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作者: 知音
时间: 2013-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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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姗姗而来的时候,春早已来了。 今年的春来得早,还没有等到年从荒岭的峡谷里闯出来,它就悄然而至。 春来的时候,没有和煦的阳光,没有轻柔的微风,
年姗姗而来的时候,春早已来了。
今年的春来得早,还没有等到年从荒岭的峡谷里闯出来,它就悄然而至。
春来的时候,没有和煦的阳光,没有轻柔的微风,倒是灰黄的天空里飘满了雪花,像柳絮翻飞,飘然则坠落尘埃,化成了一个个湿渍,留下了一个个寒冷的一个斑迹。
在这此斑迹还没有来得及消失的时候,年就来了。年是一种凶猛的怪兽。每当一个岁月的轮回,黑暗笼罩着除夕之夜,年就从深海底爬上来,像一个黑魅,无影无踪地闯入村庄里,在农家篱笆前徘徊,好像在伺机掠夺随时出现的小鸡小狗,也好像是要追逐贪玩晚归的小孩,也好像是要惊吓一下那些为春节还在匆匆奔波的路过的行人。
人们都害怕年的伤害,就燃起火堆,鸣放爆竹,惊天动地地驱赶它,驱赶这头上长着尖锐的触角的怪兽,驱赶这无影无踪的魅影。
长根没有看到过年这种怪兽,也不知道年到底有多凶猛,更不明白为什么把每年新春要用这种怪兽来命名,但管它呢,日子是这么过,年是这么热闹地闹,这就够了,管它怪兽不怪兽的,管它新春不新春的,爆竹是要放的,那乏味的春节联欢晚会也是要看的,年饭是要吃的。
长根把爆竹从后屋里搬到房屋的前坪的时候,他刚送走最后的一个债主。说是债主,那只是长根长得漂亮也有点妖媚的婆娘的说法。长根承包了镇政府的办公大楼,于是雇了村里乡里乡亲去做工,大过年了,乡里乡亲的也还望这点工钱砍几斤猪肉买点副食抱堆爆竹散发几个红包讨个热闹,自然长根的两间小楼里就门庭若市了。
长根的最后一个债主,是一个拖拉的好酒的糊里糊涂的单身汉。长根在村里雇人的时候,这个一人吃饭全家不愁的糟人正蜷缩在没有生火的泥坯屋里喝着劣质的谷酒。长根可怜他,就让他到工地上给他看守材料捞几个酒钱。
糟人进屋的时候,步履有点歪斜,脸已红得像关公。他走进长根的屋里,便一下歪在火炉旁的软软的沙发上粗粗地打起了呼噜。呼噜都声很大,引起了长根刚上一年级的小儿子的好奇,他问妈妈:“叔叔为什么睡在沙发上打闷雷呀?”
长根知道他不是来讨工钱的。这个糊里糊涂的糟人,今天到他这里支点钱打斤酒,明天到他这里支点钱买包烟,后天还跑到他这里支点钱买个文具盒哄哄对门山上的王寡妇的小儿子以图在王寡妇家里赖上一夜,他的那点可怜的工钱早就支得差不多了,要是算上有天在王寡妇家赖上一夜时工地上失窃的二十包水泥,长根估计他还得倒找一点钱给他长根呢。
这个糊里糊涂的糟人,他一定也是在除夕的晚上来躲债了,他欠了六屠户的肉钱是要还的,他在村头小店里赊的烟钱别人也会来讨帐,他没种田,但却在卖种子的王技术员家买了两袋种子,这自然是给王寡妇买的,但帐记在他的头上,王技术员自称也会找他要的,还有的是他许了王寡妇的儿子一个新书包,这自然也是要钱买的,还有、还有的,他到哪里拿钱来还呀,只能是关了他家泥坯屋的冷冷的门到外游荡,估计长根家是他的最后一站了。
夜很深了,糟人终于醒过来了,便从长根家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糟人知道,年可是不能赖到人家过的,泥坯屋里虽然冷清清的还浸透着寒气,但年也要在自己浸透着寒气的泥坯屋里过的。
长根于是递给他一个不厚的红包,大概这是他这一年最后的一笔支出了。糟人也没看这红包里到底有多少钱,他估摸着这些钱足够他陪着村里那些没事的老头子们在正月的十来天里打跑胡子了。他拿了这红包,也没有什么歉意,打个拱手作个揖,说句“恭喜发财”,然后灰溜溜地就跑回去过年去了。
长根深深地舒口气:总算开支完了。
说实在的,长根被这年愁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本来他认为,如愿承包到镇政府的办公大楼的业务,今年一定会大赚一把的。可是大楼造成,技术指标各项检查样样优良,就等镇书记大笔一挥就能到镇出纳里领钱了。
