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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亮

作者: 姬秀春 时间: 2013-08-15 阅读: 30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月亮圆了又缺。  吃完猪头肉(我们这地方有正月十五吃猪头肉的习俗),男人们陆续地走了。  走在村子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踩着“正月十五雪打灯”后遗落


   月亮圆了又缺。
   吃完猪头肉(我们这地方有正月十五吃猪头肉的习俗),男人们陆续地走了。
   走在村子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踩着“正月十五雪打灯”后遗落的积雪,我又变回了男人。
   真的,现在我感觉我就是一个男人。也只有这时,我才感觉我是男人,一个真正的大男人。就连那些刚刚送走她们出去谋生的老爷们儿的女人们,这时都拿我当男人。
   我知道,村子里的男人大多走了,物以稀为贵,她们便把我当做男人,但我还是感到惬意。
   说心里话,我恨村子里的男人。他们回来,我就蔫了。他们不拿我当回事儿也就罢了,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像防贼似地防我,像是怕他们的女人会在背地里偷偷给我“过生日”。每当他们吃完猪头肉,抹着油嘴儿离家时,我就在心里咒他们死:站着出去,躺着回来。自然,这一切只是想想,不必当真。
   我要完成我的仪式,每年都要举行的仪式。这是缝子里的男人们走后,我重新做回男人的仪式,也只能在缝子里的男人们爬出老婆的热被窝、离开村子,去遥远的地方觅食后,我才能进行的仪式。
   今天是个晴天,已经三五天不见的日头早早地出来,照耀着我。像是专门为了我,为了我今天重新做回男人的仪式,特地从大老远的地方赶过来。我从心里感激今天的日头,感觉她就像是我的女人,是对我最好的女人。
   我从村子的西头往东头走,边走边唱: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嘿嘿嘿嘿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嘿嘿嘿嘿全都有哇)(水里火里不回头哇)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嘿呀依儿呀唉嘿唉嘿依儿呀(嘿呀依儿呀唉嘿唉嘿依儿呀)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嘿嘿嘿嘿呦嘿嘿嘿嘿嘿嘿呦嘿嘿)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嘿嘿嘿嘿呦嘿嘿嘿嘿嘿嘿呦嘿嘿)(哈……)
   那个扎着长毛的胖脸男人唱的《好汉歌》,我只会唱开头,后面的我不会唱。我翻过来掉过去地唱着,便走到了村子的最东头。我就在村子东头的河边等。河面儿冻着冰,冰下面传出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好汉歌》里唱“大河向东流哇”,但是我们村子前面的小河水,一直是从东向西流的,从我记事儿的时候起,就从没向东流过。自从听了《好汉歌》,我感到奇怪,经常站在河边儿,望着向西流去的河水发呆。我想,这河水什么时候才能向东流啊……
   一会儿工夫,村子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陆续地来了。
   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糖块儿、瓜子、花生、栗子等,交给其中最大的孩子,给他们分发。分发完后,我要孩子们列队,他们相互看着,没有人响应,不时看看手上的糖块儿、瓜子、花生、栗子,看上去好像都不高兴,包括其中最大的孩子。我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傻子都明白。我转过身去,解开裤腰带,从贴身的裤头儿里面掏出一叠面值五元的皱巴巴的钞票。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以备不时之需。我不回身,右手高高地举起钞票。这时,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蹦着、跳着,抢我手中的钞票,我自然不让他们抢到手里。我命令他们站成一排,孩子们急速地运动着,迅速站好。我在孩子们排成的队列边走过来走过去,这时我感觉,我就是一个男人、一个将军,我在检阅我的部队。
