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的黄昏
作者: 舒藐
时间: 2013-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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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我把远方的远归还给草原 ——《九月》 我在北方雪野里走着,甚
摘要:最近的我不知为什么经常在莫名其妙的时段突然想起你,想起那些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之后这种想念便愈演愈烈,到最后甚至连走路呼吸都带上了你的影子和你的气味。直到上一秒,我在梦里悠悠醒转,回味着你在梦里一闪而过的笑靥,我便想,是时候好好回忆下这一切了。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我把远方的远归还给草原
——《九月》
我在北方雪野里走着,甚至辨别不出黑夜还是黄昏。白雪映照使得牧民草屋并不需要太多灯火。我终于依稀看到煤屑路尽头破败的招牌,酒吧就像一个浑浑噩噩的蒸笼,我揭开了蒸笼的一角,要了一杯几乎割断喉咙的伏特加。然后眼前的万物登时只剩了鬼魅似的影子。
最近的我不知为什么经常在莫名其妙的时段突然想起你,想起那些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之后这种想念便愈演愈烈,到最后甚至连走路呼吸都带上了你的影子和你的气味。直到上一秒,我在梦里悠悠醒转,回味着你在梦里一闪而过的笑靥,我便想,是时候好好回忆下这一切了。
最后一日那个十七岁闷热的午后,街上干燥且乏味,你家附近的早市上遍布的是散发阵阵馊气的青菜叶子和总也挥之不去的鸡屎味道。几只邋遢的流浪狗趴在阴沟边上汲水。我很少来到这样冷清的集市——确乎是看不出来它是集市的。因为连一家摆卖着东西的摊位也无,满眼晃晃的只是一条被烈日灼烧后没力气呼吸的压抑街道。附近挤挤挨挨的是大人们称作廉租房的民居。有几户在狭小阳台上晾衣服的妇女皱着眉头处理着手上的衣物,将它们一件件晾在铁丝条上,一颗颗水珠落到地下溅起一小朵浮尘。
我不停地走着,我知道你就藏在某所房子里面。这好像是一个盛大的迷藏,里边藏着太多太多不相识无关联的陌生人,而我找的只是你,你却未曾给我任何提示,就只任凭我一人在那样复杂逼仄又混乱的巷子里找着。但我依然对这毫无意义的寻找乐此不疲,我不知道这样子意义何在,但仍然饶有趣味的走着。直到某个窗户里飘出一股生涩的熟悉的口琴声,待我抬头看时,你便在那里了。
你似乎刚洗过头,头发湿答答的落在肩上,刘海上的水珠经过你高高的鼻梁挂在嘴角上,我抬头看时还以为你哭了,我竟有点莫名的惊慌。你收起口琴光着脚丫从开裂的水泥台阶上跑下来,头发一条一条地好像某种动物一样寄生在你脑壳上。你拂去了脸上纵横的水珠,咧开嘴笑了,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刚刚你并没有哭。
你说,笨蛋,我在楼上看着你将近有二十余分钟了。我洗着头,一边洗一边看,我刚将头发浸入水里时,你刚刚走近市场,我第一遍浸湿后你走进了我这条巷子,刚刚搽上洗发露,你走出了这条巷子,我冲洗净尽,发现你竟开始往回走了,我于是不得不吹口琴唤你到这儿。
我感到很奇怪,说你有什么样的眼睛,竟然能一直看得到我?
