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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溪

作者: 詹双喜 时间: 2013-08-15 阅读: 32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酒溪以前的名字叫九溪。酒溪从阳褚山峰脚下蜿蜒而出十几里,接松叶河又十几里流进鄱阳湖。涨水季节,普通帆船从鄱阳湖竹湖湖汊逆水而上一直至南埠停泊,松叶河算是到了

摘要:山村里的故事。 酒溪以前的名字叫九溪。酒溪从阳褚山峰脚下蜿蜒而出十几里,接松叶河又十几里流进鄱阳湖。涨水季节,普通帆船从鄱阳湖竹湖湖汊逆水而上一直至南埠停泊,松叶河算是到了尽头。沿酒溪再上酒岗村便只有换了小舢板一路十八弯,摇摇晃晃一个时辰才到。两岸翠绿的芭茅拥簇着挤到溪边,不小心脸部就会被芭茅叶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酒岗村就隐藏在酒溪的尽头,阳褚山的深处。
   那一年我十七岁,提着一斤红糖随父亲搭船进了酒岗村,找到我现在的师傅九麻子,学起了做酒的手艺。我父亲在师傅家吃过午饭,只留下一句“好好跟着师傅学手艺,学成回家娶个老婆,你这一辈子就有好日子过了。”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样,九麻子就成了我的师傅,我便成了九麻子的徒弟。
   春夏两季上门做酒的活不多,大部分时间我都随师傅做些农活。担粪浇地,担水浇园是常做的事,我基本上就是师傅家一伙计。师傅的女儿梅花比我大一岁,跟着他父亲和我一起出入田地之间。
   做酒需要酒曲,间或师傅也带我去寻些蛇麻花做药料,酒岗村附近的山涧村道我几乎跑了一遍。师傅用蛇麻花汁和麦芽一起捣碎掺在磨碎的米面里发酵,发酵好以后搓成汤圆大小的粉团,晒干,就成了酒曲。做酒曲时,我只有看的份,有几回想伸手去帮忙,终于被师傅的严厉的目光挡了回来。
   起初一个月,很有些想家,好在师母待我如子,时间长了想家的念头慢慢淡薄了。
   这样,我就把师傅家当自己的家了。
   一日上午,我与师傅从山坳菜地浇粪回来,师母招呼师傅说:“吕家坳益济老汉托信来,让你明天去他那里做几锅酒。”
   师傅放下肩上的担子,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过头对我说:“明早你跟我去。”
   师傅带我上户,终于可以摸到做酒的家什了。
   我跑进师傅家的厢房,拿了一块抹布便抹起做酒的工具。师傅进来叱喝:“急什么,哪里又用得上这些!”
   我愣着了。问:“不是要出去做酒么?”
   “酒糟没做好,拿什么去做酒?”师傅不屑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出了厢房。
   大清早,师母端上两碗面条,师傅碗里煮了两只荷包蛋,我的碗里也有一只荷包蛋。师母看着我吃完面条,梅花也看着我吃完面条。师傅拣了毛巾、酒曲打了个小布包递给我,自己夹了一把黄油布雨伞就上路了。
   到吕家坳有十五六里路程,走的都是山间小道。时不时有长着刺的藤蔓挡道,师傅将刺藤扯到一边让我走过。到吕家坳已是晌午时分。
   益济老汉从门里迎出来,说话的气息吹得白胡须抖动不停,很是飘逸。像我们村附近的胜江道士,说话时胡须也飘逸地抖动着。只是益济老汉的白胡须像镶嵌在一块奇形怪状的青石上,两只眼窝也深陷着,胜江道士的脸圆润多了。
