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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

作者: 垄上行 时间: 2013-08-15 阅读: 26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一次从小村走向城镇时,她曾经描绘出一幅很美的蓝图;历经世事,遍尝辛酸后,她脱轨的意念里是另一番人所不知的景象;再回到小村,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她。  (

第一次从小村走向城镇时,她曾经描绘出一幅很美的蓝图;历经世事,遍尝辛酸后,她脱轨的意念里是另一番人所不知的景象;再回到小村,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她。
   (一)
   已到四月天气,远山的桃枝已露出花骨朵芽,村落路旁的柳树在渐渐泛绿。太阳刚爬上山头,成群的鸟雀就来到院里的几棵树上报春,嬉闹着从这头窜到那头,叽叽喳喳叫个不休。
   刚二十岁的武明慧又在翻弄母亲陪她去县城买的那身衣服,翻到兴头再次穿上站在家里不大的镜子前认真端详自己。修长的身段,俊秀的脸庞配上这淡粉上衣与海蓝裤,还有脚上黑亮的皮鞋。镜子里的自己摇身变成一个城市俊女,不是吗?过几天她就要到县城上班,几天后她将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山村,溶入到小村外繁华的县城。从此她就不再是一个土里土气的村姑,脱胎换骨的身份转变让她激动与兴奋。
   再过两天就要启程了,兴奋的同时明慧又想起那么多不放心,依依惜别之情笼罩心头。小院的每一处角落都有她生活的痕迹,自家每一块土地里都有她劳作的身影,而且,自打包产到户以来,她就是全家十大几亩地的主力,她这一走,家里家外只有母亲操持,两个弟弟都还上学,母亲能承受吗?临走前再去地里看看,快要耕种了,看看哪块地收拾得还欠火候,走在昔日田埂,往日生活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放映。
   从小她就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上学成绩一直很好。1983年初中毕业,她没能如愿考入县城高中(乡下教学质量差,学生补习最少一年,少有考高中的希望)。一天晚上她帮母亲收拾完家务后试探着问:“妈,我想补习考高中,行不?”母亲正在灯下补袜子。村上安上电灯已有几年了,但不知为什么几乎每天停电。一到晚上各家仍是点世代传下来的煤油灯。日子紧凑,灯捻不敢太长,只露出灯芯一个头。连日在昏暗的灯光下做针线,熬得双眼都发红,听闺女说想补习上学,她的心一下子像被针刺一样的疼。明慧念书从小成绩就不错,又懂事,毕业前去学校送粮(家离学校远,明慧住校,每月往学校食堂交粮)碰上她们老师,嘱咐她九月份一定要让明慧回去补习。还说明慧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上学就太可惜了。她当时也答应过老师说要让明慧补习,可家里的情况她实在难对付。她抬起那双熬得红肿的眼睛,不敢看明慧,只投向漆黑的窗外,又移回到炕上熟睡的两个儿子身上。深叹一口气,顿了一会儿,“明慧,你也知道咱家的情况,你爹在县城上班,每月的工资还得还你爷爷抽大烟欠下的债,家里的一切开销都在几亩地和几只鸡上。你俩个弟弟还小,就是累死我也种不出多余的粮食换回你上学的费用,”叹息声中,母亲将手搭在明慧肩上,“不是妈不让你念书,咱家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再供你上。”听了母亲语重心长的话,明慧狂跳的心顿时降至冰点。
   从此,明慧与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按着季节跟母亲披星戴月在田里劳作,回到家里,本也是孩子的她还得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
   特殊的家庭境遇与长年累月的操劳,磨炼出明慧对生活独当一面的性情。但艰难的生活也没能阻止她身心的成长,几年后的明慧,已出脱为一个婷婷少女。容貌秀美,身段修长,又知书答理,所有女孩的优点似乎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真可谓珠联璧合。十里八乡的人一说到桑田村的明慧,都会交口称赞——不知她家到底有多大阴德,生出这么个女娃,简直是仙女下凡。
