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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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天差不多黑尽了,葫芦村的支书王有地直起腰,嘘嘘哼哼扛着锄头,离开他的那块三分地的红薯地。在村口,他被乡政府的通讯员截住了,通讯员用自行车把他驼到乡
那天傍晚,天差不多黑尽了,葫芦村的支书王有地直起腰,嘘嘘哼哼扛着锄头,离开他的那块三分地的红薯地。在村口,他被乡政府的通讯员截住了,通讯员用自行车把他驼到乡政府办公大楼。虽然那会儿夜已经深到人们的胸口了,书记仍然立刻关上房门,给他布置一个十分紧迫又十分秘密的任务。
这个任务是:支书王有地必须带领全体村民在三天内把整座葫芦山都弄绿,并且还要让绿色的葫芦山上遍地是羊群。为啥?王有地当即问。因为,书记回答,据可靠消息透露,一个美国考察团要乘飞机经过葫芦山。咋把葫芦山弄绿?咋让葫芦山上遍地是羊群?王有地说,葫芦山上一棵树也没有,葫芦村里一只羊也没有……办法嘛,书记故意拖长了声音,说,我已经替你想好了,用漆把葫芦山刷绿,再让村民都披了白布,到葫芦山上去,乡里的公安会扮牧羊人……听到这里,王有地感到他的胸口里突然有个硬东西。这个硬东西,在咚咚咚地不停地敲打。他痛得一阵紧过一阵。他痛得手指甲都颤抖了。看见王有地这个样子,书记想:这个熊玩艺儿,怎么当上的支书?他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说,事情,必须做好,这是指示,你要弄明白了,从葫芦山上经过的可是美国的考察团,做不好,会把我们中国的名声搞坏的,你就是我们国家的罪人,能够枪毙你十回了。那就……枪毙我……一百回……好了。王有地坐在地上,一下子,就失声哭起来。枪毙你一个人?想得倒好你!县里可不这样想,省里可不这样想,中央可不这样想,他们会认为是葫芦村人在给我们国家作对,会把葫芦村人全都给枪毙了。
噢!王有地叫喊一声,瘫在地上。
在王有地的家里集中了葫芦村的全体村民。他们一共是五十一个。最老的是王有地的三爷,九十四岁。最小的是王有地的二十三孙,半岁,抱在他奶的怀里。小家伙正全神贯注地嚼着他奶的干乳头。葫芦村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八十八户人家,全都姓王,祖上是一家人,实实贴贴的亲戚。那么,为什么现在的人口数,还没有人家数多呢?那是因为大多数的人都离开葫芦村了,有的甚至是举家走的。那些人,全都去城里了,全国各地的城,至于具体哪座,就看各人的门路了,他们走了,发誓永不回来了。留下的,是坚持不走的,或者是一时还走不了。这些留下的:是一小部分有病的妇女、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岁以下的孩子。会,是由三爷主持的。王有地还躺在床上,于是,村民们就团在他的周围,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淡薄,然而内心深厚。惟一的一张椅子,紧靠墙放着,两条腿是断的,坐着三爷。三爷的手里拿着棵用红薯叶子裹成的烟,他的手哆嗦得厉害,点了几次都没有点燃。三爷身体瘦削,老脸枯槁,一张嘴黑洞洞的,释放出呛人的红薯叶子烟抽多了的酸味,但是眼睛闪亮,跟成了精似的。煤油灯昏暗的光,从三爷的右侧射出来,像把刷子,刷黄了他的半个身子,同时,把一屋子的人刷得更黑了。煤油灯的光还不如三爷的眼睛亮。在三爷身后的房柱上,挂着一个正方形的黑东西,那是广播。在葫芦村,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广播,然而,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也没有响过。虽然广播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也没有响过,但是他们每一个人仍旧年年为广播交五十块钱的广播费。那个时候,葫芦村人还没有一个是见过报纸的,虽然没有见过报纸,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基本上可以称得是目不识丁,同样,他们每一个人年年都得交五十块钱的订报费。那个时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想到:他们的后半生,或者他们的一生,会和报纸,而且是和我们中国的首都北京的报纸,打交道。
会开到半夜,最后的决定是:王有地带着五十个人离开葫芦村,因为他是支书,剩下三爷看守,因为三爷是全村最老的一个人。
去哪里成了会议的焦点。有人提出去县城,去找县长,他们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他们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县长。这个意见争论了大约两个小时遭到否定,因为二叔突然说了一句县长和乡长差不多,都是坏蛋。然后有人又提出了去省城。随即就有人指出葫芦村就有人在省城的茅房搞卫生,是王有地的七叔的四小子一家。我们也可以去省城的茅房搞卫生。大家差不多同意了,王有地的孙女云云提出了反对意见。云云说:依我看,我们应该去北京,找毛主席。云云那年十四岁,和她的双胞胎哥哥石头一起在村里上完了小学,本来早就要跟随她的父母离开葫芦村去深圳的,被王有地挡下了。王有地挡下云云,要云云做葫芦村的小学老师,原小学老师被她的男人接走了。石头见妹妹不去,他也不去了。深圳有啥意思?石头说,要去就去北京,北京有毛主席。所以,一听云云说去北京,找毛主席,石头就兴奋起来。村民们也很兴奋。他们的身体明显亮许多,而煤油灯,却暗了下去。
听说北京有个天安门,天安门里面就是天堂。毛主席住在天安门的楼上管着天堂的门,毛主席想让谁去天堂,就让谁去天堂……
毛主席能让我们去天堂吗?
