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保安的爱情

豁子心里有个秘密，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那就是他一直暗暗恋着一个人，就是村东头的柳叶。
　　 柳叶她很漂亮，一头乌黑的秀发瀑布般垂在肩上，白皙俊美的瓜籽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水晶般的大眼睛，犹如一潭清澈透明的泉水，能看透人的心扉。她穿着一身款式新潮的衣裤，少女优美动人的曲线被完全凸显出来，丰满苗条，亭亭玉立，婀娜多姿。她说话时，声音细慢轻柔，仿佛是和风细雨，听起来甜润清脆，令人赏心悦目。
　　 豁子暗恋了她整整三年，三年的高中生活，他总是能够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帮助她，而且拿捏得很有分寸，是同学们都说不出什么，柳叶心里明镜似的，对豁子，就是一种感恩和敬佩，当然绝对排除在感情之外。柳叶的家境窘迫，可是她的志向比天还高，她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能够有朝一日考上心仪的大学，脱离农门，走向城市。
　　 豁子喜欢柳叶，那次毕业聚会，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埋藏在心中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心里话，可是当他满怀希冀，心儿小鹿般蹦跳，心提到了嗓子眼，结局是他大失所望，柳叶很平静，她说她不能接受豁子，她高中不恋爱，即使到了大学也不会，她要光宗耀祖，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她要考名牌大学，那是她今生唯一的梦。
　　 豁子黯然伤神了好几天，他的世界一片阴晦，感觉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
　　 柳叶也许不知道，每周的改善，都是他偷偷给她买了最有营养的红烧肉，每次下雨，都是他为她悄悄准备了花雨伞，每次去图书馆，都是他饿着肚子早早给她占了位子……柳叶更不知道，豁子曾经和校外的几个地痞无赖单干了一场，缘由就是无意中他听到了他们的秘密：放学劫持柳叶。那个夜晚，豁子清晰地记得。
　　 豁子站着的时候，眼前飞舞着一片眼花缭乱的拳头，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有一只后来的拳头从众拳头里挤进来，准确有力地击中他的胸膛，他愣住、摇晃。众拳头停住了，等着他倒下去。
　　 豁子顺着后来的拳头，寻找它的主人。它的主人生有一双眯着的小眼睛，几乎被前额上贴着的一缕卷毛盖住，眼睛下面是一只蒜头一样的塌鼻子。
　　 那就是当地有名的无赖熊猫。
　　 “他妈的，管闲事……”
　　 在豁子把一根食竭力指向熊猫的瞬间，拳头们又恢复了飞舞，在豁子的脑袋和身体上快节奏地飞起又落下，几乎像跳跃。豁子想坚强地站着，但身体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用双手护住低垂的脑袋。
　　 蹲下去后，豁子的视力变得模糊，看到一群皮鞋，有尖头的，有圆头的，有的沾有泥土，有的擦得锃亮。后来，眼前一片乌黑，耳朵却异常灵敏，听到皮肉和骨骼的撞击声，扑扑的，像破鼓万人锤的声音。再后来，耳朵边飞来一群蜜蜂，没过一会就飞走了，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豁子的鼻子最先复活了，闻到一股大宝SOD蜜和汗水混和在一块儿的气味儿，然后他的眼睛、耳朵也复活了。眼睛看到一片蔚蓝的飘着洁白云彩的天空，天空托着一位姑娘，这位姑娘蹲在我身旁，离他是这样近，她的眼睛里流出两条细长明亮的泪水。豁子的耳朵同时听到姑娘的嘴巴发出哽咽的声音，她在叫豁子哥，那时豁子想起来了，他的名字是豁子。然后想起这位姑娘是他的老乡柳叶，柳叶又哭又叫的，大概认为豁子已经死了。豁子的身体像烂泥一样躺在马路的水泥地上。柳叶拉他的左手，像拉一根稀软的面条，面条拽不动他的身体，她又拉他的右手，右手也像面条一样。她拉不起来，眼睛里流得泪水越来越多，豁子的心像刀绞一样，心被刀绞过，才知道自己还没有死。
　　 那次悲壮的一战，豁子折了两根肋骨，可他觉得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因为柳叶在医院陪伴了他整整半个月。
　　 豁子出院后，蓦然发现，自己的人生美梦已经破碎，他被学校开除了；而柳叶，发挥失常，连个二本都没考上。而且更糟糕的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之主的父亲出了车祸，失去了劳动能力。无奈，柳叶含泪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成了众多的南下一个普通的打工妹。
