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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纤:内心的创疼

作者: 杨献平 时间: 2013-08-14 阅读: 35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阿纤走了。她要走的前几天,我隐隐有些预感。有一天傍晚,夕阳下的村庄落寞、幽静、安闲,鸡叫猪哼,羊只、毛驴和黄牛纷纷归圈,刚下过雨的乡路上一片泥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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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纤走了。她要走的前几天,我隐隐有些预感。有一天傍晚,夕阳下的村庄落寞、幽静、安闲,鸡叫猪哼,羊只、毛驴和黄牛纷纷归圈,刚下过雨的乡路上一片泥泞。我和大哥坐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几年来,他一直在对我说着阿纤身世的种种疑点。
   你们知道:我爱着阿纤,从迎娶她进门的那天起,我们的恩爱叫那些燕子都感到了羞怯——往年的春天,它们总是在我们家的拱门下作巢,唧唧喳喳,飞来飞去,忙于生活,养育后代,它们的粪便落得满地都是,可是谁也没有驱赶它们。而现在,燕子们再也没有来过——阿纤说它们羞怯了,我想也是。要不,它们怎么会不在这里居住了呢?
   这么多年来,我们家保持了一个传统——从不厌弃、打击和伤害任何一个生命。母亲在村里是有名的菩萨心肠——一只蚂蚁都没有伤害过,甚至对米缸里的虫子,她也格外照顾,绝对不会让它们死在自己的手指下面。
   阿纤是大哥奚山带回的,这些年来,我对他的感激和尊敬发乎内心,一而贯之。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在懵懂无知的少年时代,某一天,会有一个自己一生心爱的人从天而降,而且来得没有任何预感和商量的余地。阿纤是一个秀丽且聪明的姑娘,结婚之后——在每一个早晨和黄昏,在每一刻的时光中,我们爱着——冥冥中总有一种源源不绝的力量,在我们的生活和心灵中连绵不绝。几年之后,当然,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由于勤劳和节俭,家境逐年改善。全家人摆脱了以往的窘迫境况,一个个变得活泛、水灵、欢乐和悠闲起来,整年沉浸在欢歌笑语当中。
   我们婚后十五年的春天,大哥又出了一次远门,他无意间听到一件蹊跷的事情:阿纤当年所居住的房屋是一幢空宅,经常有恐怖事情发生。附近村人说:他们看见一堵墙倒了,下面压着一只足有兔子那么大的老鼠,长满灰毛的尾巴在倒塌的断垣间挣扎,它疼痛的尖细叫声,和被铁夹夹住的老鼠叫一样。从那儿之后,大哥就开始怀疑阿纤不是人类了。
   这也难怪,换成我也会怀疑的——人本来就在相互的怀疑、猜忌、矛盾和斗争中活着。再说,大哥也是为我好,他不止一次对我的身体和生命安全表示忧虑。我尤其感动,也对阿纤产生了怀疑。可一回到家里,看到面容姣好、勤劳善良的阿纤,一种持之久远的幸福感就从心底轰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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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见我并没有猜疑阿纤,更没有遗弃阿纤,就私自找了一只善于捕鼠的老猫,放在我家门前。我看到,阿纤见到那猫的时候,神情有些慌张,总是笑盈盈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快。在我印象中,女孩子总是喜欢温驯的猫的,有很多时候,猫在女孩子的被窝和床边,是一个身体的陪伴和情感的慰藉。母亲也喜欢猫,我小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只花脸的灰猫,它不但捕捉老鼠,还从河边叼回过一条水花蛇,从麦地边缘抓了两只四斤多重的野兔。
   或许是大哥的猜疑,阿纤变得忧郁起来。很多次,我在窗外听见她长长的叹息——那声音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阿纤在用笤帚在清扫地面。时间长了,我才发现,那声音竟然真的是从阿纤的樱桃小嘴当中发出的。这使我不安。
   很多夜晚,躺在床上,我抚摸着阿纤细腻的肌肤,拢着她分散的长发,轻声问她为什么叹息。阿纤总是摇头,转过脸去。我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哄她才好。最近一个黄昏,我再次问起阿纤,阿纤幽幽地说:在一个家庭里面,被人猜疑是非常痛苦的。她不愿意在异样的目光中生活,更不愿意在威胁中,任由生命在时光里变得暗淡无光。
   我知道阿纤在为大哥的猜疑生气,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一边是我最心爱的人,一边是关爱“如父”的长兄。我不愿意伤害其中任何一个。
   兄长和阿纤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唯一的,在两个唯一之间,我更倾向于阿纤。这多少有些自私,但我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内心——想到这里,我也像阿纤那样不由自主一声叹息。