村民们天不亮,就出发了,剩下三爷在空空荡荡早就跟废墟一样的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那种彻底被抛弃的感觉,让他喘不过气,就在天快亮的时候,他把自己像面旗帜似的高高地挂在村口的土堆上。半轮残月,浮在天边,冷冷地注视着三爷。三爷的左眼角闪着一颗泪珠。
走了整整五年,他们终于胜利到达了北京。离开的时候,他们是五十个,到达的时候,他们只有二十三个,还不到一半。在丰台郊区一家停工三年的废弃的小工厂里,他们住扎了下来。
王有地找到了丰台区区政府。他想到办公室里去找书记,被门口的保安挡住了。老头!干什么?保安一声吼,把王有地吓了一大跳。我……我……找……书记。王有地回答着,浑身都在颤抖,随着他的颤抖,厚厚地落下一地尘土。那尘土是金黄色的,正好被同样金黄色的北京秋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如同一地金子,或者光芒,很是耀眼。保安仿佛被迷了似的揉了揉眼睛。他真的被王有地抖落的尘土迷住了。他用的力大了一点。他把自己揉痛了,于是,他恼怒起来。找书记?我看你是找死!保安说着,一伸手,拎住王有地的脖子。保安像拎一袋子垃圾似的把王有地拎到街边,重重地扔到地上。我不是坏人,我是一个支书,是来找党组织的。王有地在地上大声说。听到王有地的话,许多人当即围过来,表情既丰富又多姿多彩。他们像看怪物样盯着地上的王有地。都什么时代了,这个人竟然还在找党组织,神经有问题吧。他们全都这样想。
你是一个支书?有人故意问。是呀,我是一个支书。王有地回答。他还坐在地上。保安把他给摔得很痛,他一会儿还站不起来。你是哪里的支书呀?又有人问。他在引导王有地说话。葫芦村的。王有地回答。他还坐在地上,双手用力地撑着地,尽可能地直起腰。他仰着头,眼睛大大地睁着,一闪一闪的,挨着个地看围拢的人的脸,希望从中看出他要找的书记。葫芦村的,你不在葫芦村,你跑到北京来干什么呢?第三个人问。他的脸上透着兴奋。今天,他总算抓住了一点不算平庸的乐子了。我们在葫芦村生活不下去了,我们到北京来,是要找毛主席的……王有地认真地回答着,同时,他开始在地上挣扎,想站起来。我们……老头,你是不是疯了?人群中的一个人不耐烦起来,他认为王有地说得太过于陈旧,一点也不可乐,所以,就打断王有地的话,说。我没有疯。王有地立刻否定了。他总算站了起来。他的背比刚才更驼了。疯子都说自己没有疯,又一个人说,你没有疯,是我们大伙儿疯了,对吧?毛主席死了都有二十多年了,你还要到北京来找毛主席,难道说你还没有疯吗?又一个人说,你还是支书哩,我看你是冒牌的吧?你说啥?毛主席……死了?王有地的眼睛突然就不成比例地大起来,宛若两只在铁笼子里关得烦躁了要从铁笼子里逃出来的老虎。王有地还没有来得及站稳的身体,跌到了地上。
这次王有地跌得比保安摔得还重。他的后脑勺把街边的石沿敲打得砰地叫喊一声。街边的石沿随即就血流如注了。
后来,有一天,王有地的二叔对王有地说:地儿啊,我快不行了,我们到北京一个多月了,每天你都早出晚归的,你究竟找到了毛主席没有啊?没有。王有地装出很老实地回答。毛主席不就住在天安门的楼上吗?二叔说,你咋不上天安门看看,天安门的里面真的有天堂吗?
