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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尘埃之上

作者: 葛海林 时间: 2013-08-12 阅读: 23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雪花飘零的时候,庙脑村像尘土漫天的打谷场,闹哄哄地开始了一年一度的选举。  大伟在庙脑村党支部换届选举中落选了,这对于庙脑村这个五千多人的大村可谓最大的新

雪花飘零的时候,庙脑村像尘土漫天的打谷场,闹哄哄地开始了一年一度的选举。
   大伟在庙脑村党支部换届选举中落选了,这对于庙脑村这个五千多人的大村可谓最大的新闻。
   准确地讲,大伟还是村党支部副书记,可庙脑村的人认为,干了三年的书记也整不过才从村长上来的小豹子,看来多少还是手腕软了点。
   干了三年的书记还斗不过小豹子,现在成了副书记又能干出什么名堂,这日后村里恐怕就成了小豹子的天下了,书记村长一肩挑,哪还有大伟出气的份!
   一
   寒露一过,庄稼人又开始忙起一年一度的秋收。
   大伟在村里干了一辈子村干部,从来没有撂了苦力活,因此很得村民的称道。但本来勤劳朴素的好传统,在妻子秀琳眼里却成为他当村干部最大的败笔。
   前几天白天还显得奥热,霜降前一天的晚上下起了绵密的冷雨,象针线一样将天地缝合在一起。
   秀琳收割了几日谷子,早已累得象一头牛一样鼾声大作,大伟却不知怎得怎么也睡不着。
   大伟连续抽了几根红旗渠香烟,屋子里的烟味将秀琳呛得咳嗽了几声。
   秀琳醒了,懵懂地问大伟,怎么还不睡觉,该不是当了副书记悠闲得吧,要是以前恐怕累得连亲热都顾不上。
   大伟想回击,可知道秀琳是个直性子,只好佯装睡下了。
   早晨阳婆透进窗户格,大伟才被暖暖的阳光晒醒。
   想起昨天因为收割完已经天黑还在地里没有拉回来的谷子,大伟赶紧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
   他匆匆穿上姜黄的甲克,到院子外瞅了瞅街门前的土坡,怕泥得不能走平车,他还特意顺着小土坡试探地走了一个来回,核实没有问题后,返回到了院子里。
   这一切都被在厨房顶上揭黑豆苫布的秀琳看在眼里。
   大伟从院子南边角落农具棚拉出平车,正出了街门的当儿,这几天因为丈夫落选书记,秀琳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
   看到大伟急火火的样子,秀琳象扇车扇黑豆一样甩出了一句话,当了三年村长三年书记,就不知道修修自家门前的道,你还考虑为老百姓办实事呢?
   大伟本来不想理论,可毕竟这话让大老爷们委屈,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现在我不干书记了,马上就修。秀琳,饭我就不吃了,我去把地里那几匝谷穗拉回来。
   受死你活该!哪有你这样的村干部,看人家小豹子西装革履见天小车来去,宾馆吃住,哪干地里的庄稼活,哎,叫我看还是人家有本事,每天家里来人不是新闻记者、县乡干部,就是挖煤老板、企业经理,老百姓最现实,跟上人家也许会多得些实惠,要不怎么你干了二十年村支委六年多主要领导,反不如他一个养车的司机的选票多呢!