谁知道这个长着啤酒肚的书记签完字后却拍着他的肩膀告起了艰难:长根呀,你辛苦了,这个大楼盖的真不错哟,上级领导看了竖大拇指呢。可是呀,这工钱,我真的不不好意思开口呀。你也知道,这镇政府是个穷单位,盖起楼还全得上面拨款。现在楼是盖成了,上面也满意,可就那资金还没到位。长根呀,镇压政府可是想尽了办法,好容易筹到了一点钱,可还是付不清你的那些工钱呀。长根呀,你得体量一下政府的难处呀。你放心,明年开年,我一定给你结清这笔帐,讨饭我也要跟你结清。
长根傻眼了。长根知道上面政府下拨的资金早就到位了,可他书记说没到位也就只能是信他没有到位呀。他心里气呀,这书记哪能是当书记的料,根本就没有他请他在酒桌上喝酒的豪爽,也没有在卡拉OK厅唱《中国人》那般的大度,还没有在洗脚城一边享受一边品着绿茶一边和他唠叨家常的那般贴心呀。但他长根虽然有气又能怎么着呢?也许明年他还得请他喝酒请他唱卡拉OK请他洗脚呢,也许明年还得请他在酒桌上拼一回白酒呢,白酒肯定又要是五粮液的,书记说五粮液好喝,他长根也不好上别的什么酒的。他是政府领导,他还能给他饭吃,这尊大神可是得罪不了的呀。有时候长根觉得,书记可是比年还年。年还怕爆竹,他书记怕什么呀?真的还找不到他怕的呢。
长根可真是急呀,你看乡里乡亲的,都在他家家门口排着等老板发工钱回家过年呀。他从下放出纳室那年轻小妹子里领了的那些钱还半多不对数呀。你看这让人急的。可急有什么办法呢?急也工钱也是要发的,年也是要过的,头发白了可不好,头发白了老了的是自己哟。
没办法,只能回家与婆娘商量。婆娘平时只在家化化妆出门打打牌的,遇到这等事来了第一个反应就是破口大骂,首先骂长根你就是他娘的没用的窝囊废,一年到头赚的钱不够开工钱,接着就骂书记那狗娘养的死没良心拿着人家的血汗钱去嫖去赌去逍遥全不管人家死活他婊子养的人家贿赂他的钱都白花了。
骂归骂,说实在的,骂最后的效果就是出了口心里的闷气像阿Q一样精神胜利了一回,而最后在工钱的方面还是得自己去想办法。
婆娘毕竟还是疼老公的,数着老公头上增长的几根白头发,心痛了一会儿就决定去娘家死缠烂磨。婆娘知道那老父亲的再生资源公司赚的就是钱,便以不再回娘家为要挟从娘家的存折上拿来十万元救火,于是,长根家门前排着队的乡里乡亲们从长根手里接过应该属于自己的红包笑呵呵回家去过年,长根也终于能长舒一口气了。
长根和礼炮、鞭炮、爆竹都搬到前坪的中央了。这年过得虽然是紧巴巴的,可这礼炮、鞭炮、爆竹可是不能少的。人家都望新年来了图个热闹,怎么说,长根家在村里也算个数一数二的大户,是个有体面的富裕户家,说什么也要搞得比别人家热火些的。
这时周遭的天空已经升起了五彩缤纷的烟花。一束束的光束像火箭一样直冲向云霄,然后轰隆地一声炸开,散射出千万点花点,把天空点缀成绚烂的闹市。
小儿子蹦着闹着:爸爸,快点呀,快点呀!
长根抬起手臂看看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还差二分钟,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长根,我一定要与新年的钟声一同响起,于是,他就抬着手臂,口里喃喃地数着分针秒针:一、二、三……
突然,就在他聚精会神地数着分针秒针时,他听到了一声闷闷的轰隆声,一声与烟花爆竹声完全不同的轰隆声。他惊了一下,又静下神来听,果真又是一声闷闷的轰隆声。他确认了,这是雷声,是迎接新年的第一声春雷,是大自然的雄浑的音籁,是世界伟大神奇的乐章。他一下兴奋起来了,大喊着:孩子他娘,你听到了吗,响春雷了,我听到了第一声春雷。
婆娘正搂着儿子遥望着绚烂的夜空,他没有顾及丈夫的兴奋的呼喊,只是应和着,是呀,我听到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回答丈夫的她是听到了什么。
爸,快放呀,快放!儿子又在催促他。
他于是点燃了烟花,这时他听到秒针重重地一声叮当正落在午夜的正点上,新年来了。
村子里的乡亲们都点燃了烟花,村落的上空炸开了所有的欢乐。新年来了!
长根高兴地望着这绚烂的、欢乐的天空。他在想,年肯定躲进它的深海里了,春雷又翻开了日历的新的一页,明年,不,应该是今年,今年一定会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春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