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柴”二枝
作者: 阔野瘦江
时间: 2013-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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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小时居在水中央之百里洲,每过洪水,必捡“浪柴”。“浪柴”者,系随翻卷之黄龙、滔滔之江水自上游山上而至的老根劲枝也。我们所捡之“浪柴”,是被江浪裹挟到岸边后
摘要:石板街的王姐 桥头站岗的小兵
少小时居在水中央之百里洲,每过洪水,必捡“浪柴”。“浪柴”者,系随翻卷之黄龙、滔滔之江水自上游山上而至的老根劲枝也。我们所捡之“浪柴”,是被江浪裹挟到岸边后,在混杂着烂鞋底、破木瓢、竹扫帚、菜筲箕的乳黄色泡沫中捡到的。“浪柴”呈褐色,质坚硬,拿在手里死沉死沉,但长不盈尺,粗不及拳。而将其晒干后用作柴火,则火劲十足,一灶膛“浪柴”几可煮烂一只猪头。“浪柴”的价值正在此。
石板街的王姐
王姐家是石板街的老居民户了。而王姐如今可不得了,当着街道的妇联主任呢。
一日深夜,三位民兵正在巡逻。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抽抽鼻子:“咦!好香哟。”遂循着香气追去,追到了王姐家。
王姐家解放前是开鸦片馆的。近日老母不知何故发了瘾,实在憋不住,便避开家人,从老箱子底里翻出珍藏了几十年的鸦片泡子,匆匆点燃。如久旱之遇甘霖,若酒鬼之饮醇醪,美美地吸起来。
人赃俱获,没说的,纵是王姐老母七十八十,病恹恹的,也被反剪双手,拉出门,胸前挂上个用废纸盒写的“鸦片鬼”牌子,游街去。
“鸦片鬼”的女儿呢,即被革职,贬为庶民。
为立功赎罪,王姐戴上红袖箍,以“红卫兵”的名义,径入陈婆婆家。
王姐知道,陈婆婆中年丧夫,丈夫的遗像一直挂在神龛毛主席像的右下角。主席像是后贴的,原先的神龛上贴着一幅兰花图,王姐儿时见画时曾爱不“释”眼。
此时,王姐气势汹汹地冲至陈婆婆面前,手捣着陈婆婆鼻子,模仿着男人们的腔调厉声斥责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伟大领袖与你臭老头和封资修毒草贴在一起!”
声出手伸,“哧啦啦”一声,主席像并未整张与“毒草”划清界限,其左上角被面糊粘在了兰草画上,王姐用力一揭,却使主席像从左鬓处经左眼、鼻,向右脸、右肩撕裂开,耷拉下来。
王姐傻了,本能地缩回右手。
“好啊,你的胆子还大些,居然撕破了主席的脸哇!”陈婆婆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顿时组织更有力的反击。
王姐脸白如纸,浑身如筛糠,尿也急了出来,洇湿了军黄布裤子。
陈婆婆冲出大门,两脚轮换跌踏着石板街心,大叫道:
“街坊邻居们啦,怎么得了啊!我的儿子、姑娘都是共产党员呵,你们好多人也是共产党员呵,王××把共产党的掌舵的都撕破了脸啊,我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街坊们啊,我们大家伙没有了毛主席怎么得了啊……”
王姐被街坊邻居七手八脚地拽到众人面前,两眼发直,面渗冷汗,浑身发抖。整个人象被抽去了灵魂,喃喃道:“我是坏分子,我是反革命……”。
事情过去30多年了,如今的王姐已熬成王婆婆,但仍逢人便叨叨:“我是坏分子,我是反革命……”
桥头站岗的小兵
也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时期。
顾家店乡下一老农,半夜三更煮红薯,煮了几十百把斤。他得趁天未大亮把红薯弄到对河枝城街上去卖。稍不抓紧,街道上巡逻民兵上班了,那就糟了:轻则收货、折秤,重则进“学习班”。“资本主义尾巴”必得时时割。
话说这老农,用化肥袋子装了满满一袋子热气腾腾的红薯,架上自行车后座。老婆端着煤油灯,用手护着灯苗,欲送至门前,被老农断然回绝。
老农翻身上车,“咿咿呀呀”地,瞬间没入乡村夜色之中。有点象小偷,也有点象搞地下工作的。好在熟门熟路,不愁走岔。
本应有犬吠声相伴的,然因公社不准养狗,也罢,免得惊扰乡亲们。还应有鸡鸣声送行的,然因公社规定每户只准喂3只鸡,社员们当然选择了养母鸡呀。鸡养多了也会滋生“资本主义尾巴”,“小生产”是绝对不允许的。
不觉骑至长江大桥桥头。
守桥战士毕立于路侧,两眼直视着老农。
老农真象作贼的,心发毛,脚打漂,慌慌地连踏直踏,闯过了岗。
那年头常有农民摸黑去翘“资本主义尾巴”,偷偷地出售“小生产”的成果,守桥战士本未在意。直视是出于一种职业习惯。然而,老农一慌,反倒引起了战士的警觉,遂朝骑车而去的老农大喝一声:“站住!”
老农闻声,更急更慌,不但不下车,且把脚踏板踩得飞快。
岂料越急越不成,自行车象醉鬼,左斜右拐,把后座上捆红薯袋的绳子晃松了,渐渐地,红薯袋被晃了下来。
急如漏网之鱼的老农浑然不觉,仍在醉鬼样地往前逃去。
老农的做贼模样本就引起了战士的戒备,此时又拼命往前逃,越发加深了战士的警惕,随即冲向前去,并打开了电筒。
走了几丈远,老农方有觉,刹车,后顾,见自己的“心汗”掉了,且见战士打着手电筒正向红薯袋子靠近。老农发火了:
“不准动我的东西!”
此时迟,那时快,只见战士一个箭步冲至袋边,一惊:袋子直往外冒烟。心一紧:炸弹?炸药?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哪容细想,战士双臂前伸,身子前倾,向着这恐怖物猛扑过去,口里高呼:
“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老农见这么大个个子的战士全身扑向熟红薯,绝望地猛叫:
“完了!完了!我的熟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