   这一下大伟没话了,他拉着跟了他十来年的小平车,翘着车把委着车后的磨圈从土坡上下来时,不由得环顾了几眼村里的道路。
   大伟家住的段家阁是庙脑村北面最高处,从段家阁放眼全村,大伟的视野里都是在太阳下如镜子一样反光的户户通硬化路。可以说除了自己脚下还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土路,整个庙脑村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几乎全通了硬化路。
   当初几个村支委员都再三劝他把自己家门前这条土坡改成硬化路,可他翻来覆去觉得不合适,自己作为书记,家里的电话村里给出着费用,到县乡开会打的费用公家报销,村里来了客人自己经常得陪餐,这已经沾了村里不少光了,不能事事考虑自各。况且段家阁土路只住着几户村民,就自己家在坡上,只要把坡下硬化了,那几户村民方便了,就行了,再说这段土坡有二百米长,不铺得话还能省些费用。
   这样一来,段家阁土路也就成了村里唯一没有硬化的户户通道路。
   二
   小豹子家坐落在庙脑村南面最低处的开阔地带,是一个仿古的二层建筑,琉璃瓦顶,飞檐斗拱,街门完全用花岗岩贴面,门楣上是请县著名书法家,书协主席柳开明专门写的墨宝“紫气东来”,两侧用淄博青石雕刻的麒麟牡丹,形态逼真,栩栩如生。街门前硬化的空地有十米见方,既是停车场,也是村里年正十五热闹的场地。院内一袭钢转铺就,除了中央的水窖,院台下的绚丽花圃,便是锻炼健身的几个固定器材。小二楼上下各有四个房间,下面四个分别是两个相互连接的主卧、书房、花屋,上面四个依次为博古室、棋牌室、琴房、练字间。一层中间的主卧,一进门首先是客厅,迎面悬挂巨幅山水画,整套南方家私沙发、茶几闪射着柔美的光泽,对面日立等离子彩电旁是两米长一米半高的韩式鱼缸,十几尾神仙和黑叶鱼上下游动。冰箱、空调等家电一应俱全,处处展现着现代农村富裕起来的农民的新风貌。
   市报社新闻记者张海坐在沙发对面的藤椅上,一边听着坐在沙发中间的福建倪老板和一侧的市环保局的李副局长、郭副乡长以及小豹子的谈话,做着笔记。
   小豹子的妻子俊花端进来刚蒸好的红薯和洗好的苹果让大家尝尝鲜。
   大家都客气地表示感谢,一边尝土特产,一边继续谈话。
   从今天的现场勘查,加上专家们的论证,我认为庙脑村化工厂的废渣处置问题,必须尽快付诸实施,市环保局的李副局长一副关注的神情。
   福建倪老板把肥硕的肚子往前挺了挺,给大家散了一排软中华香烟,殷勤地说,只要梨树乡和庙脑村需要我倪老五出力,我将不遗余力地把二十多年的积蓄拿出来投在化工厂废渣处置事情上,我绝不食言。当然我会有点利润,可毕竟会为庙脑村重新整出200亩上好的耕地,你说呢,郭乡长?
   郭副乡长已经在相邻的鸡洼乡干过一届分管工业的副乡长,那里借着市县复垦土地的地方政策,造出了上千亩耕地,可也养肥了不少私挖乱采煤矿的私营业主。为此他也从中尝到了甜头,悄悄地暴发起来,在省城龙都繁华地段购买了一套200平米的住宅,并为在商业局蔬菜市场下岗的妻子卢卫红在龙都劲松数码港盘下来一个门面房经销华硕电脑,孩子也送到了省城龙都的双语学校就读初二。本来调到梨树乡这个农业大镇,他憋着一肚子怨气,曾经找过组织部门多次表示不想赴任,但碍于正在进行的撤乡并镇,又担心因为闹情绪,被挤到条件更差的边远乡镇,为此他才极不情愿地来了梨树乡。对于这个没有想到的发财良机,他当然不会让其从身边溜走。于是欣欣然地拍板,既然倪老板一个个体业主尚且如此关心新农村建设,我作为梨树乡政府分管领导,当然应该感谢投资者,我回去后一定尽快向乡长、书记汇报,我想这利民利公道事,他们一定会大力支持的。顺手他又在茶几上的中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雾缭绕地吸了起来。
   小豹子听了大家的话,心情沉重地说,可是化工厂的废渣处置工程涉及到二十多家村民的祖坟,恐怕不会太顺利。