   走着、看着,我发现了问题。我感觉这个问题很严重,相当严重。将军的队伍,怎么能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呢。我叫最大的孩子出列,对他发出命令:解散队伍,重新列队,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我做事时常反其道而行之。孩子们重新列队,最大的孩子在再次站好的队列边调整了老半天,队列还是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最大的孩子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用严厉的目光看他,他就低下头去。这时,我感到我很威武、高大。我对他说:归队,站在最前面。看我的。最大的孩子归队后,在队列的最前面站好。我在他的身后开始,右手高举皱巴巴的一叠五元钞票,按个头儿高低,依次叫孩子们的名字,孩子们很听话,叫到的孩子就在我左手指到的空隙里插进去。
   很快,一个由十几个孩子组成的队列,按由高到低的顺序,齐刷刷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向队列发出命令:立正、向前看齐、向前看、由东向西齐步走。孩子们纹丝不动,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看我。我只好把刚刚装进棉衣口袋里的一叠钞票重新掏出来,递给最大的孩子,要他每人一张,挨个儿发放。最大的孩子依次按人发完,将剩下的部分还我后,重新归队。我犹豫了一下,在剩下的钞票里面抽出一张,递给他,我把剩下的钞票重新装回口袋,说:由你负责监督,不许任何人中途跑掉,这是劳务费。因为我知道,孩子中途跑掉的事,在往年我的仪式中时有发生。为了保险,我将剩下的部分五元钞票再掏出来高高地举起,对孩子们说:完事儿后,到村子西头,每人再发一张。孩子们一阵欢呼。我再一次向孩子们站成的队列发出命令:立正、向前看齐、向前看、齐步走。孩子们这回很听话。
   我和我的队列,由村庄的东头向村庄的西头走去,脚下咔咔地踩着积雪。雄赳赳、气昂昂的,我感觉。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我们边走边喊口号:男人、男人,我是男人,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我们的口号声,回荡在缝子里的天空。
   二
   现在,我先给你说一下我们的村子。
   也许,我不说,你就会以为缝子里就是缝子里面。你真的不要以为缝子里就是缝子里面,它实实在在是山缝子里面的一个村子。村子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群山包围的山谷,山谷虽开阔,却只有西边神工鬼斧一样,一条百十米长的直立石头山缝子,和山谷外面相通连。石头山缝子虽然不高,但从里面往外看,也活脱脱就是那些上学时在课本上看到的名山奇峰中常有的石头景致——“一线天”。村子内,几十户人家,无规无矩,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零零星星地洒落在山谷里。石头墙壁、青瓦屋顶的房子四周,树木参天。家家户户有着独立、宽敞的院落。院落里,茅草屋、牛羊圈、葫芦架、倭瓜棚于杂乱无章中飘散出田园气味儿。通连着户户家家,升腾着牛羊粪味道的弯弯曲曲的村边土路上,在孩子们地追逐中,时不时地鸡飞狗跳。一条河床宽阔的小河,河水总是抚摸着河底圆鼓隆隆的河卵石块子,在村子前边的土路边上,曲曲弯弯地朝着村子西边的石头山缝子流去。
   叫缝子里的村子虽然美丽,但村子里却有一个傻子,不过,我道是从来没感觉他有多么多么地傻。可是,记不清从那一天开始,村子里的人们背地里都说他是傻子,后来,就连山缝子外面的集镇上的人们,也都传说他是个傻子,所以,我也便认为他就是个傻子。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傻在哪里。在我看来,他不过就是做了一些不同于普通人的事情,可他从来就没有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那。
   他的瘸腿的离休老干部亲爹死了,当他发现他的亲爹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钞票时,他便当众扬了民政局送回来的装在骨灰匣子里的亲爹;他的母亲改嫁去渤海边上的劳改盐场时,他躺在他后爹开来的小汽车前面,愣是逼着他的母亲向他劳改释放的后爹给他要出贰万元钞票;媳妇和他离婚的时候,法院本来将他们五岁的儿子判归他来抚养,可是在媳妇走的那天,他愣是连同他们的儿子一道撵走,并扬言,儿子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种;村子西头小商店的老板胖妞经常让他干这干那,特别是经常让他如驴马一样拉着自制的双轮儿小车去山缝子外面的集镇上拉货,如果他不高兴,回来走在河边的土路上,他就会连人带车拐进河里,让胖妞的货物成为落汤鸡;村子东头的杏花叫她帮忙到河里挑水回来洗衣、洗菜,他不愿意,便会趁没人的时候往水桶里撒泡尿;他看上了村庄里最俊俏的小媳妇盼盼,他不忍心也不敢下手,他怕盼盼的男人孙有福揍他,他便时常尾随盼盼到庄稼地边儿上,盼盼走后,他就用小木棍儿戳盼盼撒尿后在地上呲出来的小土窝窝……
   不说了,真的不说了。说了这么多,我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傻事。
