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作者: 云龙天
时间: 2013-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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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已是二月的天了,春天的脚步却显得过于蹒跚,迟迟不肯把温暖洒向人间。路上的积雪刚刚融化,下午三点便又被冻得结结实实,走在上面,不小
摘要: 已是二月的天了,春天的脚步却显得过于蹒跚,迟迟不肯把温暖洒向人间。路上的积雪刚刚融化,下午三点便又被冻得结结实实,走在上面,不小心点都对不住自己的生命。
【一】
已是二月的天了,春天的脚步却显得过于蹒跚,迟迟不肯把温暖洒向人间。路上的积雪刚刚融化,下午三点便又被冻得结结实实,走在上面,不小心点都对不住自己的生命。
忙活了几天的武十一早已心力交瘁,终于在亲戚的陪同下回到了家。窗户还开着,在刺骨的寒风中不停地摆动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刺耳声;屋里的尘土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那天走得匆忙,所以桌上的一套碗筷还原封未动地摆放着,半碗方便面汤也冻得实实在在。这些天武十一可没少遭罪,看着这杂乱无章的家,他越发地疲惫不堪。
倒是不用他亲自指挥,亲戚们便自发地收拾了起来,搬走了堂前的一张破桌子,换了一张门板支架了起来,武十一的妻子便被四五个人抬到了上面,盖上了一块块的苫单。苫单上描龙画凤,黄的蓝的足足盖了好几层,下面那颗被整过形的脑袋上,眼睛是闭着的。十来平米的客厅里十来个人来回穿插,武十一不想看眼前的拥挤,所以身子一瘫,便软软地蜷缩在了那把快掉光油漆的沙发里,一只手用力顶着额头,有些吃力,似乎稍不留神脑袋便会掉在地上骨碌两圈。而另一只手则伸向那布满灰尘的上衣兜里,摸索出一根烟来点上,自顾吞云吐雾,两只爬满血丝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探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神韵。二十三岁的女儿挺着个大肚子靠着墙蹲在地上,看着刚摆放好的供桌发呆,不知不觉两行热泪便在双颊肆意流淌。
“唱戏!对,唱戏!”武十一如同受了电击一般,从沙发上一崛而起,像个神经病复发的患者,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索着,嘴里喊着:“建军,建军,快过来,咱要唱戏,唱三天大戏!”
在院子里挥舞扫帚的妹夫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听到大哥的喊叫声,一溜儿小跑进了屋,瞪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武十一:“哥,你说啥?唱戏?”
“唱戏,你赶紧去给我联系戏班,就要正月在咱村里唱过的那一班,你嫂子待见,我要让她好好听上三天!”
“哥,那可是外地的剧团,一场下来就得好几千,三天六场戏,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少给我废话,你嫂子本是那个剧团出身,一辈子就待见听这哼哼呀呀的调子,临走又给换了这么多的钱,我得让她走得碰心,走得舒心。你快点去,快点去!”说完便用手推了推妹夫。“唉,建军,这几天家里的事就靠给你了,多上点心,别老是对十二言听计从的,自己也拿拿主意,我这心累了,去吧,去吧!”语气明显有了些许缓和。
“好好,放心吧哥,我这就找我姐夫要电话号码去。”建军连忙回应。
“等等,你去了顺便通知你姐夫一声,叫他明天过来给主持事务,出这么大的事,他咋连个头都不露,这可不像当村长的作风!”武十一说道。
建军走后,武十一一瘸一拐地来到灵前把苫单往上提了提,冲着门板上纹丝不动的妻子喃喃地说道:“花儿呀,我知道你待见看戏,以前都是我对不住你,没让你听好,这回就算补偿你了,你好好听,听完了就放心的走吧……”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了,鼻涕一把泪一把,惹得人们纷纷过来搀扶相劝:“十一,这是干嘛呢?一个大男人家,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别扶他!让他继续哭,继续说,你们都听听他这最真实的话,听听他是如何负了我妈这一辈子!”女儿强忍着眼中的泪,坐在原地大声地喝斥着。“你哭什么?哭有个屁用?你倒是当着我姑和这些乡亲们说说,我妈出事的那天你干什么去了,你咋就不能和她一块去呢?说呀!”女儿的声音又明显提高了几个分贝。
“别说了大妮,出了这事你爸他愿意吗?这都是命,少说两句吧。走,十一,你到里屋面壁思过去,这里没你啥事!”武十一的堂弟发话了,推着武十一去了里屋。大妮拍打着灵桌,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我苦命的妈呀!您受了一辈子的罪,没享过福呀,我爸他怎能对得住您呀……”