   市报社新闻记者张海是小豹子连襟的兄弟,在小豹子选举村长的过程中曾经为他在市日报摇旗呐喊,报道过小豹子善待村里四名孤寡老人和扶助特困家庭的新闻,在小豹子顺利选举成为村长的天平上增加了至关重要的砝码,因此也得到了小豹子的丰厚回报,小豹子为其买了一辆捷达轿车。小豹子有了难题,他自然得想法解决。于是关注地说,化工厂的废渣处置是事关和谐新村建设的大事,我想再糊涂村民也不至于在迁坟问题上想不通。
   小豹子诡秘地说,问题难就难在原来的书记大伟家的祖坟就在化工厂的后山,刚刚在党支部换届中落选书记,我担心他记前嫌,不仅自己带头不配合,而且煽动群众反对上马这项工程。
   你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可依我考虑,大伟干了二十多年村干部,利害权衡他不会在这件事上作梗。郭副乡长半信半疑地忖度。
   市环保局的李副局长五十好几的年龄了,眼瞅着局长就要调离,再不努力一下上个正处,眼看就得回家抱孙子,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出政绩的机会,忧心地说,庙脑村老百姓多次写信到市环保局反映化工厂废渣污染的问题,最严重时村民曾经几次到市县政府上访要求尽快处置,据说由于硫酸腐蚀性大,排放化工厂废渣的那条山沟气味熏天,由于常年累月排放,不仅把周围的土地板结,而且对地下水形成腐蚀,近几年来在那一带居住的村民,男人功能退化了,才过三十就不行房事了,媳妇们嫁过来要么不生娃子,即使生的也不是六个手指兔唇或者脊柱开裂小脑发育不全不能行走,你说这么严重的问题,已经引起市县政府的高度重视,责成市县环保部门解决,我们市局已经将这个工程列入今年要为老百姓解决的十大实事之一。他大伟身为党员,即使不干书记了,可毕竟还是村党支部副书记,拿祖坟来阻挡废渣处置这个环保问题,我想他不敢明目张胆地闹腾,顶多不济闹闹情绪,态度不太积极,公开打明叫响地跟上级对着干,我想他的水平还不至于如此低下。
   郭副乡长眉飞色舞地说,这样,你要实在不好意思和大伟开口,我就让镇里的小魏跟他做工作。
   那个小魏?
   就是前一阵刚通过考试来咱们乡的县城原来干广告业务员的小魏。他很快要下到村里任副村长了,我和乡长的意思让他来庙脑村,既能缓和你和大伟的关系,也能增加你们班子的知识结构,你说呢?
   你当父母官的都讲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三
   小魏坐着庙脑村的村委委员三柱的摩托车爬上了村西最陡的黄土梁,满眼掠过的是山沟里黄荡荡的泥不是泥土不是土的东西,就像大粪一样粘稠粘稠,味道竟比大粪还难闻许多,呛鼻辣眼,气味直冲丹田而来,叫人睁不开眼,鼻子像感冒似地直流鼻涕,喉咙堵得就像患了矽肺病。
   车吱呀一声灭了火,小魏跳到地上,竟然找不到一处纯净的落脚地,到处是黄中带绿,绿中发紫的废渣,他顾不上用手绢掩住鼻孔,只拿手绢擦擦被秋风卷起来落到脸上有些蜇脸的杂色尘土。跟着三柱到了坡顶俯视排放废渣的山沟。
   极目望去,但见山坡上原来粗大的榆树黄栌杨树早已朽烂,只有一道道彩色的纹路将土坡已经化成坚硬的物质,附近田野荒草不生,也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世界。
   三柱像山羊一样翻过一个山包,来到山麓的几眼坡地,指着远远近近的坟茔说,这个就是大伟书记的祖坟,下边还有十来户村民家的祖坟。其他人家的都离得较远,就数大伟书记家的靠得最近。只要他同意,其他村民不会叫劲。
   正当小魏准备跟着三柱到大伟家祖坟那块地去,三柱接手机的时候,小魏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已经进了地里,把四周已经钉了的木橛子用力拨了起来,气愤地扔了一地,口中还咒骂着,没有祖宗的东西,当你的书记就行了,干嘛错把人整死你,就算大伟和你是对头,可你姐咋着你了,错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你才放心了!
