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树
作者: 区评之
时间: 2013-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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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整栋教师家属楼显得异常安静。上了一周课,跟学生费了一周口舌,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踏踏实实睡个懒觉了。我却睡不着,早早醒来,瞪着眼睛胡乱想着心事。隔着
摘要:天色大亮,整栋教师家属楼显得异常安静。上了一周课,跟学生费了一周口舌,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踏踏实实睡个懒觉了。我却睡不着,早早醒来,瞪着眼睛胡乱想着心事。隔着窗帘,外面由灰慢慢变白,整个卧室轮廓清晰起来。衣柜,梳妆台,角柜上的电视机,露出温馨而冷清的面目。最后,我略略仰起脖子,目光落到床的另一头。
天色大亮,整栋教师家属楼显得异常安静。上了一周课,跟学生费了一周口舌,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踏踏实实睡个懒觉了。我却睡不着,早早醒来,瞪着眼睛胡乱想着心事。隔着窗帘,外面由灰慢慢变白,整个卧室轮廓清晰起来。衣柜,梳妆台,角柜上的电视机,露出温馨而冷清的面目。最后,我略略仰起脖子,目光落到床的另一头。
惠丽搂住壮壮似乎睡得正香。盖了两层被子,仍没盖住娘儿俩一起一伏的呼吸。我用脚蹬了一下,干咳两声,然后喊:“壮——壮——该起床喽!”没有应声。以往这个时候,壮壮早在被窝里闹腾一阵子了。我不甘心,又喊一声。惠丽抬起头,像一根艮萝卜,艮了一句,“你让人睡个囫囵觉行不行?”
我知道,惠丽心里还有气。自打结婚以来,一提到我家的事,她心里就有气。
我家姊妹们多,负担重,这一点结婚前惠丽很清楚,并非“布袋买猫”,有意瞒她。事实的确如此,结婚这几年,先是二弟结婚,接着三弟结婚,然后小妹出嫁。结婚还要生子,反反复复几宗子事,而哪宗子事都不能“两肩扛一脑袋”,空手回去,多多少少要备一份礼、随一份钱。难怪惠丽经常叨叨,“就你家事儿多”。这也成了我落在惠丽手里的话柄和拿头。惠丽是独生女,娘家那头基本没什么扯秧子事,撇得很清。有时我也很自责,愧疚,我家的事咋就那么多呢,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
腊月初六,也就是今天,又一茬韭菜冒了出来。十几天前,大哥就打来电话,说侄子大刚年前结婚,“好”定在腊月初六。大刚是我家长孙,我父母心劲很高,大哥说了,腊月初六正赶上星期六,我这个二叔和惠丽、壮壮,一个不少,务必一早回去,热闹热闹,做好迎娶工作。
这件事,我憋到昨天晚上才告诉惠丽的。告诉她早了,我怕她一早唠叨,聒噪我耳朵十几天不得清净。我是心平气和地告诉惠丽的。吃过晚饭,我赶忙收拾碗筷,惠丽辅导了一会儿壮壮作业,又把壮壮安顿好睡去。看来惠丽心情不错,手拿遥控器主动半躺在我的床头,打开电视机,声音放到最小,接着看热播宫廷剧《甄嬛传》。我则不紧不慢地翻动着莫言的小说《生死疲劳》。
在这温馨时刻,我似乎是轻描淡写地把大刚要结婚的事说了出来。一开始,惠丽很平静,说:“谈了好几个了,大刚也该修成正果了。”大刚曾跟着我们上过学,只是学习不太用功,今天给这个女生递小纸条,明天又给那个女生过生日,有一次,还偷偷翻院墙出去,喝醉了酒跟一个女生搂搂抱抱。班主任经常在我和惠丽面前告他的状。状告得多了,惠丽说:“我看大刚不是上学的材料,不如把他送回去,帮大哥多挣些钱,早早成家算了。”我不同意,说:“一来对不起大哥,二来好歹让他初中毕了业再说。我上中学和大学那些年,多亏了大哥大嫂帮补,把大刚撵回去,我咋有脸见大哥大嫂呢。”
大刚果真不是上学的料,初中勉强毕业在外混了几年,没混出个人模狗样,最终打道回府。死了心的大刚,回家跟着大哥搞装修。几年间,大哥托人或大刚自己谈过不少对象,有的甚至跟人谈到了床上,睡了觉,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又告吹了。在这上面,大哥大嫂没少操心,没少扔钱。
惠丽盯住荧屏,说:“你准备随多少礼?”