   “来得好,晚了,酒就接不上。”益济老汉惊喜地说。
   师傅进屋找了凳子坐下,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手里的包裹也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合适,毕竟第一次跟着师傅上户。
   益济老汉打量着我问师傅:“你的徒弟?不错,小伙子精灵。坐。”
   师傅点了头,让我把包裹放下。我找了一只小凳子将包裹窝在怀里坐下。益济老汉的大儿媳递来两碗茶。
   益济老汉招呼他的大儿媳做饭,嘱咐儿媳多加几个好菜。儿媳应声进了灶屋。
   益济老汉看上去很老,说话时却底气很足,声音洪亮。但不时地有唾沫从白胡须里飞出,尤其在声音大的时候。
   “老了!”益济老汉一声长叹,“九十六了,酒量也减了,现在每顿就喝三两。喝一口少一口了。”
   师傅说:“酒量不小了,这么高的年纪每顿还能喝三两,不简单。您老别丧气,您会长命百岁的。”
   “活到一百岁也只有四年了。不管什么时候走,我也知足了。”益济老汉说。
   “甭说了,喝茶!”师傅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益济老汉真是个不简单的老汉。除了早餐,每顿还能喝三两白酒。从未听说过,今天却见到。
   约莫半个时辰,益济老汉的儿媳就弄好了几个菜,其中有一大碗米粉蒸肉。益济老汉的儿媳从里屋搬出一只酒坛,又从灶屋拿出一只舀酒用的长柄竹筒,盛了两碗满满的白酒放到益济老汉和师傅的面前,听我说不喝酒,放下竹筒又进了灶屋。
   酒很香,和我在师傅家闻到的酒香一样,穿透肺腑。师傅在家从不喝酒。
   师傅和益济老汉都在喝酒。我夹了一些菜离开桌子坐到一旁吃着饭,师傅和益济老汉间或相互劝着酒,他们喝酒像喝白开水,眼睛不眨一下。只是益济老汉喝酒的方式我从未见过,每喝一口,左手颤巍巍地端着碗,右手却顺溜地别开胡须,溢出的酒顺着胡须滴落到胸前。胜江道士也长着胡须,但从没见他喝过酒。
   吃罢午饭,师傅到灶屋招呼益济老汉的儿媳烧火煮饭。师傅又叫我跟着益济老汉的儿媳烧火。
   益济老汉的儿媳看来是位烧火煮饭的老把式。头上裹着蓝白间花的头巾,身上围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脸上虽然长满皱纹,但纹路里依然藏着几分年轻时的清秀。她动作十分麻利。很快将灶膛里的火烧得吱吱地响。
   师傅又叮嘱了一句:“好好看着婶娘烧火,这里面有学问。”
   我不敢懈怠,蹲在益济老汉儿媳的身后,仔细盯着灶膛里满是吱吱乱窜通红的火苗。不多久,锅里水嘶嘶地发着响声。
   师傅向灶台探出半个身子,侧着耳贴近锅盖凝神听着,似乎在听一位老者的叙说一个精彩的故事。
   益济老汉的儿媳这时脸上露出一些紧张,待师傅直起腰来说了一句,挺好。脸上便舒缓很多。我才领会到烧火也是一个挺细致有讲究的活儿。
   锅里的响声越来越大,呼嘟呼嘟的似要穿出锅盖。师傅一手拄在灶台上,一手压着锅盖的把柄,好像想捉住锅里冒出的蒸汽。待声音渐渐低下来,师傅长呼一声“好嘞”将锅盖揭开拿在手里,顿时,锅里的热气直冲灶屋屋顶,一时间,灶屋弥漫着滚烫滚烫的蒸汽,师傅俨然像一位拿着盾牌征战沙场的勇士,镇定,充满豪气。
   “响水不开,开水不响。”师傅向着我说,“过来看着,满锅冒着伞花泡,说明灶膛里的火烧得均匀,是下米的时机。还有一种叫冲天泡,气泡从锅底中间冲出也可以下米,那是柴火对着锅底中心烧的。否则,煮出来的饭一边生一边熟。这就叫诀窍,记着!”