   告诉你吧,人们背地里传说的那个傻子,就是我啊。我那个有文化的亲爹给我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赵苍生。
   真的不说了。正事要紧。
   男人、男人,我是男人,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喊着口号,我们的队列,在村子里人们平淡的目光地注视下,走过整个村子,在村子最西头胖妞的小商店前站定。我告诉孩子们在小商店外面等候,我快步走进小商店。屋子里暖烘烘地,地中央用破旧砖头垒成的取暖炉子,里面的炉火正旺,白铁皮被烧成黑黄颜色的炉筒子里面发出嗡嗡地声响。
   只有三十岁,看上去却如同五十岁的圆脸胖妞,坐在连玻璃都打着补丁的破旧柜台里面,下巴戳在玻璃台面儿上,两只有着五对儿粗短手指头的胖手,捂着藏在鸡窝一样的短发里面的一双耳朵,一对眯成一条缝儿的眼睛,透出懒懒的目光看着挂在门上的油乎乎的棉门帘子,像是能穿透棉门帘子,看到外面的一切似地。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只是在想着心事。
   我掏出那叠五元钞票,从中拿出三张,先将剩下的钞票重新揣起来,然后把三张五元钞票仍在柜台上,对胖妞说:换钱,换零钱,一元的。
   胖妞不看我,随手从柜台下面拿出装钱的鞋盒子,放在柜台上,说:个人数。
   胖妞说完,还原先前的姿势,继续想着心事。
   我数好十五张一元钞票,向门外走,边走边说:走了,“大钞”在那儿,个人装进去。
   我走出门外,胖妞的声音从门帘子的缝隙里挤出来:赵苍生,你就缺德吧。大冷的天儿,你领着人家孩子满大街跑,你就给人家孩子一块钱。你还男人、男人,你还是大男人,你还顶天立地。我呸,你个赵傻子。
   我转身回屋,快步走到柜台前。我最痛恨别人当面说我是傻子,别人说也就罢了,你胖妞也能这样说吗?忘了你是跟我一个被窝里睡过觉的吗?我是傻子,那你不就是傻逼么?我手指胖妞的鼻子,说:好,好你个胖娘们,你等着……
   胖妞看我真地生气,不等我说完,赶紧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满脸堆笑看着我,说:苍生,不生气啊。婶子和你闹玩儿呢,真的。你老叔走时,和我犯倔,我心情不好,不是冲你,真的、真的。
   我有所缓和。
   胖妞看我有所缓和,压低声音,说:等等,哪天黑家里婶子给你“过生日”。
   我学胖妞的声音,说:我呸,好你个胖娘们,你又要拿我当驴马使唤了。不就是你老汉子走了,你胖得像猪一样,拿不起任何东西,你缺了我就死吗?你就缺德吧,你缺大德吧。我呸,你个大胖猪。
   说着,我用脚踢开棉门帘子走出来。我让最大的孩子发给孩子们每人一张一元钞票。孩子们嘟着嘴,拿着钞票涌进小商店里。
   骗人,过年不来了。
   就是,不来了,过年不来了……
   孩子们气愤地议论着。我并不紧张,我知道,一年后,孩子们会忘了今年的一元钱,他们想的是明年的五元钱,或者是明年的十元钱。准的,不要说是孩子,就连那些自认为比任何人都不傻的大人都是一个样。
   这时,我站在小商店的门外,想着胖妞说要给我“过生日”,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怒气,我心里甜滋滋的,刚才的怒气真的没有了,一点儿都没有了。虽然给胖妞从山缝子外面往里面拉车运货,不管是别人看来、还是个人感觉都像是驴马,并且很累。但我需要过那样的生日,原因是,我是一个男人,一个需要用女人发泄的男人。男人需要证明,女人是男人用来证明自己的最好的工具。我不能忘记趴在胖妞圆鼓鼓肚子上的感觉,那像做了神仙一样地感觉;我更喜欢抱着她大大的、如同刚杀完的猪的热尿泡吹足了气一样的一对大奶子;我尤其不能忘记每当胖妞像猫起秧子那样地叫床时,我便将我那东西从她身体里拔出来,她那张渴望、痛苦、扭曲的脸(我权当这是我对他拿我当驴马使唤地惩罚)……
   这时,天上的日头照着我,我感觉,今天的日头真的就是我一个人的。是,日头就是我一个人的,她就该照耀我一个人。这时候,我很得意,也很幸福。
   想着,远远的,我看到盼盼从村子里出来,向胖妞的小商店走来。
   三
   我敢对你说,盼盼是缝子里最美丽的女人。不,她应该是全中国、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
   自从见了盼盼,我便开始不再整天惦记别的女人。我除了在心里偶尔想想胖妞和杏花外,就时常在村子里别的女人面前,摆出对任何女人都有一点儿不屑一顾的样子。闹得那些以前曾经给我“过生日”的女人,见面就骂我装孙子,就连胖妞和杏花也那样骂我。我不怕,我心里想得最多的,是盼盼。
   见到盼盼,我常常会感到心痛。我感觉,盼盼嫁给孙有福简直就是一朵莲花开在了大粪池里。尽管我和孙有福从小在一起玩耍长大,我还是这样感觉。
   我怎么都无法把身材高大,长得都方正出棱角,黑得让人看到就联想起火车道上用油炸过的枕木的孙有福,和娇羞玲珑,有着电影里章子怡一样容貌的盼盼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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