   成为青年的明慧自然也脱不开年龄段的生活与习俗——谈婚论嫁。那段时间,她家需隔三岔五招待登门提亲的热心人。说实在,凡向她提亲的青年都是当地各方面条件都比较优越的,可无论提亲人如何热心,生活中小伙子如何殷勤与精明,明慧就是没有能动心。母亲当然不明白女儿的另一番心事,从开始对她的充满希望变为失望,说话甚至带出些刁难。她一次次陪笑送走相亲人后回家来向她询问,“这个娃人好,家庭条件也好,凭咱家这摊场,与人家结亲算是高攀了,不知你到底有什么条件,这次该不会再说‘不合适’了吧!”让她料不到的是,无论怎么好条件的小伙子来家相亲,明慧还就是用那句“不合适”打发。母亲不明白她的闺女为什么那么眼高,那么多条件好的小伙子都看不上一个,她更不会知晓闺女在暗暗做一件让她想不到的事。
   明慧托外村的表姐借来高中的课本,闲时默默用功。因为,她不甘心只识得几个字,她要从书中读懂道理,有可能的话,她要做村里女孩做不到的一件大事。母亲只因没能让孩子上学而愧疚,凡事都由着她,渐渐地,左邻右村传出她的闲话:“人家是仙女下凡,眼光高得很,看不上咱村里人,没本事就趁早别登人家的门。”也渐渐地,她家由门庭若市逐渐转为无人问津。
   前年冬天,她正在屋里看书,母亲踩着缝纫机为姐弟三个赶做过年衣服。突然,屋外一阵汽笛声后,三个男人陪着父亲走进她家院门。一进院落,父亲便手舞足蹈,嘴一张一合不知在念叨什么。她与母亲迎出去,三位叔叔是父亲的同事,他们向母亲交待护送父亲的原因。原来,父亲不明原因地出现不正常言行举止,整日胡言乱语,而且一天天加重,有时甚至打人,医院诊断是精神分裂症,开一堆药后要求回家静养,单位只好派人送病人回家调养。单位领导很不错,临走前给家里留下一沓钱让父亲治病用,还再三交待有困难就提出来。
   那年冬天,她们家真是雪上加霜,本就拮据的日子再加上父亲的精神病,她与母亲没有一时闲。两个弟弟上学倒不用操心什么,但父亲的病让她与母亲一筹莫展,做好一碗饭,父亲说饭里上了毒药,便在狠毒的辱骂声中将饭倒进茅厕;端来水让他喝,他也说有人在水里投了毒,一不留神,他会将水泼洒在炕上。而且,他会找各种借口辱骂她与母亲,她们一句话不顺他,还会对她们母女大打出手;奇怪的是,父亲对两个弟弟依然如先前的疼爱。左邻右舍来看望他,他也会编造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将乡亲们轰走,乡亲们知道他的病,当然不会介意什么,但她与母亲总也少不了挨门道歉。她们知道,父亲的病与家庭压力分不开,她们只是尽最大努力让父亲高兴些,自己受的委屈从未向任何地方发泄过。
   不知吃过多少药,父亲总不见好转。好心的乡亲们提醒,说父亲的言行实在是少见的怪,是不是有什么说道,不行就打整打整。她与母亲也觉出父亲的怪异,商量给父亲打整。
   母女两通过乡亲们的指引好不容易从外乡请来一位神婆。神婆看过父亲的病况和宅院后说她家住在一个没成仙的狗窝上,狗窝内是一只母狗带着一窝小母仔,专门找男人,答应给打整,但费用很高,除一百块钱外还要两丈白洋布。父亲是公职人员,单位送回来时也交待说有困难就去打他们。她与母亲去县城父亲的单位,领导说医院看病花多少钱都能报销,但神婆看病不是正规医院,也没有发票不能报销。她与母亲苦苦哀求都没能要回一分钱,与父亲不错的几位同事和领导出于对父亲的同情,一人拿出五块钱让她们带回来,共四十五元。千恩万谢后,母女怀揣四十五元回家。离一百还有五十五元,家里一分也拿不出,可父亲的病得治,没办法,只好向乡亲们借。偏远的乡村里,人们过得穷,但很注重乡情与帮扶,她与母亲带着记帐本挨门借,人们你家一块,他家两块,很快也就借够了五十五块。三喜叔手头没钱,没借给,但他从刚承包的供销社给她们赊出两丈白洋布。一切费用备齐,母女两二次出门把神婆请回。
   几天神神道道的折腾后,神婆走了。神婆走后,父亲的病情似乎较先稳定了些。但逐渐地,她们发现父亲逐渐反应迟钝,眼神呆滞,饮食也在日渐地减量。突然有一天,父亲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悄悄地走了,留下这个饱经沧桑的家。
   父亲走时是个深秋。出殡那天,天昏地暗,秋叶漫山飘落。想起父亲生前的林林总总,她哭得撕心裂肺。送走父亲,家里安静了,但拮据的日子又让她与母亲面临难堪。
   安顿完父亲,母亲突然想起神婆走时留下话,说建议她们搬家,怕两儿子长大后有麻烦。家里除了这座老宅院外什么也没有,往哪儿搬呢?细数村里各家,都没有多余的房舍。一筹莫展中,母女俩想到了本家海龙叔。海龙叔父母早逝,没有娶妻,两年前一个机会到了湖南长沙打工,去年腊月回来说在那儿与一个死去丈夫的女人结婚,女人的丈夫生前是上门女婿,他也便成了上门女婿。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锁了把钥匙交待给同村的表妹改军婶。她按母亲说的意思给海龙叔写信,又加进些自己的观点,恳请海龙叔把那眼窑洞卖给她们母女。
   时间不长海龙叔回信了,他说不准备卖老宅,尽管只有一眼破窑洞。说上了些年纪,考虑事情得想周全,他担心与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过日子不稳当,万一有什么回来还有个钻身的地方。但他在外只要能过得去就暂时不回来,让她们搬过去。于是,她们一家四口离开几代人居住的宅院,搬迁到海龙叔唯一的一眼窑洞里。