来到里屋,堂弟武文革把十一推倒在床上:“哥,大妮也是着急过度才会口不遮掩,你也别往心里去,昂?”说完扭头出去忙活了。武十一躺在床上,听着女儿在外面的呼喊声,开始了自己这一辈子的回忆,心里有说不出的疼痛……
【二】
一九六二年,那是一个男人当家做主的年代。而武十一的父亲武锁柱则有着不同与别人的看法,那年他三十岁。由于家里的条件差,娶媳妇简直就是一件够得上奢侈的事情,加之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整个清水沟村像他这样的小光棍比比皆是。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就在这年,老天爷用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旱灾,为这里的光棍们带来了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好运。几百里外的几个平原县统统被这场灾难笼罩,基于家里人口多,又没了口粮可以生活,导致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后来听说太行山脚下这一代并不曾受到旱灾的影响,于是这些人便纷纷带着儿女们走上了乞讨要饭的不归路。锁住的妻子就是其中的一位,跟着父亲生生走了四五百里地,来到了这里,途中还和母亲弟弟走散了路线,弄得亲人都难以相见,不知所踪。遇到锁柱时,那位十六岁的姑娘小兰已经是饿得奄奄一息,小兰的父亲跪在地上乞求锁柱救救自己的女儿,并且答应他让女儿以身相许,伺候锁柱一家。锁柱看着小兰娇小清秀的摸样顿生了爱慕之心,从那天起便处处展示着他温柔体贴老实本分的性格,对小兰呵护有加。而小兰深知知恩图报的道理,对锁柱和老母亲同样恭恭敬敬,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
第二年小兰就挺起了大肚子,她觉得能为锁柱生一个胖儿子是最幸福的事。然而那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年代,就在小兰快要临产的八月,一场无情的大雨一直下了七天七夜。洪水不断地上涨,浅窄的河沟槽子早已不能容纳这些翻滚的“野兽”。眼看着街道上的水位越来越高,村长王抗日立刻冒雨在村中央的大槐树下开了临时群众会,要求村里的男子即刻上山,割草砍树搭建草棚,以保村民的生命安全。紧张的搭建工作一直冒雨持续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全村老少都被安全转移,可眼看着被洪水包围的村庄,一个个都有着难以言表的无奈,纷纷双膝跪地,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上天:“老天爷呀,别再下了,再下我们的家就真的全完了!”就在这时,只见武锁柱在雨中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王抗日所在的草棚外,撕心裂肺地喊着:“王叔,快叫我婶子出来,小兰痛得厉害,我娘说是要生了,快让我婶子去帮忙!”周围的几个妇女也听见了,披了草蓑相径跟着武锁柱的脚步跑了过去。在大家的帮助下,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哭声响彻山谷,突然之间,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骤然停止了。村民们个个喜出望外跑出草棚,将这个灾难中降生的孩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深信这孩子是上天派来拯救世人的,有了他的到来,灾难也躲得远远地!
从山上挖了地瓜,村长用煤油引燃了柴火,烤得香气四溢。吃饱喝足,锁柱便找来村长要求给孩子取名字,村长略加思索后说道:“这孩子命好呀!六三年,正好属牛,偏偏又是圈牛的时候所生,所以他是出来享福来了,你们想想,这牛进了圈以后是不是就能安心的休息了?并且还有吃不完的食物,好命,孩子好命!”村长说的振振有词,人们在四周围着连连点头表示赞成。“至于孩子的名字我看也不用要求响亮,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今天是八月十一,雨停的好日子,这孩子就叫‘十一’!咋样?”人们开始了议论,各自探讨着自己的看法。刘二愣子一向直来直去,他起身便问:“好是好,不过加上他家的姓氏听起来怪怪的,这不就是个数字吗?”“你知道个屁,就你话多!”二愣的媳妇急忙拽了他一把,瞪着眼反对他的发言。村长眉头一皱,一时竟也无从对答,还是锁柱发了话:“我觉得叔取的名字挺好,你们看,‘武十一’加起来是多少笔划?不正是十一划吗?这个名字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就叫‘武十一’了,我喜欢!”大伙看锁柱都痛快地同意了也不再多插一句嘴。唯有刘二愣子还带着一丝不服气,小声地嘟囔着:“你咋不说叫‘武十二武十三’?笔画加起来不也正好吗!”话一出口,又被媳妇拧了耳朵,他一脸的委屈说道:“败家娘们儿,一会儿再收拾你!”惹得大伙哄堂大笑。这时村长又说话了:“既然是这孩子救了咱们整个村子,那这孩子是不是应该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呢?”