   益济老汉的儿媳直起腰舒了一口气又继续烧火。
   师傅将竹箩里白花花的大米下到锅里,用锅铲翻动了几下,盖上锅盖,顺便在锅沿的缝隙上围了一些布巾,又让我看益济老汉的儿媳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比先前矮了许多,仍然满膛满膛。
   待满灶屋能闻到米饭的香味时,益济老汉的儿媳灭掉了灶膛里的明火。然后在厅堂里用长凳支起一块晒篮准备凉饭。
   到掌灯时分,煮好了四锅饭。那天下午,吕家坳有不少的男人们或者女人们到益济老汉的灶屋跟我师傅打招呼。益济老汉的儿媳就让他们吃锅巴。锅巴实在很香,酥脆酥脆的,嚼着满嘴都香,满屋都香。
   有个叫菊花的女人,唤师傅表哥,交谈的时间很长,离开益济老汉的家时,脸上乌黑乌黑的。
   益济老汉的儿媳特意在厅堂里点起了两盏油灯,师傅一边在米饭里拌着酒曲一边告诉我,拌酒曲是一定要掌握米饭的温度,太凉,米饭不能发酵,太热,烧了酒曲,米饭会变馊。一年四季,时令不同,下酒曲的火候也不一样。
   益济老汉起初精神很好,跟师傅拉些家常。师傅手头忙,有时接不上他的话。益济老汉仰靠着椅背,头耷拉着,双手依然扶着拐杖,跟一株半折着的成熟的高粱一样,等着收割。
   益济老汉的确老了。微风一吹便要倒了似的。
   酒曲拌好了,装缸,封缸,一切都妥当,只等半个月就可以做酒。
   那一晚,我与师傅在益济老汉家的客铺上过夜,我整夜没合眼。客铺搭在益济老汉房间隔壁,益济老汉的鼾声清晰可闻。鼾声大的时候,吵得我睡不着,没鼾声的时候,又担心益济老汉睡着睡着醒不来。
   酒岗村只有十几户人家。附近的村落也不大,散落在大山的深处。这一带的村民喜爱种大蒜,传说以前是皇家贡品。蒜头不大,紫皮,是烹饪的上佳佐料。蒜苔也是极抢手的货。春夏之交,蒜苔炒腊肉是待客的极品菜肴。
   荞麦岭脚下有一片菜地是师傅家的,就在酒溪的旁边,水源也近,蒜苗长得油绿油绿的,随手碰一下,会沾满一手的绿。师傅、梅花和我一起抽蒜苔。阳光从东山顶探出身子,就直射在山涧,一片豁亮,有些刺眼。暖风沿着坳口吹来,身上便有些燥热。我索性将夹袄脱了放到地埂上,好凉爽。梅花解开红底白花的夹袄,圆润的身材若隐若现。师傅叮嘱了一句别着凉了只顾做自己的事。
   师傅用稻草扭成了很粗的草绳,捆好蒜苔,足有百十来斤,吩咐梅花挑去南埠卖了,抬头见太阳已落进阳诸山峰,又叫上我同梅花一起做伴。
   梅花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真不知道用什么来表达梅花挑着蒜苔走路的姿势。在家,我是老大,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出来时,妹妹还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撒娇,从未这么近距离接触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性。梅花挑着蒜苔的脚步像燕子一样飞快,敞开的夹袄扑哧扑哧扇着,身上的体味和着蒜味扑鼻而来,那是一种奇妙的味道,一种摄魂夺魄的味道。这种味道足以让你忘却走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山变得渺小起来,水变得凝固起来,花儿隐进丛中,鸟儿躲进深林。这世界唯有我和梅花。
   梅花肩上的扁担一会儿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一会儿从右肩换到左肩。脚步依然轻松。
   “姐,我挑会儿!”我说。
   “不用,我能挑。”梅花轻描淡写地说。
   南埠在涨水的季节是一个繁忙的码头,山里运进运出的货物都在此集散。几条帆船大都装满了蒜苔,船工们正在盖着船篷。我和梅花到南埠的码头时,橘红的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们找到一条还未装满的帆船,卖了蒜苔就匆忙踏上了回家的路。
   山里的夜来的快,说黑就黑了。我和梅花一头扎进黑色的帘幕。
   夜色中,四周一片寂静,间或有不知名的鸟儿或者兽儿的叫声传来,毛骨悚然。梅花笑了,她知道我害怕,拉住我的手往前疾走。天上有几颗星星眨巴眨巴地看着。
   那是极其激动的一天。被棉衣裹得厚实的梅花终于绽放出她的美丽,这是一种含苞的美丽,奔放中略带羞涩。像春天里流淌的酒溪温情而浑厚,像酒溪旁盛开的野花清香而含蓄,像餐桌上的一盘蒜苔炒腊肉可口且刺激。哦,梅花,我的姐!