   三柱压了手机,顺着小魏的视线看到了发生的一起,明白了小魏脸上不解的神色。
   他解释,这个大伯是大伟的大哥大奎,也是书记李小豹的姐夫,他老婆在二十年前就因为肺痨病死了,从此他一蹶不振,偏爱上了风水八卦,听说上边要实施废渣处置工程,他就担心他们段家祖坟可能要动迁,曾经几次到村委找他书记小舅子闹过几场,都被他三弟大伟劝阻了回去。这下看到工程队洒了红线钉了木桩,他能不生气才怪呢?
   那我们何不趁现在会了面,先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难哪!我们老少爷们打了半辈子交道还没办法沟通,你一个刚刚毕业没几年的学生娃要说服他,恐怕比登天还难!
   是吗,我看没有你说的邪乎吧?瞧我的!
   段大奎听到有人来了跟前,抬头吸吸几乎要被风吹灭的老旱烟咳嗽了几声说,大妮子,你这是和三柱巡查工地了吧,我可跟你们说清,谁也甭想给我灌清米汤,这坟我可不能迁,谁迁我非跟他撕破脸!
   小魏轻松地笑笑,大爷,你这是呕哪门子气,谁跟你说迁坟的事了,我今天是来采风,刚下到庙脑村觉得这地方不错,请人家三柱村长陪着出来走走。没想到碰上了大爷你。我听说大爷你精通周易八卦,能不能收下我这个弟子,让我跟你学学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文化瑰宝?
   没想到小魏突发奇想的话抖开了段大奎的话轴子,他喋喋不休地讲述,闺女,不是我眼里揉不进沙,实在是他们不懂风水,这阴宅和阳宅一样,都十分讲究,你说要不是我那个狠心的小舅子李小豹在二十年前承包了村里的硫磺厂在这里开采硫磺,我那死老婆子能那么短命吗?前一阵要不是他提供来回的吃喝盘缠动员村民上访,能把环保局的领导带来吗,天下污染的地方多了去了,政府哪里就这么关心咱庙脑村,要不是在这里埋上这龟孙的木桩子,我那三弟大伟还不是稳稳当当地干着书记,这坟再动迁我们段家还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这坟我说什么也不能同意动迁!
   三柱也搭腔,大叔,你这是生哪门子气,人家小魏村长爱好写作,想请你给讲讲村里的故事,你怎么又说起迁坟的事了?
   你,和我那个球小舅子一个鼻子出气一个裤裆装蛋,滚一边去,我在跟人家文化人唠嗑,你插什么嘴。
   三柱看看自讨没趣,便朝小魏挤挤眼,示意先到坡顶放摩托车的地方等着,径自离开了。
   段大奎指着三柱的背影咒道,这个年轻人你说做什么不好,偏偏喜欢当狗腿子,整天跟着我那痞子小舅子,按说他在庙脑村年轻人中文化程度最高,在县城一中读了高中,毕业回来后还在西安部队呆过,退伍回村又跟着我们家大伟从保管、会计一直干到副村长,三年前村长换届,本来镇里和村民的意见是希望他当选村长,哪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小豹子在中间插了一杠,硬是动用一帮狐朋狗友拉选票,挨家挨户给送白面香烟,生生把三柱的村长给挤了。照理他应该在班子里和大伟团结一致,共同抵御小豹子的飞扬跋扈,为老百姓多办些实事,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他不知怎的就随了小豹子,成了人家的走卒,为此大伟现在跟他还是别别扭扭的,基本上不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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