能回来？
　　 他是校长，去哪，啥时候回来，用得着跟我汇报吗？
　　 看那样子，他顶多也就是个副校长，校长负责制的好处一点没捞着，心里正生着校长的气呢。今天撞上他，我真是比墨斗还黑了。
　　 你们校长是谁呀？他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问，你干嘛现在才来呀？
　　 我以为他是一支黑妹牙膏，不挤就不会开口呢，想不到他还主动问起我来。我有点受宠若惊，赶忙回答说，我们校长是蟾桂中学的汪福相。至于我干嘛今天才来，那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没人帮忙呀。
　　 哦，怪不得，你是中学老师，架子大哟，人家都开学一个礼拜了，你儿子才来！
　　 既然校长不在，为了儿子，我也只好把热脸硬往别人的冷屁股上贴了：岂敢岂敢，给您添麻烦了！我儿子要在三年级插班，麻烦您给安排一下吧。
　　 你说得倒轻巧，一个班能随随便便就插一个人进去的吗？你是教书的，这个规矩你懂呀！
　　 我对他的训斥大为不满，但又不敢因小失大，耽误了儿子的学业，停了一个礼拜的课，我已经伤心得要死了，现在哪还敢再耽搁呀。于是，陪着笑脸问，您这现在一个班多少人呀？
　　 一个班50到59人不等，个个班都是满额，再收不下的了。他说完，右手下意识地做了个掐烟的动作，我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对于吹牛拍马，阿谀奉承那套东西嫉恶如仇，但现在是站在别人的屋檐下，为了儿子总得逢场做做戏吧——赶紧掏出一包“555”香烟递上去。
　　 他接过烟，麻痹僵硬赛过牛肉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只那么一闪，就消失了。他右手取出打火机，左手夹着烟卷，很麻利地点上，吸了两口，然后放下打火机，徐徐地喷了几个烟圈，悠悠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脸色又恢复了原状。
　　 一个班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问题都不大，请您帮帮忙吧，孩子的学业要紧，确实不能再耽误了。我点头哈腰地说，只差点点就要下跪了。
　　 不行!他口气硬得不容辩驳地说，我们这不能再收人了！请自便吧！说完，他右手又做了个掐烟的动作。他左手还捏着半支烟，干嘛右手还……
　　 哦，我终于明白了，那是数钱的动作，他在暗示我送钱给他！老子在中学教了17年书，从来没抽过家长一根烟，没收过家长一分钱，你今天还想收我的钱？没门！你“死”（退休）到临头了，还想垂死挣扎（趁着退休前捞一点），你找错人了！我就不相信教书人的儿子没法进学校读书！
　　 唉，虽说不是猛龙不过江，但鱼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岗被犬欺也是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方长，又何必英雄气短，与一老朽计较怄气呢？我骑着单车，带着儿子朝另一间小学而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子懒得理你！
　　 车子刚到窄巷转弯处，老教头（教办肃主任）开着摩托迎面而来。
　　 郦老师，你儿子入学的事搞定了吗？老远的，教头就和我打招呼了。他老人家17岁单枪匹马到蟾城闯天下，一路走来，对于人间的辛酸冷暖，体会颇深。因此对我们这些流浪一族，倒是体恤得很。
　　 还没呢，正想去镇小看看呢。我强忍着泪水，装作无事人一般，跟教头搭话。
　　 教头是过来人，我的脸色逃不过他的眼睛：咋了，中心小不收你儿子入学？跟我来，我带你去搞定它！教头火了，教师教别人的子女，哪有教师儿子不能入学的道理，简直是胡闹！
　　 教头，您的好意我领了，我还是带儿子去镇小吧，免得中心校的领导说我抬您出来压他们。再说，就是进了中心校，我以后去接送儿子见到他们也尴尬。我感激地对教头说。
　　 那好吧，你先带儿子去镇小看看，搞不定再打电话告诉我。教头和蔼地对我说，郦老师，你不用担心，你儿子入学的事包在我身上。临走前，教头还告诉我，外地孩子入学都要交300元赞助费，但教师子女不用交，他们如果问你要，你就说教师子女免交。
