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回忆录

下过雨的午后，有泥土的芬芳飘来。看着路上越来越多的行人，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感受着这炎炎夏日难得的清凉。而我，却陷入了沉思，思绪又飘回了几年前。
　　 我叫陈琪雪柔，2008年5月12日，中午12点28分，正在读高一的我，在寝室午睡。一阵剧烈的晃动，让双层铁架床移出了好远的位置，梦中惊醒的同学们，除了满脸的惊恐，就是无法言表的害怕。不知道是谁先反应了过来：“大家快下楼，地震了！”瞬间，整个楼道里都是衣衫不整的同学。
　　 10天了，灾情终于有所缓解，看着呆了16年的故乡，变得如此的破败不堪，让我的心里有些无法承受。我，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离开，5.12地震带来的伤痛是巨大的，面对不起，躲得起。
　　 江苏常州，我退学后的第一站。
　　 出了汽车站，看着这个陌生而又繁华的城市，不知道以后到底要何去何从。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上了开往崔桥的公交车。
　　 崔桥，一个重工业区，以强化复合地板生产为主。刚满16岁的我，面试了很多厂，都没有人敢要，那个时候招收童工被查出来，处罚还很严重。终于，在身上的钱所剩无几的时候，有一家工厂肯用我了。工作很辛苦，是在木地板厂里做车间操作工，那个时候，全厂几百个工人，我是最小的，每天要上12个小时，一个星期白班，一个星期夜班，两班倒的。在那里，遇见了追我的男生当中最痴情的一个，张宇成。四川理工大学毕业的，在工厂里做QC。虽然他对我很好，可他的猛烈攻势让我感到害怕，为了逃避他的追求，3个月后我选择了离开。然后第二份工作呢，也许是天生比较聪明吧，有了上一次的工作经验，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在外资企业做QC的工作。在那儿遇见了他，一个退伍的海军，孟哲。他是西安的，很喜欢很喜欢我，对我无微不至地照顾，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半年后，他提出让我做他女朋友，跟他回家见他爸妈，可是我害怕，我觉得自己还小。于是，我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几经考虑，选择了南下广东，远远的离开这个城市，时间定在年后2月份走，那时候，我刚满17岁。第一次在江苏过冬天，09年的冬天，很冷很冷，整天没完没了的飘着雪花。就连2010年的早春也那么寒冷。而我也亲身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雪，那个时候的我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忧伤。
　　 记得2009年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得那几行字，完全表露了自己的心迹：
　　 2009年的最后一夜，却偏偏飘起了雪。
　　 2009年的最后一次钟声，却偏偏定格不了我想要的一切。
　　 明明该有一个结果，偏偏留下伤痕。
　　 2010年的第一天，依然在飘雪。
　　 2010年的第一次钟声，带来的却是忧伤。
　　 明明应该快乐，偏偏掉下眼泪。
　　 只知道、
　　 外面炮竹震天，花团锦簇；
　　 情人节，双节临门；
　　 又有谁，知道；
　　 在这样的日子里；
　　 我，在强颜欢笑？
　　 明明该有一个结果，偏偏留下伤痕；
　　 明明不该悲伤，偏偏掉下眼泪。
　　 伤痕是谁留下？
　　 又为谁掉下眼泪？
　　 才发现，这个情人节，不只我一个人
　　 在掩饰悲伤…
　　 ——《2009年的最后一场雪》
　　 2010年3月5日，坐上了由常州开往广州的汽车。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心里竟然会有一丝的不舍。眼角滑下的几滴泪，是在祭奠我在常州那消逝的青春吗？
　　 3月7日下午，广州车站人山人海。听着身边那些人的各地方言，他们都是怀揣了梦想，来到这个发达的沿海城市奋斗的普通人，而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人而已。刚走出车站，阵阵热浪袭来，广东的天气，就跟传说中的一样。
　　 那年的广州好像出奇的热（也许是我第一次去的原因），这是我除了那件事之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情了。
　　 到广州的第二天，凭着我过6级的英语水平，找到了一个在外贸女装皮鞋厂里做翻译的工作。每天的事情很简单，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办公室内吹吹空调，看看电脑，实在闲的无聊了，就去生产部啊设计部啊瞎逛逛，日子倒也过得轻松自在。日子就这样单调的过着，直到3个月后的一天……他是广西柳州少数民族的，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第一次在楼道里遇见他，他微笑起来的浅浅酒窝，有很迷人的感觉。