我翻过一页书,笑着说:“大主意你拿。”
拿多少钱,我不能先说,这是经验之谈。说多了肯定惹惠丽不高兴,说少了,又怕拿不出手。最好是让惠丽先定个数,她定的数如果和我心里想的数一致,皆大欢喜;如果少于我心里想的数,我就得费番口舌,努力说服她,死缠硬磨,让她一点点往我想的数上靠。大主意让她拿,球抛给她,免得我被动挨打。
“咱结婚时,大哥拿多少?”惠丽声音很小,但字字清楚。
想不到惠丽从这上面杀将过来,我有点猝不及防。不可否认,我们结婚时大哥拿得不多,一百块钱,外加一条毛毯。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壮壮都上二年级了,再说,那时大哥供养侄女侄子上学,正是吃力爬坡的时候。
“都几百朝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提它?”一股气儿在我胸腔横冲直撞,冲出口时有点变声变调,颤巍巍的。
“几百朝年了?对于我,恍若如昨、历历在目!哦,你们亲兄弟好意思拿一百块钱,一条破毛毯,你隔一枝的侄子指望我拿多少?给他一座金山银山,看他敢搬不敢搬?我就认一个理,一来一往,吃谷子还米;退一步说,刨除物价上涨,我最多拿二百块钱,加一条毛毯也就足天了。”
我的一句话,腾地把惠丽的麦秸火点了起来。话说到这份上,挤到了墙角里,我努力说服她的如意算盘眼看要落空。但我仍不甘心,困兽犹斗。
我说:“惠丽,老婆大人,咱再稍微添那么一点,三百块,一条毛毯,行吗?”
“不行!”惠丽嘴里吐出的这两个字,如吐在木板上的两枚铁钉。
这时,壮壮抹着惺忪的眼醒来,说:“爸、妈,你们吵啥?耽误我睡觉。”
见吵醒了壮壮,惠丽啪地关掉《甄嬛传》,气哼哼跑床那头搂着壮壮睡了。
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我合上书,干瞪着眼,愤愤不平地想。结婚前,惠丽可不是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她父亲也是一位中学教师,家教很好,虽然长相一般,个儿偏矮,颜色稍重,但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就因这一点,我顶住父母压力,才和她相处、相谈,最终走到一起的。我父母虽是农民,但眼眶子向来高,挑剔,筐里捡不得烂杏。第一次我把惠丽领回家,就没打过父母的眼。父母说,你一个大学生,要人有人,要才有才,她一个大专生,长相又拿不出门,你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我说,人不能光看长相,只要明事理,对我好就行。惠丽的举动最终打动了我父母。每次回家,烧火做饭,脏活累活抢着干,闲下来,还不失时机地为我母亲梳洗打扮,殷勤得连我都感到难为情。结婚时,考虑到我家负担重,除了让母亲套几双被子,其它繁文缛节,一概减免。我父母不得不在我面前承认,儿子,还是你学问高看得远,娶媳妇是过日子的,不是拿她当墙上的画儿看的——中看不中用。
可近几年,尤其壮壮逐渐长大,惠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懒惰,性格乖戾,甚至不可理喻。学校建家属楼,很便宜,也就十来万一套。当时我们攒有几万,还差几万,惠丽就逼着我回家向父母讨要。父母就种那几亩地,喂两头猪、一群鸡,横竖能有多少钱?供养我们兄弟姊妹已经够不容易了,我哪还好意思张口?就没同意。惠丽像疯了一样,跟我大吵大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鸡狗还得有个窝呢!结婚前我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昧了良心极尽奉迎之能事,结了婚,船到码头车到站,也该我歇歇,享受享受生活了!”