　　 辗转反侧，豁子终于找到了柳叶打工的首饰店，成了一名金店保安。
　　 春天的阳光纯净而又温暖，透过窗外那棵已经泛开浓浓绿荫的白杨树的间隙，在地面上打出一片斑斑驳驳的色彩，明艳中又显得如此的安静。而此刻静静地坐在窗前的柳叶，内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如一场提前赶来的春雨，丝丝缕缕地将柳叶的心情湿得透透彻彻。
　　 柳叶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红男绿女看灯光迷离，她的心底不免野草般的思绪在疯长，一股的惆怅会慢慢缠绕心绪，如同缠绕在树的紫藤，挥之不去。是的，她有过美好的梦，她曾经无数次幻想着自己会成为霓虹灯下的一员，可是，家庭的变故，击碎了她的一切美好的幻想。在这个异地的城市，自己就是一个丑小鸭，自己是那个灰姑娘，不过，她期盼变成白天鹅的梦，希望邂逅王子的剧情，从没有过一刻的放弃，她坚信着她期冀着她等待着……
　　
　　 那是一次雨后，豁子的心情像雨后的空气，清新鲜亮；穿上了一身保安服装的豁子很潇洒，他所精心设计的邂逅波澜不惊，柳叶，已经不再是乡下的那个学生妹，打扮得很妖艳很妩媚：披肩的长发，藕荷色的旗袍露出雪白的大腿，是那么的白，如泼了牛奶般；胸口很低，春光咋泄，那深深的乳沟引人无限的遐想；她就像一枚鲜美芬香的桃子，散发着迷人的成熟气味。
　　 相见的那一刹那，也就是眼眸有过瞬间的惊喜，瞬间即逝，取之的则是淡淡的惆怅，从柳叶淡淡的眼神里，豁子的滔滔热情就慢慢结了冰，没有想象的惊喜和激动，甚至都没有说一句话，柳叶只是点了点头，仅仅是点了点头而已，豁子忽然觉得咫尺之间的柳叶，仿佛离自己很遥远，遥远到了好几个世纪。
　　 慢慢地，豁子知道了，柳叶不想让人知道她来自乡下，她要做一个全新的自己，从她对那些一掷千金的大款富豪的眼神里，豁子读懂了一些悲哀。
　　 还好，能够每天近距离的看到柳叶，足矣。
　　 他发现柳叶喜欢穿肉丝袜，那种红色的肉丝袜，玫红色套裙制服上挂着珠宝柜台的导游胸牌。豁子觉得柳叶在店里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也许是她的白衬衣格外亮，她的胸脯总能超出其他并排的女孩一个水平线，她混血儿般轮廓分明的小脸总是满不在乎地微微扬起，笑起来格外艳，不笑的时候格外清冷，就连她偶尔勾起腿偷懒小憩的模样，都让他神魂颠倒。
　　 当然了，在黑夜里幻想过柳叶100次的豁子还认为，他对柳叶绝不是仅仅下半身的觊觎，至少还有一半多的纯真爱恋，就像从前。
　　 豁子听说过，从前就有那么一个女孩，花掉一个月的薪水买来高档服装，打扮得花枝招展，终于钓得了金龟婿，他认为柳叶就是那种有野心的女孩。
　　 女同事下班叫她去吃路边摊，她会轻轻挥挥手，不用了，我男友一会开车去接我吃肯德基。其实豁子不止一次在幽暗的灯光下，柳叶就像一个夜猫，匆匆从小商店买了一大兜的方便面。
　　 有男人过来搭讪，色迷迷的那种，柳叶总是连头也不抬，今晚没空，明晚也没空。如果眼前站着一个腰缠万贯潇洒倜傥的顾客，她那漾满蜜汁的眉眼一定在说：我随时恭候……
　　 豁子就是一个小保安，他是众多尘埃中最微小的那一粒，卑微到尘埃里。柳叶是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的，甚至会忘记他的名字，可是豁子执着的要命，即使柳叶变成了庸俗势利的物质女孩，他仍然觉得，他会等到她的回归，等到她的幡然醒悟，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在某一处紧紧拥抱了。
　　 有时候，不，是很多时候，豁子是在为柳叶站岗执勤。
　　 有富态老男人过来买戒指，让她帮着试戒指款式，一面缠绕住她玉葱般的无名指，一面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她乍泄的那对高耸的乳沟。那时的她的脸竟然微微有些羞涩，唇边依然挂着笑。而他暗中愠怒，拳头攥的紧紧地，恨不得冲过去狠狠给那老男人一拳，他觉得那只粗厚肥腻的大手玷污了她。
　　 这样的情景，到了夜晚却香艳地换了男主角儿：他为她试戴戒指，镶嵌着绿宝石的那种，接着戴项链，从颈后轻轻撩开她带着紫罗兰清香的秀发，他温热的鼻息贴近了她晶莹的耳垂，贪婪窥视那一对高高耸起的双峰，还有足链，她褪掉丝袜后的美腿漂亮极了，修长而又光洁，涂着晶亮蔻丹的脚趾也那样诱人。
　　 梁祝袅袅，暗香浮动，一并的传进镜里。
　　 镜里，温香如玉的胴体，随风舞动的薄纱。一阵劲风吹过，犹恐春光咋泄的样子，薄纱舞得更紧。
　　 镜里的柳叶，眼里迷离朦曼。轻启玉唇娇羞无比；没有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撩开纱幔，春光崩射……
　　 醒来的时候豁子发现自己躺在单身出租屋简陋的木床上。房间里没有鲜花美酒，甚至连卫生间都没有，捉襟见肘的处境不具备任何女人留恋的资本。