　　 经过很多次有意无意的邂逅，也渐渐地熟识了起来。他是我公司楼上某知名箱包的设计师，叫杨浩允。他那风流倜傥的外表和高雅的谈吐，都深深地吸引着我，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们俩的办公室是面对面的，他总是喜欢站在他的办公室窗前，双手环胸、一脸深情的样子看着我。
　　 那天跟平常一样，没事早早地下班回家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有适应广州的天气，我发高烧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整个人好像都快着火了，迷糊得要死。有些想爸妈想家了，我开始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合租的同事着急得手足无措，让我去医院，我却死死的抱着被子不肯松手，过了一会儿、他来了，二话不说抱起我就走。那晚，他在嘉禾医院守了我一整夜。退烧醒来时，看见他疲惫的容颜，我竟有了一丝心疼，心底也生出一种叫着“幸福”的东西。
　　 就这样，我答应做他女朋友。过着有人照顾有人嘘寒问暖的日子，感觉很幸福，特别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
　　 7月13号的晚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广州下起了倾盆大雨，几分钟时间雨水就淹没了小区大门，房间里的东西漂了一地。天生就害怕下雨天的我，在这一刻显得害怕极了。几分钟后，他的车到楼下将我接走了。现在想起来，我貌似成了谢军的《那一夜》歌词里的女主角……
　　 继那晚之后，我们没有再在一起过。他看着床上那耀眼的猩红，说：亲爱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我一定会娶你回家的。现在想想，那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亏我还相信的不得了、感动的一塌糊涂。那时的我，是不是好幼稚啊？
　　 7月底，某些事是不是应劫而来，他说：亲爱的，我要回柳州自己创业，等我稳定下来了，我就来接你。我开始只知道一味地哭，还傻傻地说：嗯，我相信你，我会在这等着你。可是，事实是什么呢？
　　 半个月后，在白云机场撞见他跟另一个女生在一起。当时心都痛到快要死掉……原来，你所谓的爱就是这个样子的吗？一边喊着我baby一边和她约会？我真的傻掉了……我没有揭穿他……
　　 几天后，我选择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我又回到了江苏常州。他一开始都有在挽留，甚至是说要来常州接我回去。哼，多么的荒唐？多么的可笑？不是吗？在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怀里抱着的不知道是谁的女人，不觉得无耻吗？
　　 我开始恨，恨他，也恨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也恨我自己，有时候甚至是想死，想要全世界的人陪着我一起死，那时候最想的就是世界末日是真的……我想要报复……
　　 2010年的秋天，常州也很热，加强了我心里的怨恨感。
　　 8月初，在市里的职介所看看有什么工作，老板见我长得清纯可爱又能说会道的样子，就极力推荐我去KTV上班，一开始我不太想去。后来我还是选择了去舞厅，做了俗称的舞女，那时候我还未满18岁，满脸稚嫩的样子，我给自己取了个艺名，諾月，而后来，熟识我的客人们都喜欢叫我月儿。
　　 工作的地方还算高档，一楼是舞池，二楼是KTV，三楼是宿舍。刚开始去的时候，里面的老板娘是要压身份证的，而且是不自由的，得有客人愿意出2000块钱带出去之后才彻底自由。
　　 我去的第一天，就有客人要带我走，可是我不愿意。于是、就那样在里面瞎耗着，每天跳跳开场舞，然后有资格老点的姑娘教我跳交谊舞。我学得很快，两天就搞定了。每天的营业时间是下午2点到5点，晚上7点之后再开场，客人很多。呆了几天之后，我开始适应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每场都有客人要点我去包厢唱歌，然后舞池的高潮就是每场开场2小时后，会有20分钟时间的dj舞曲，舞池里各种疯狂，各种勾肩搭背，让我看得恶心。可我还是会笑着应对所有邀请我的男人，他们喜欢看我跳舞，我跳的是那种很性感很调情的贴面舞，他们喜欢把我推到舞池的中央，围着我欢呼，那一刻我似乎就成了女王。在闪烁的灯光里，那一张张充满淫欲的脸，让我反胃，这加强了我的报复心理。
　　 第10天，我同意跟他走了，给了老板娘2000，甩给我5000。他长得还算帅吧，自己有公司有老婆，甚至是还有个5岁的儿子。那一晚，我却还是出乎意料的流泪了，觉得心好痛（是不是有人看到这里，觉得我很贱？）。
　　 后来，他经常来，不管带不带我出去，他都会给我一笔钱，少则四五千，多则一两万。可是，我一点都不感激他，甚至从来不在他面前笑。
　　 在那里，我每天要做的就是以妖艳的舞姿，去博得客人的喝彩。老板娘看我吸金，很喜欢我，给我单独安排了宿舍。不开场的时候，就跟一群小姐妹在外面逛街，因为他给我很多钱，我花钱就会很大手大脚，时尚一条街的老板们都很喜欢我，因为我就是他们的财神，他们也知道我是舞厅的人，可还是把我捧得很高……