惠丽不愧是教语文的,扣动舌簧扳机,将词语的子弹一梭梭向我扫射过来。我左躲右闪,在夹缝里还击,“哈哈,你陈惠丽原形毕露、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怪我当初没炼就一副火眼金睛,扒开你伪装的画皮……”
“你扒!你扒!”惠丽的身子一下堆到我身上,搂住我的脖子大放悲声。我的心软了。工作上的压力,生活上的烦心事,花销上的抠子儿,还要买房子,还要教育孩子,乱七八糟,也许,惠丽真的憋屈得太久了,就像一直充气的气球,该放放气,瘪一瘪了。
后来,我已经退休的老岳父听说了,主动拿出两万块钱帮补我们。
惠丽嘴上坚决不要,说:“爸,你的钱来得容易?辛辛苦苦一辈子,您还指望这点钱养老哪,我帮不上您,但我不能踏您的愧欠。”推让到最后,惠丽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两万块钱,但有一条,逼着我给老岳父写了一张借条。
日子还得过下去。惠丽已经愧欠了她父亲,我只有也愧欠我父亲了。我硬着头皮,打电话给我父母。我不能说我和惠丽吵架的事,我得把打掉的牙齿往肚里咽,不能拿出来再去硌父母。父母借了亲戚,又借邻居;卖了粮食,又卖了两头猪、一群鸡。那天天很冷,父亲穿件破棉袄,转了两趟车,又步行四五里,背着几十斤自家种的白菜赶到学校。父亲把几沓钱从白菜口袋里抠出来,若无其事地,又从破袄兜里掏出两根暖得粘连在一起的棒棒糖,逗着壮壮喊爷爷。壮壮不屑地躲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住那几沓红票子。我不禁骂了一句,“你个见钱眼开的小兔崽子!快喊爷爷。”
父亲说:“买房子是正事,钱是龟孙,花了再拼嘛。”
我说:“爸,以后我、我还您……”话刚出口,我抬头看见,惠丽正拿眼睛剜我。那意思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父亲拿钱得还,我成了你家的媳妇,花你家的钱天经地义,还用还?
……床头的时钟嘀嗒嘀嗒在转,时针已经指向八点了,床那头还没动静。壮壮今天也奇了怪了。大哥一再交待,惠丽、壮壮,一个都不能少,他们娘俩不回去,我一人形单影只,独耍回去,明摆着里面有问题。不行,我得先从壮壮那里寻找突破口。我穿上衣裳,翻身下床,谁知床那头壮壮早已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惠丽的胳膊正像蛇一样缠着他的脖子。看见我,壮壮赶紧闭上了眼睛。
我伏在壮壮的耳旁,说:“壮壮,今天你大刚哥给你娶花嫂子,你去不去?”
“去——”壮壮一下子挣脱惠丽的胳膊,窜了出来。
“那你妈妈去不去?她不去,你也去不了了。”
壮壮开始摇晃惠丽,缠着惠丽赶快起床。惠丽被缠不过,意意思思开始穿衣裳。穿着衣裳,惠丽说:“咱丑话说前头,去也行,还是那句话,二百块钱,一条毛毯。”
我嘴里答应着,心里在嘀咕。二百块钱,普通同学、同事办喜事还嫌寒酸哩。我同头课张老师,他外甥结婚,一出手就是一千,你惠丽不是不知道。不说一千,五百总是应该的。清楚人好说,糊涂人难缠,罢罢罢,钱只要攥到我手里,到时送多少就由不得你了。
主意已定。
这个冬天特别容易起雾,就像阴魂,刚刚还是一片空旷,不知是从坟头上,还是沟坡里,就袅袅地升腾起来,然后,飘忽、弥漫。我驾驶着摩托,我们三口全副武装,闭住寒气,在公路上腾云驾雾。我不断揿动喇叭,闪转腾挪,躲避着呼啸的车辆。为了抢“好”,大哥把迎娶时间定在九点,学校距家五十里地,我们必须在九点之前赶到。
惠丽不断提醒,慢点、慢点。还说嫁给我坐个破摩托,为了我家的事耽误她休息,受洋罪。说起我没一点好处。我只当耳旁风,只当飘过的雾。
七扭八拐,终于到了村口,雾也散了。惠丽突然让我停车。我握住刹把,惠丽提着那条毛毯——我结婚时大哥送的那条——从摩托上下来。她跺跺酸麻僵硬的脚,眼睛直勾勾的,勾得我心里发毛。
她说:“把兜里的钱如数掏出来。”
我把左屁股兜里的二百块钱抠了出来。
“还有右屁股兜里。”
“没有啊!”我手一摊,理直气壮,把右屁股撅给她,让她摸。
“那就是袄兜里了。”她没有摸我撅过去的屁股,直指我揣紧的袄兜。
我没动作。
“咋,还让本夫人亲自动手?”
我抠抠琐琐、犹犹豫豫,从袄兜里摸出折了几折的三百块钱。我像犯了错的学生,耷拉着脑袋,等待老师发落。
“不老实!还想在我跟前耍小聪明,打小算盘,玩小把戏。告诉你,我这只千年狐狸也有一副火眼金睛,能看不出你那点花花肠子、小九九?”