　　 她居然是他的邻居，豁子心里就很纳闷，她没有选择就近的高档小区，却选择偏僻闭塞的这儿，但是豁子却因为这个发现而激动不已，他认为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柳叶现在就像他的小情人，一夜缠绵之后回到另一间床上。而他的臂弯里还延留着她的体温。
　　 豁子每天骑单车上下班，他很想带着柳叶，任她的小手环住他的腰，但他一次也没有开口，他害怕她说：我更愿意坐在宝马车里哭。
　　 豁子不会抽烟，但他会随身带着一个打火机，最近向小区拐弯的路灯坏了，每当下夜班的柳叶姗姗来迟，他就在暗处装作点烟总点不着的样子，一星点的光束，他知道她安全就够了。
　　 直到第七天，一道强烈的手电光束照向了他，柳叶在向他做着鬼脸，也许是那束灯光打动了她，笨蛋，明天等我一起上班！
　　 柳叶让豁子送到半路，再自己步行。她担心同事误会，金店的一枝花怎么会看上一个小保安？但每天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也足够豁子发挥他高于小保安的才华。
　　 他和她谈论自己的理想，谈论他的秘密，他说他也想上星光大道，一展小保安的风采，他说他在努力挣钱，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他坚信在这个城市也会有他的一片立足之地，他说他会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个城市的姑娘，他们结婚生子，一起煮饭一起散步，他还幻想等一天他发财了，也要坐上飞机去西藏……
　　 每当豁子说的尽兴的时候，就会被身后的柳叶狠狠踹了一脚，然后便听到身后的柳叶没心没肺的晃动着双腿说：我呢，就想尽早离开这个八小时都立着的苦差事，找个又有钱又潇洒的小老板，回到我工作的柜台，对她们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们全要了！
　　 豁子还知道，以前还真的有个开奔驰的男人来接过柳叶，据说是香港的大老板。不过柳叶嫌那男人太花心，她还说他穿上高跟鞋还赶不上她高，他还爱没品位地去喝羊杂汤，但豁子知道柳叶在乎的不是这些，不然她不会常常将奔驰男当男友炫耀。
　　 这个隐形好友其实毫无意义，在一众酸葡萄的耳目渲染中，柳叶的名声狼藉。有人说她良好的销售业绩是用身体换得，有人说她曾被堵到了酒店的房间，被某位母夜叉掌掴。总之，柳叶是一台观光bus，票价离谱，服务不详。
　　 豁子听到这些，心里隐隐作疼，可是还得言不由衷地一起嘲笑，他没问过这些事情的真实性，上班时只是远远望着她，看着她每天努力地微笑，骄矜地装作不在乎，偶尔在心底抽疼一下。
　　 然而，时间和命运的洪荒总是来不及阻挡。
　　
　　 那次突发事件对柳叶的人生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如果那一天，柳叶不是替班，如果她下晚班前没有因为疲劳而粗心，更重要的是那个时间段监控恰恰出了点小毛病，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当然，她没有被抢劫，不过，戏剧性而撕心裂肺的一幕恰恰就在豁子的眼前上演。
　　 只是她负责的柜台一颗价值连城的钻戒被调包。保卫科长当晚就报了案，随即，神色慌张的柳叶被请进了派出所。
　　 第二天有关假钻戒的新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有着不同的版本。
　　 有的说是苦肉计，里外串通，看看柳叶的穿着打扮就得知，这是早有预谋的精心策划；还有说那枚钻戒早早就被柳叶出手，那枚假钻戒其实已经换了好几个月了，只是一直没有被发觉罢了，如果不是一个人指明要这枚钻戒，也许事情还不会被发现；有的说柳叶是被冤枉的，也有的说柳叶被骗了……真戒指始终没有找到，舆论却将柳叶推入了泥潭。被怀疑，被同情，被嘲笑，被烙上了洗不清的秽印。
　　 柳叶没有再上班，一直关注柳叶的豁子发现她三天没有出门，连续敲了三个小时一无所果。不得已请来了开锁匠，他看见了柳叶，枯槁憔悴，单穿一件宽松硕大的体恤，小脸凹陷得可怕。
　　 豁子的胸膛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替她说：傻瓜，你哪里错了？外面那些庸脂俗粉的女人都可以大把地显摆，凭什么你站在那里为她们服务？凭什么你不能追求自己的生活？那些市侩女人凭什么嫉妒你？怀疑你，羞耻你？
　　 他又替自己说，你等着，将来这一切我都要好好还上，流血流汗我都要你幸福。不管你怎么样了，我都会爱你，柳叶。
　　 柳叶终于哇地一声扑进了豁子的怀里。
　　
　　 当幸福突然而至，豁子猝不及防，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肉，隐隐地疼，才发觉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