   以往的笑颜转瞬之间,就成为了凋零的黄花。此后,我再也不敢离开阿纤一步了,我一直隐隐觉得,阿纤一定会有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一定会离开或消失——每当我这样想,心就隐隐作疼,那疼是刀子对肌肉的拉扯,是鲜血对心脏的凌迟。
   而阿纤何等聪明呀,她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事。有一天晚上,阿纤附在我耳边说:三郎,我有个请求,你一定要答应我。我抚摸着她的脸颊,在烛光中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说:宝贝,你说什么我一定答应什么,哪怕你要我的命。阿纤笑笑说,傻,我怎么会要你的命呢?我没有了你也要有。说着说着,我们就流泪了,哽咽的声音在午夜水滴一样响亮。阿纤要我答应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做傻事。
   我点点头,咬着嘴唇答应了她。那天晚上,我们又一次做爱。与往常不同的是,阿纤显得格外悲切,以致身体痉挛。等我觉察的时候,疼痛似乎已经蔓延了阿纤的整个神经。但她仍旧笑着,眼窝里的泪水映照着窗外的月光。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抱着裸体的阿纤,把自己的头颅埋在她柔软的胸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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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却发现阿纤和孩子都不见了。我急忙起床,奔出房间,找遍了整个院落,就连茅厕、屋后的菜地和东边的粮仓都没有放过。到中午,还是没有他们母子的身影。
   我颓然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绝望奔涌而来,似乎一块块钢铁,一下一下砸着我的心脏,我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它们粗糙的边刃,乃至重物落地的震撼。我抬头看看天空,太阳一如既往,在湛蓝中缓慢移动。伸出房顶的老槐树树冠庞硕无比,以前总是叽叽喳喳不停的喜鹊也默不作声。
   阿纤去哪儿了呢?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下。
   阿纤知道——我爱她。这么多年了,我惊异于自己的热情,在无数的时光之后,对阿纤,从没有感到一丝厌倦。我也很少接近其他女子,在我心里,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个最好的女子,那一定就是阿纤。我见过的那些,不管是小家碧玉,还是青楼红颜,在阿纤面前,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不堪一击的。
   我总觉得,阿纤的美是综合的,是一种始终不散的氤氲气息,是一座根本无法探索完全和采挖殆尽的富矿——在她独有的气息和矿藏中,我始终怀有激情,因此快乐而沉迷。
   我绝望了,收拾行装,要去寻找阿纤和我们的孩子。不管要走多么漫长的路程,要用多少时间,哪怕老了,死在路上,也要找到我的阿纤。我觉得,唯有这样,才符合我的个性,对得起阿纤和自己的良心。
   就在我出门的时候,大哥匆匆而来,他以长者的口吻,命令我放下包裹,并不许我走出家门半步。为了防止我逃跑,他叫来一些剽悍的家丁,把我日夜看守起来。
   我猛然扑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哥!你就让我去找阿纤吧。他们孤儿寡母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该怎样去打发余生?生不如死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大哥看了看我泪流满面的脸,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扭头出门去了。
   我突然全身发软,轰然倒地。我的脑袋血管膨胀,好像有万千爬虫在疯狂蠕动。我感觉到灵魂就要离开肉体了,她一次次试图从我身体中抽出,像是抽走全部的骨头那样。我大声嘶喊,叫着阿纤的名字。我趴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惨烈阳光,蔫去的花瓣和草叶,飞翔的喜鹊一言不发。
   我大声喊着大哥——大哥好像消失了一样,好多天都看不到他的影子。有一个傍晚,他站在窗前叫我三郎,说了好多解劝的话——可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第二天一早,反锁的房门吱呀而开,大哥进来了,后来跟着五十多岁的妇女和一个看起来很美的小姑娘。
   大哥干咳了几下,悄声让我看看那个小姑娘好不好。我惊异,看着大哥发白的胡须说:她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大哥说:要我娶那个小姑娘为妻——也就是说,大哥要用这个小姑娘来取代阿纤的位置。
   我觉得了大哥的残忍。这是一种怎样的行为呢?是对一个人的抹杀和篡改,是对真正爱情的摧毁和埋葬。我摇摇头,站在窗前,破落的窗纸被我和风撕碎了,像是一群急于投火的飞蛾,扑闪着残缺的翅膀。我感觉到,阿纤离我一点也不遥远,我甚至可以嗅到她的体香,感觉到她如兰的呼吸。
   我转身,看了看敞开的房门——我踱步,装作打量那个少女的样子,一点点走近房门,然后猛然跑出——像是一头脱笼的猛兽那样,我向大门冲去,耳边呼呼生风。但不幸的是: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狼一样扑来,我羸弱的身体怎么能够抵挡呢?只好束手就擒。