   半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师傅将我擦抹好的蒸桶、大铁锅、铅锅扎扎实实捆在一辆手推车上。吱吱嘎嘎一路便到了吕家坳,没见益济老汉出来迎接。
   师傅放下手推车时,益济老汉的儿媳从厅堂出来,神情有些慌张。见师傅就说:“不好了,我爹不行了,恐怕拖不过今晚。你在客厅里先坐会儿,我到村东请老蛮头去。”
   益济老汉的儿媳头也没回就走了。
   益济老汉的客厅里坐着一些人,见师傅进屋都跟他招呼。
   益济老汉的房间,床沿上坐着他的大儿子春狗,大儿子春狗握着益济老汉一只手,二儿子秋狗、三儿子冬狗弯着腰看着他父亲都没言语。见师傅和我进来,他们欠欠身子说了一句师傅来了便不作声。师傅靠近益济老汉的床沿,看了看益济老汉的脸色,又摸了摸益济老汉的脉门,摇了摇头。
   师傅说:“不行了,说老就老了。”
   可能是老蛮头吧,一进益济老汉的房间,大儿子春狗就让出位子。老蛮头伸出那只青筋暴露的手掰开益济老汉的眼帘左看右看。
   “散了……散了!快去准备草纸、铳、爆竹。”老蛮头催促,“在家的子孙都过来,给益济叔公送终!”
   益济老汉的子媳儿孙挤满了他的房间,都呼唤他别走。益济老汉在呼唤中终于睁开了双眼,看着我师傅,嘴唇不停地扯动着,间或一口气吹着胡须,胡须飘动了几下。不多久,益济老汉眼睛一闭,头一歪,胡须便一动不动了。
   屋外,爆竹声噼哩啪啦响起来了。砰、砰、砰三声铳响,向吕家坳宣布,益济老汉走了。
   这个差四岁就活到一百岁的老人走了,这个一年要做三次酒的老汉走了。益济老汉喝了八十年酒,几乎一天一斤酒,从十六岁开始喝,八十年接近三万斤啊。我师傅给他做了二十年酒,算是一个老宾主。
   酒糟已经酿好了。
   师傅找到春狗细声问:“春狗哥,这酒……”
   春狗说:“酒还是做了吧,这是我爹生前的心愿。再说入殓、出殡的酒席上都得用酒。只是出了这事,就没办法给你搭帮手。亏待你了。”
   师傅说:“这倒没事,你忙你的。在祖厅做酒不会影响你父亲封殓吧。”
   春狗说:“不会吧,具体的时间要等道士来了才知道。”
   师傅想了想了说:“这样吧,我加个夜工,明天上午就可以做完。”
   师傅找了一些土砖在吕家祖厅大门里侧搭建了一座临时灶台,架上铁锅,在铁锅上竖起蒸桶,在蒸桶内倒入酒糟,然后在蒸桶上装上铅锅,又在铅锅的出水口接上一根长长的对半剖开的竹筒水槽,将水引到门外。师傅在灶膛里点着了火,就把烧火的任务交给我。除了烧火,我还帮着师傅到村东的水井担水。铅锅需要冷却,用水量很大。师傅说平时都是东家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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