   乡下农田的活离不开男人,而她家,里外就是她与母亲,还得供两个弟弟上学。有好心人见她们母女实在是苦,而且是看不到头的苦,就提醒她们找父亲单位领导,或许能解决些实际问题。听了乡亲们的建议,秋后农闲时,母亲领着明慧辗转于有关部门,几经周折,总算有了眉目——单位破格同意她接替已去逝父亲的工作。
   (二)
   1988年早春的阳光格外明媚,河边柳树在春风的吹拂下摇曳着婀娜的身姿,成群的鸟雀在村落上空相互传递着春的消息。明慧穿上新衣服在春的喧闹声中与母亲步行十里地后坐上了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为了节省出一个人往返的车票,母亲就不到县城送她了。几次领她去县城落实工作,来回车票不知花了多少。几次往返,明慧也认识了路,不必再让母亲陪自己了,况且,走出去就要独立生活。
   县城与乡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大街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明慧背着行李怯生生地敲响了答应她接班的领导办公室的门。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她一脸的兴奋。她有正式工作了,而且还不是在工厂当工人,是坐在屋里就能挣钱的工作——县城一招待所当服务员。
   正式上班了,同事大多为同龄的男女青年。初来乍到,明慧做什么都谦虚谨慎,嘴也甜,人又勤快,没过几天,他在单位就有了很好的口碑,业务能力也日渐凸显。单位遇大型招待场面更能体现她灵活的应酬与组织能力,不到半年时间,她被破格提拔为服务班班长。班长的职务让她初略体会到领导的优越。当班长后的她没有忘记曾经帮助过她的乡亲们,也没有忘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村里人进县城办事找到她,她会利用手中的权力为乡亲开一间免费客房,而且还会找机会为投宿的乡亲端上一碗免费晚餐。逐渐地,她成了单位姐妹们攀比的对象,村里乡亲们的福音。
   参加工作的第一天,明慧就立志要为母亲修一串新的宅院,搬出他们那个狭小的蜗居室。两年中,她省吃俭用攒了一些钱,为了有生以来这个宏大的愿望,她请假半月回村为母亲修建新居。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过,宅院的基地开工了。乡下人没有城里人礼尚往来的形式,但知恩图报的乡亲们为了报答她曾经的帮助,他们奔走相告着前来帮忙。除了花钱请几位大师傅外,她家盖房的劳力不用外出登门求助,每天足有二三十人自觉到工地帮忙,她是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为娘家盖房的闺女。乡亲们尽心卖力帮忙的同时,心底更敬重她胜于男儿的胆识与勇气。不到半月,她家的新居峻工了。
   乔迁新居的那天,乡亲们前来祝贺,粗犷的乡里人不会用华丽的文词赞美,只一个劲地夸奖她有本事,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她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前来祝贺的一拨拨乡亲们致谢。
   (三)
   恋爱是青年男女的主题,明慧在生活中暗暗地挑选自己的意中人。如今的明慧有一份正式工作,而且工作还不错,人也长得漂亮,又有工作能力,要求男朋友的条件当然也要高些。男朋友必须有份好工作,家庭也要有一些社会背景,对她的发展会有帮助。而且,家里两个弟弟都不上学了,假如男朋友帮忙在县城为两个弟弟找份工作就不用呆在乡下受苦。寻觅中,她结识了一位青年,是一位中学教师,小伙很帅气,父亲是教育局局长,母亲与男孩同校,任教导处主任。优越的家庭让明慧看到了希望,青年也很欣赏明慧的美貌与聪明才智。交往中他们很默契,一段时间的交流中,明慧逐渐认定青年是自己需要托付一生的男人,青年也认可明慧是陪伴自己一生的漂亮能干的女人。那天,他们缠绵后仍赖着不起来,青年搂着明慧的脖颈亲吻着她的秀发。情到深处,他邀她去自己家,说这么长时间了,见见父母,同时正式确定关系。他用期待的目光盯着明慧的反应,听到他的邀请,明慧迫不及待地坐起来。她向他提出自己嫁人的条件,她要求青年利用他父母的关系给她换一份更好的工作,还有,为她在乡下的两个弟弟安排工作……听着明慧爆豆似的罗列条件,青年目瞪口呆。明慧将这一连串条件罗列完抬头问青年能否答应的同时,她的嘴半张着僵在床上,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出家门,屋里空荡荡地仅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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