　　 别了老教头，我骑着单车出到蟾城大道，左拐，爬上一个小坡，很快便溜到了坡底下的镇小。镇小脑袋微秃，已显富态，脸色泛黄，长着一副苦相，看人有点邪样的厉校长倒是爽快得很：黄老师，把这个孩子安排到你班上去吧，找总务领一套桌椅去。
　　 事情办得干净利落，顺利得让人感到意外。不知道老教头是否给厉校长打过电话，我想很有可能，要不厉校长咋会对黄老师说，教师子女免收300元赞助费呢。
　　 儿子入了学，我心上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可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儿子放学回来，对我说，爸爸，我的语文课本与这里的版本不一样，老师要我去书店买。我说，好吧，等我去书店看看再说吧。
　　 我到书店，没有新课本卖，于是告诉班主任，如果学校有，我愿意出钱买。老班当时答应了我，可是，儿子第二天放学回来告诉我一件事：爸爸，我们班有一个今天刚刚从哈尔滨转来的同学，他的语文课本的版本和这里的也不一样。他爸爸给了一个红包给黄老师，黄老师就给了一本语文课本给他。干嘛我先到班里插班，老师有课本不给我而给他呢，是不是我们不给红包，老师就不给我们呀？我对儿子说，哦，可能是老师忘了吧，不要紧的，我们再继续找吧。
　　 找来找去，都无法找到合适的课本，没法子，我只好让儿子找同学借了一本，拿到外面复印，整整花了80多元。儿子就说，爸，我们真亏了，你当初如果给老师包一个50元的红包的话，我们还可以少花30多元呢！儿子呀，好好读你的书，什么红不红包的，不关你小孩子的事。我说，这80多元花得有骨气，花得有价值就行。
　　 课本的事刚刚解决，儿子第三天回来一进门就说，爸爸，老师要我明天回校吃早餐。儿子素来不喜欢吃学校的早餐，每天都要在家里喝了牛奶、吃了点心才上学的，我本不想让他回校开早餐的，但是儿子说，谁不回校开早餐就要见家长，还说不回校开早餐就是没有集体观念（说穿了就是学生早餐有猫腻）……为了不难为儿子，我说，你还是每天在家里吃了早餐再回校，学校的早餐也照开。儿子问我，学校的早餐我吃不下咋办呀？我说，那就把白粥倒到馊水桶喂猪呗，学校的馊水是有人收的呀。儿子说，点心如果扔掉让老师看见，麻烦可大了：要写检讨，罚扫地，学校还要公开点名批评，扣文明分的。那你就拿回家来吧。我说，如果有同学嫌学校的点心不好吃，偷偷丢掉了再去外面买点心吃，被老师抓到了，咋办呀？那可惨大了，儿子说，我班里有个男同学嫌点心发酸不吃，偷偷丢到馊水桶里，然后去外面买速食面吃，被老师发觉了，老师就买了6包速食面，在语文课堂上让那个同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站在讲台上吃。那个同学实在吃不下了，老师还是不依，一定要他吃完为止。那个同学无奈得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啃面块，和着眼泪鼻涕一起咽。我说，那你一定得把点心带回家来，千万不能扔掉呀。
　　 儿子会骑单车了，我暗自高兴——终于可以解脱了，不用天天去学校门口等80分钟，接儿子放学了。可我高兴的劲儿还没过，单车保管费的问题又来了。
　　 我在中学当班主任，按上级规定，有单车棚，有专人保管的学校，每学期每生收取单车保管费15元，否则收取10元。可是镇小通知每生收取30元，过了一个月，又收取了20元。一个学期收了50元单车保管费，连收据都没有一张。不久。儿子的单车在学校里丢了。我去找校长了解情况时才发现，学校里连单车棚都没有，单车全放在一个露天的角落里，更不用说有专人保管了。我问校长说，您一个学期收了学生50元单车保管费，干嘛没人专管，还连一个车棚也没有呀？
　　 就是因为我们学校没有车棚，所以我们才收那么多钱呀。校长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我们乱收费吗？
　　 您收学生的钱都大半个学期了，干嘛还不见车棚的影子呢？我心直口快地问，建一个车棚要那么多钱，要那么长的时间吗？
　　 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过问吗?厉校长本来就蜡黄的脸色，现在简直就像放在锅里蒸得太久太久了的酿苦瓜一般，变得更黄更黄了。那本来就有点邪的眼睛，我就更不敢抬头面对了。
　　 本还想问问儿子丢车的事咋处理的，可见到厉校长那副脸孔，我哪还敢再开口呀说呀，唯有赶快鞋底擦油，快快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