   我大声喊出声音,想告诉阿纤:你的三郎一直在爱着,想着你。
   我想阿纤一定会听到的。阿纤是一个纤细的女人,她的敏感和脆弱,矜持和聪慧,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会复制和重复的——可她真的听见了么?我被强行送回房间,日光减淡,黑夜即将来临,这时候,是最容易悲伤以至想到死亡的。
   我拿起刀子——那是一把用来割苇子的刀子,薄薄的刀刃像是一口快乐的牙齿。我看着自己的手臂,刀子落下,刀刃进入,在我的徐徐拉动下,鲜血溢出来,我感觉到刀子在肌肉之中行走的声音——它们决绝、阴冷、彻底,心无旁骛。我没有呻吟,血管断开——我笑出声来,我的笑声与野地猫头鹰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幽深而凄厉。
   疼痛在夜晚蔓延,在星斗的微光之中,一点点减弱。我仰面朝天,想起从前的阿纤,想她现在……和孩子们一起,究竟在什么地方——我想我的疼痛能像遍布大地的青草一样,密密艾艾,一根接着一根,一直铺张到遥远的天边。
   而阿纤,就会从这些草们的颤抖当中,觉察到我的疼痛和呼喊。
   我突然想起,多年之前,我答应过阿纤一个请求——不要我自我伤害和惩罚自己——我怎么忘了呢?我急忙拉开白色床单,撕开,包扎伤口。不一会儿,鲜血就染红了布匹,殷红刺眼的血,就像阿纤初夜的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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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来了,大地枯黄,落叶如卷,秋风横扫屋脊;好些天,我不敢走近镜子——我的须发皆白、皱纹纵横,蜡黄蜡黄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高高的颧骨,尖削的下巴——我哑然失笑,泪水模糊眼睛,而阿纤的形象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我轻声念叨:阿纤,揪心的人呀,你现在在哪儿呢?
   这时候,大哥放松了对我的管制。有一天,我走出房间,大地荒芜,天空阴暗。风中的尘土铺天盖地,掠过门前的小溪、山岗和冬麦地。我站在结冰的小桥上,极目远望,天地辽远。我的身体虚弱得似乎一张纸片,只要一阵风,就可以扶摇直上、随处跌落了。
   也就是这一天的黄昏,堂弟奚岚从胶州回来,说他在一个叫做桂子的村落见到过阿纤。堂弟告诉我——他在胶州一个村子寄宿,夜晚总是听见隔壁有女子哭泣,那声音仿佛就是阿纤的。
   我急忙借了他的马匹,星夜赶往。一路上,我只觉得,马蹄下的山河是那么缓慢,走了好久,仍旧没有到达胶州。
   而我没想到的是:当年青春如故的阿纤竟然也苍老了许多,也好像变得更为瘦小了,脸颊和身体没有一点血色。阿纤告诉我,在桂子村,她和孩子从不出门,每一个夜晚,都忍不住低声饮泣,以致整个村庄夜晚,都弥漫着她的哭泣。后来,房东谢监生不要阿纤付给他房租,阿纤开始觉得这个人很好,但年复一年后,谢监生就想把她纳为小妾。
   但阿纤拒绝了,谢监生就逼她还债,阿纤就把积攒的二十石粮食拿来抵帐,而谢监生故意刁难,说不要粮食,只要现金。无法之际,阿纤把粮食卖给了粮栈,一下子就还清了谢监生多年的房租。
   我觉得心疼,问阿纤为什么不回家找我。阿纤说,既然出了那个门,再回去会被人耻笑的,再说,大哥一直猜疑她,用猫来吓唬她,她不愿意在猜疑和恐吓中过日子。
   在我的央求下,阿纤终于答应跟我一起回家了。回家的路很长,但似乎只是一瞬间,我和阿纤,还有孩子们,就又回到了原来的家。也似乎是瞬间,阿纤又变得年轻漂亮了,咯咯的笑声回荡在冬天的村落,我的身体也回到了年轻时代。
   久别的相思和重逢的激越,让我的内心到处光明,眼睛所见,连不起眼的土粒都是那么漂亮可人。
   我们又有了第二个孩子,这是多么幸福呀!怀孕的时候,我每天都把耳朵贴在阿纤隆起的肚腹上面,听孩子在她子宫中活动的声音。
   而我没想到的是:阿纤难产了——郎中说:阿纤的骨盆比正常的女子要狭窄得多——阿纤的疼叫我满身是汗,心脏颤抖。黎明的时候,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托着长长的颤音,比启明星还要嘹亮。
   我也没有想到,阿纤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了,汹涌的鲜血染红了那一天的天空和大地。听到这个噩耗,我一头栽倒在硬硬的石板上,也是头破血流。
   阿纤不在了,我的身体一下子空了,感觉自己像是一把轻浮的稻草——我知道——阿纤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心爱的人,她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给了我,她不在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
   埋葬了阿纤之后,我在她坟前跪下来——我总是觉得,我和阿纤在一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美好和永恒的。尽管有离别和伤痛——几日后,我选择了自杀,刀子入喉的瞬间,我又一次狂笑起来——鲜血一滴滴流下来,落下来,落下来,在阿纤的坟茔前,在新鲜的泥土上面,画出一丛悲怆而灿烂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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