“对,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大伙齐声呼喊。
【三】
刮了一夜的风,人们早早地睡醒了,呼吸着浓浓的草香味,站在山头上遥望着山下的村子,见街上的洪水已经退去,一个个高声呼喊着:“回家喽!回家喽!”便像猛虎一般冲下山去,精神抖擞,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回到家后,整个村子如同打扫战场一般收拾着洪水过后的庭院。待一切收拾妥当,便有人不断地给武家送来少许的玉米面,王抗日的老婆也在组织妇女们收集布料,一块一块地弥衬起来为小十一做衣服,从一岁一直做到七岁。小兰在炕上躺着,拍着怀里的孩子,感动得泪眼模糊。
家是保住了,而耕地的问题成了眼下的一大难题。又经过一次群众会的探讨,村里定下了“抢修农田、重建生产”这一声势浩大的工程。工程一直持续到腊月时节,大面积的土地已经基本完建,部分还种上了小麦,确保了来年不会有村民饿死或是到平原地带去乞讨。
武十一渐渐地成长,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慢慢地变得目中无人了,学会了撒谎、骂人、偷东西,惹得村民个个心生烦躁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生怕村长说他们忘恩负义。
七岁那年,小兰生下了十一的妹妹,这次锁柱没有找村长取名,而是顺水推舟给女儿取了“武十二”的名字,村长得知后倒是沾沾自喜,为武家的顺从表示非常赞扬。锁柱的母亲因腿病而无法行动,整天抱怨上天不开眼,不给她两条好腿。锁柱忙活着在生产队挣工分,踏踏实实,早出晚归养活着这一家老小,一贫如洗的生活虽然有些难挨,但这是他们最自豪不过的事,总比“投机倒把”去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强多了。小兰尚在月子期间,小女儿似乎比十一小时候要难管得多,无论白天黑夜,经常能从他的家中传出哭哭啼啼的声音,弄得小兰也是身心疲惫,加之还要起炕为锁柱做饭,早已顾不上十一的死活了,任由他在外面整天鬼混不着家院。艰苦的日子就这样勉强进行着。
时是文革愈演愈烈的年代,人们说话处事都格外小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扣上“反动派”的高帽子。王抗日的小儿子王占军和十一同岁,那天下午俩人一块儿上树掏鸟窝,本来有四只幼鸟在窝里,可以一人分得两只,而十一坚决不同意,非得自己要三个。王占军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小在村长的庇佑下成长,那里受得了这等窝囊气。于是俩人在树上开始了打闹,几个回合过来,王占军最终战败,从树上一跌而下,挺着腿,就像要断气一般,张着嘴,许久才哭出声来。十一自知出了大乱子,急忙下来拿着整个鸟窝去哄,但王占军疼得早已顾不了这些,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十一觉得情况不妙,撒腿跑去了地里,看到锁柱就说:“爹,爹,占军上树掏鸟窝掉下来了,把他甩哭了!”锁柱一惊:“你说啥?从树上掉下来了?是不是你小子出的坏?”“是他自己上去的,和我无关,不信你去问他。”说着又跑走了。锁柱找到王抗日后,俩人风风火火地进了村,等把孩子抱到公社卫生所时,医生说是小腿骨折,回家慢慢养吧!连药都没给开。王抗日的妻子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去锁柱的家里讨还公道。而锁柱一家深信占军是自己掉下摔伤的,所以拒不承担责任,一来二去两个人便吵了起来。这时王抗日也来了,拉着他媳妇就走,嘴里还骂着:“你个混娘们,咱儿子啥毛病你不知道呀?他的话能信呀,你给我回去!”小兰自豪地望着远去的王抗日两口子,撇出一抹胜利的微笑,锁柱突然说了句:“那咱十一的话能不能信?他的脾气……”“去去去,咱儿子是村里的大救星,是他们的恩人,不会害他们!”锁柱无语了。
王抗日嘴上埋怨着媳妇,本是因为没有证据,不敢妄加猜测,坏了他在村里的名声。而心里却一直愤愤不平,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于是他暗暗地下定决心,迟早要抓住武家的小辫子,弄他个生不如死!
【四】
三年后的夏天,王抗日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而武锁柱一家早把三年前的过节忘记了。
为了灌溉的方便,队里正组织社员在村南挖涝池。武锁柱作为村里的主要劳力干得特别卖力,就在工程即将竣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涝池边缘的一块大石头因没有放置牢固,人不知鬼不觉地竟然掉落了。当听到一声震耳的“啊——”声时,人们才看到,那大石头早已压住了锁柱的小腿,于是赶忙围过来掀起石头看锁柱的伤势如何。“快带我去卫生室,这条腿好像——好像折了!”人们立刻把他抬到了带有滑轮的木斗儿中,上面几个人一块用力将他吊了上去。刘二楞拉过来一架双轮车,一路小跑去了公社卫生室,只见锁柱咬紧牙关,憋得青筋突兀,出了一身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