“你真是傻瓜,我的眼睛怎么能看不到你?你的呼吸步伐,甚至你上一秒下一秒的小动作,我可都看得到呢!”那时的我心下诧异但依旧不可置否地笑着。
“我们去麦田,现在夏麦正熟呢!”你站在阴影里微笑着,我的手于是就归属了你,不知怎的,我们在风中跑起来的时候它微微有些发烫。我跑在你后边不远处,看着你的裙角被微风扬起时若隐若现的瘦弱小腿,不由得浮想联翩。算了,你还是不要知道了罢,免得某天你想起我来,浮现上来的是这样一个流氓的神态,这多不好。你轻轻哼着那首熟悉的民谣,略微沙哑的声音在盛夏的中午带着夜露的气味。“这是什么?”我问。你停下来,“《九月》。”
我们在麦田里驻足,然后长久地仰面躺着。我看到天上的流云就像凝滞了的绽开的烟花。我捅了捅身边的你,你神往地看着远方,忽而转过身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吧,你不要看,也不能说什么。”
“好的。”我握住了你挡在我面前的手,你没有退缩。
“我要走了,往前看才会有成功。我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你依然相信死去的母亲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威信支撑着你的现世。我其实早就料到了,于是我并没有说什么。
“你不想说些什么?”你焦急的声音发着颤,好像看见了一个让人难堪的小秘密。
“我好想做梦,像你一样。”但是我不敢。我多么害怕再次睁开双眼面前仍然是漆黑一片。我不知你未来会不会成功,单就这一点说,你让我看到的只能是背影。
再过几年,你就到了你母亲死去的年龄了罢。我想到了你母亲送葬时几条街开外的队伍,想到了沸反盈天的唢呐和人群呜咽声。我睁开眼看到你依然举着的汗津津的手,忽然好想哭。
“你啊,就是个蛰居动物。”你把手撤开,扑面而来的日光晃得我眼前一片血红。然后我流泪了,下一秒的你拼尽全力抱住了我。那时你的头发干了,烦躁地像个闹觉的孩子直往我脖子里钻。我可以打赌,此时奋力跑开的你永远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你远望过去的背影史无前例地孤独。
你走的那天我起晚了,醒来的我心酸地想,似乎你曾经的出现对于我来说只能算一场终究要醒来的梦而已。我像往常一样抓起油条和书包上学的时候,忽然明白,我确实只是那个口琴吹得好且乐于插科打诨的小子罢了。但是在某个瞬间,我又不得不想起那个头发上时刻洋溢着牛奶味道的你——你说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说完后嘿嘿地笑着跑了。然而我却在此之后却无比痛恶梦想这个东西。它绑住了你上下翻飞的长马尾,拴住了你和我一起跑跳的赤脚,而且注定有一天,它将把你从我的身边毫不留情地带走,带到一个只明亮在你脑海里的地方。甚至在不远处,我还看到了模糊在记忆里你母亲的影子,那将是另一种我不敢想也不敢说的后果。
我曾回到那条七拐八弯才找到你的巷子里看过,巷子里一如既往的喧闹且肮脏。我甚至可以想得到你刚来到这里时就下定了某日要离开的决心罢。我看着曾经属于你的水泥台阶上洒满了点点滴滴泛着泡沫的洗衣水,你似乎下一秒就能在窗台上探下头来,笑呵呵地向我请教口琴。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反而一腹芜杂的心绪。
在我终于要离开这座城市的前日,我收到了未署名的来信,信上只有一首《九月》。我看着揉皱的信纸,猜想彼时你的想法,却只空余一股朔方的冷风在骨骼和内脏间呼啸。
五年,十年。
十年后的今天我生活在北方单调的冬天里。我不知道这些年后的你能否还记得我,但我每次拿起口琴来,都能想起曾经的你站在阳台上朝我微笑的样子。以及那句“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可惜我从一开始,就未曾拥有过。而今的我奔波在陌生的城市里游魂一样的庸常且空虚,母亲会在家族集会的时候盛赞我的听话,但这肯定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一如曾经的自己,不同的只是曾经模糊的未来变得更加不明晰。我也曾想过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于是在各种各样的现实中,我明白了,原来我周围的一切都是一片死寂,而自己却沉溺在这死寂中不敢醒来。更不会看到更辽远的东西。
一个梦。
梦里的我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我听到周围升腾起来的市声无比嘈杂,夹杂着彼时邻人们呜咽呼喊。我听到了你母亲的名字,我看到旧居那座破败又沧桑的建筑上开成了一朵花儿,然后听到了她不远处抛起又落下的梦想的剧烈回声。
我在明知是梦里的昔日街道上跑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愈来愈熟悉,我停在那个曾经飘着你琴声的那幢楼下,我抬起头,你一如往昔站立着,你似乎看到了楼下的我,颔首朝我微笑着,绛红色的落日在你的瞳孔里灼灼燃烧着。这让我想到了开在你母亲最后的背影上的那朵艳丽的花朵,花蕊里汩汩流淌着我永远无法想象的绚丽霓虹。
醒来后,我想,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环绕小山的那条河流苟延残喘,旧居的人们几乎搬走,你之前住过的老房子几经易主后弃置不用。也许,不出几年,你在我生命中停留过的最后一丝痕迹也会被掩盖——我说这些只是徒添悲伤罢了,又有什么用处呢?围绕着麦场的几棵杨树比你离去的那个夏天更加悒郁。我坐在我们曾停过的草地上想,如果你还在这里,定早已不会再念“溪水是夕阳的眼泪”了罢,你现在又在哪里呢?我看着夕阳堕入视野尽头一片燃烧的城市森林中,黑夜一寸寸地蔓延上来,一寸寸埋葬了那个蹦跳在一条条街道意欲找到你的我——这夜色何尝不是早就埋葬了我的?
冬季的雪野一如既往的寂静。忽然听到北风呼啸得凄切非常,我于是不自觉就吟诵起《九月》,我的口型愈发僵硬,我想,这时的你,一定更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