说着,惠丽劈啪夺过我手里的三百块钱,塞进她裤兜里。我把二百块钱又重新塞回左屁股兜。
壮壮双腿胯在摩托上,觉得很好玩,竟兀自嘿嘿笑了起来。我瞪他一眼,伸伸舌头,说:“儿子啊,记住,咱好男不跟女斗。”
“还好男!好男不藏私房钱!”惠丽嘴撇得像卷口花瓶。
我们刚跨进大哥家大门,一阵鞭炮骤然响起。娶亲的车队刚好回来,停在了门口。五姑三婶子赶忙搬来红板凳,放置花车门口,急急喊来大刚。大刚穿戴一新,弓腰抱起新媳妇走进院子。“新媳妇三天无老少”,一群叔伯兄弟,蜂拥而上,炒起“铁”来。没炒几下,我母亲赶紧护了过来,大声嚷道:“莫炒,莫炒!”大家停了下来,着眼看时,新媳妇的腰身隐隐有凸起的迹象。新媳妇是椿树庄齐木匠的千金,小大刚几岁。齐木匠和大哥是旧交,秋天定的亲,很快,大刚迫不及待就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提前给弄大了。在家遮不住丑了,齐木匠主动跑来跟大哥商量,把两个孩子的事儿年前办了吧,免得到时婚宴、喜面“一肩上垛”,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母亲一阻拦,众人傻站在那儿干搓手,点燃的欢劲儿无处释放。不知谁突然喊叫一声,逮住惠丽推推搡搡,炒了起来。惠丽挣扎着,像锅里的一粒铁砂,被翻来覆去地滚搡着,气不得,又停不下。我在一旁幸灾乐祸。
趁这当儿,我偷偷往收礼台瞄了一眼。祖家一向管事、又能写几个字的六叔,戴副老花镜,正点数着花花绿绿的票子。这时,有人扯了我一下衣襟。
是我家三弟。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我:“打算送多少?”
三弟见我吭吭叽叽,就顺手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我手里。我想推让,三弟眨眨眼睛,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三弟说:“咱兄弟姊妹都拿这个数。”我感激地想说声“谢谢”,但没说出口,那样就显得生分了。我三弟和我前后脚考上高中,他学习很好,上到高二时,说一看书就头疼,就提前退学了。退学后,他只身一人去深圳打工,在一家电子厂,现在已经升到主管了,工资加奖金,一个月有近万元收入。奇怪的是,这些年三弟的头疼病再也没听说犯过。
我愣了一阵子,走向收礼台。六叔抬眼看了我一眼,说:“回来啦!听说这几年教师工资高了,一个月拿几千?”我含含糊糊说:“没有,没有。”
我去年才定了个中级职称,满打满算,一个月不到两千块钱。我说出去,六叔也许会笑掉他的眼镜。
热闹终于过去。吃过饭,我和惠丽、壮壮,去父母住的老宅一趟。老宅仍是三间破旧青瓦房,房脊上遮盖的薄膜,在寒风里哗啦作响。在这个院子里,我度过了童年、少年美好时光,在薄膜覆盖的青瓦房下,曾盘旋过我许多美好的梦。母亲一早回来了,在院子里打扫着鸡鸭粪便。我抬头一眼看见院子西南角,那棵歪脖子枣树。早已脱尽叶子的干枯枝头,竟然有一颗干瘪的小枣在荡悠。它恋恋不舍,坚守着,似乎不想离开。我也仿佛回到了从前,在枣树上爬来爬去,有时吊在歪脖子上,企图把满树的枣儿打下。
再过两天就是腊八了。每到腊八,母亲就让我拿了菜刀,朝枣树身上猛砍,砍过后,母亲端来一碗米饭,一点点往刀缝里抹,就像喂小孩一样。母亲说,这样,来年枣树会更加卖力,结出更多的枣儿。
我们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会儿闲话。
推摩托走时,我又看了枣树一眼。我也多想朝我身上砍上几刀,明年也结出更多的枣儿。但我不是一棵树,惠丽、壮壮,也就吃不到那么多果。
还有一件事装在我心里,没敢跟惠丽透露。也许过不了几个月,我家又有事了,大刚媳妇那隐隐凸起的肚子还在那儿等着哩。
我下意识地摸摸屁股兜,那里,躲藏着我没有送出去的二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