　　 那个时候，习惯了每天喝酒抽烟。一到饭点，总有人开车来接我，而每次我都会喝下很多很多的酒，却从来不会醉。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夹着香烟，斜靠在阳台上，吐着圈圈，再看它们慢慢消散。
　　 我不会笑，这是客人们对我的一致意见。他们总是说：“月儿，你为什么不喜欢笑，你笑来一定很美吧？给你5千，你笑来看看？”有人甚至出价更高，却都被我拒绝了，我不想笑，没有开心的事，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笑的事情。
　　 有时候，我也会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镜子，用手指轻抚自己的面颊：你为何不再生的美一点？或者是再丑一点？前者你不会被劈腿，后者你不会被恋爱……却也只能想想而已，然后再笑自己傻、好傻...好傻...然后看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浸湿梳妆台上精致的化妆品……
　　 1个月后，我变得比刚来时更忧郁了，有的客人们喜欢叫我林妹妹，我也欣然接受。第一次来找我的他又来了，他说：我要离婚，我要娶你。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最是无情风月场，谁会当真？我没有理他，只淡淡的回了句：不可能。
　　 3天了，他没有再来，我想，他是不会再来了吧。第五天下午场，他还是来了，带来了他的离婚证，他真的离婚了。可是，我一点都没有被感动，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我起身离开，说：你傻了吧。没有多余的话。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当时他心里在想什么。
　　 回到宿舍，照例拿上烟，靠在阳台上，看着蓝天白云，吐烟圈、再看它们消散……
　　 那天晚上开场，刚下楼，又看见了他。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我塞进了他的宝马。车一路风驰电掣般的驶出了市区，我没有一点害怕，就算是死也无所谓。他看不出我脸上有任何的害怕，车子最终稳稳的刹在了茅山脚下。
　　 下车，他扔给我一沓钱（后来回宿舍看的，10万）：“你跟不跟我？”
　　 我还是不笑，也不说话，其实，我的心在哭：“你既然可以为了我这个舞女，甩了你的老婆，我想，指不定哪一日，就会为了别的女人把我甩了。”
　　 他没有过多的反应：“你到底跟不跟我？”
　　 “不跟”
　　 “啪”，“贱人”！他给了我一耳光，打得我都有些懵了，不过那一刻，我却笑了，笑的很美，很灿烂……从他的反应力可以看出来，他也有些惊呆了，眼中有一种留恋的东西在闪动，只不过片刻，他还是上车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了那里。幸好那里是景区，辗转回到宿舍，已经是夜里11点了。没有多想什么，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许是累了吧。
　　 3天、5天、他已经1个礼拜没来了，我想，他这次该不会来了吧。
　　 第10天晚上，他还是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没有多余的话：“你到底跟我走不走？”他提高了声音，生气了吧我想。我从包里拿出他曾给的10万块，放进了副驾驶。冷静地说：“钱，我一分没花，我不会跟你的，你走吧。”
　　 “啪”这是他第二次打了我。
　　 这次，我还是笑了，虽然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好像是甜的，我喜欢这种味道。他终于走了。晚上我没有再去跳舞，我累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好累好累啊，原来我真的是一个坏女人。果盘里的刀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耀眼，明晃晃的……
　　 看着血从手腕里慢慢流出，红的那么鲜艳，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红色……
　　 很怀疑、血液是不是真的会流尽、没有一丝的疼痛。难道我真的就要这样离开吗？好像都没有得到过一点幸福，我不甘心……
　　 从梳妆台上随意扯来一条丝巾，在手腕上扎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杯子里红艳艳的血液，看起来好像很有食欲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突然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嗜血的，那味道甚至比一般的酒味还要美妙。
　　 第二天，依然去跳着妖冶的舞蹈，只是更多了份冷漠……
　　 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子又归于平静，我依然做着客人们眼里的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