天安门,王有地说,离这儿很远的。王有地咬着牙齿,低着头,对着堆得满地的从垃圾里分出来的旧报纸,在心里盘算,这些旧报纸到底能够卖多少钱。最迟后天就得把它们卖掉,他想该给孩子们添几张课桌了。他已经去丰台旧货市场看过好几次。他看中了几张只要稍稍修理就可以用的桌子,其中一张是饭桌。他认为饭桌做课桌更好,因为饭桌大,上面可以多放书。孩子们读书写字趴在地上,时间久了,怎么行?比我们的老家,还远吗?二叔问。不。王有地给地上吐了一口痰,说。那,你咋不去呀?二叔有些不高兴了。二叔,王有地终于抬起了他的头,说,恐怕,我们是再也见不到毛主席了,而且,天安门里面也没有天堂。你说啥?我们见不到毛主席了?天安门里面没有天堂,为啥?毛主席早死啦!王有地说。说着,王有地的泪水就出来了,紧跟着,王有地的两个肩膀就一抽一抽地耸动开来。王有地的肩膀的耸动,把空气都引得颤抖了。颤抖的空气颤抖着颤抖着,突然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喊。你说毛主席早死啦?胡说啥你?毛主席是我们中国的毛主席,咋会死呢?咋你说死就死了呢?我不信,二叔说,还有,天安门里面没有天堂,没有天堂,那,天安门咋叫天安门呢?真的,王有地说,我都看见毛主席的尸体啦,天安门的里面,我都去过了……王有地突然就悲声大恸,跌坐到地上,双手捂脸,双脚敲打地面,嚎啕起来,毛主席毛主席啊,你死了谁给我们作主啊……我们葫芦村的人命好苦啊……毛主席你死你咋不先告诉我们一声啊……我们不同意啊……见王有地哭得如此伤心,哭得完全跟真的差不多,二叔就一巴掌打在了王有地的脸上。看你哭得,跟真的一样,就像毛主席真的死了似的。
毛主席是真的死了啊——二叔——我不骗你,我啥时候骗过你来着?真的没有你……我都看见了毛主席的尸体啦,在一块红旗下面……我不信,毛主席是不会死的,要是会死,他就不是我们中国的毛主席了……毛主席是人,是人就得死。可是他是毛主席呀……可是他已经很老了呀……那么,是真的?那么,就是说北京,我们是白来了?毛主席已经死啦,天堂没有啦……没有白来。我们现在已经在北京了,我们要在北京坚持下来,我们要让我们的孩子好好读书,长大了,就能找到好工作……那块红旗在啥地方?哪块红旗?那块你刚才说的盖住毛主席的尸体的红旗,你在哪里看到的?啊,在毛主席纪念堂。毛主席纪念堂?你说有一个毛主席纪念堂?是啊,有一个毛主席纪念堂,在天安门对面。
衣服虽然干净,但是粗糙、低廉,并且补丁重着补丁,任何人,一眼就能够看出:他们都是从外地到北京来求生存的乡下人。一共是二十三个。老的最少八十岁,晃晃悠悠,像是一架狂风中的秋千上的小船,背都快驼到地上了,头发胡子全是白的,左手拄着一把显然是自制的拐杖,右手高高地举着一面小红旗;小的只有五六岁,脸又红又圆,跟一枚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苹果差不多,蹦蹦跳跳,从眼睛里喷射出来的目光也是蹦蹦跳跳的,透露出无限的兴奋劲儿,右手也高高地举着相同的红旗;然而,这二十三个人里,更多的却是妇女。实际上,他们就是一支由老人、妇女和孩子组成的队伍。这支队伍,规规矩矩地怯生生地排成一排,拉拉扯扯地走进了毛主席纪念堂。一块红旗,如同一块被子一样,盖住了毛主席的身体,只露出毛主席的脸。毛主席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老人睡着了的样子。毛主席的脸上还笑眯眯的。毛主席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
毛主席没有死!二叔突然叫喊起来。毛主席的嘴在动,他说,我看见了!毛主席在对我笑,毛主席要给我说话。二叔刚这么叫喊,就有两个解放军战士疾速奔过来。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二叔就朝外走。他们把二叔架到了毛主席纪念堂外。王有地立刻跟在解放军战士身后:同志,同志,放了他吧,他是老糊涂了,他不是坏人不是来搞破坏的,他是真心真意热爱毛主席……解放军战士没有理睬王有地。他们把二叔扔在了地上。大家知道,毛主席纪念堂外就是天安门广场。天安门广场上的地面铺着厚厚的坚硬的石头。解放军战士把二叔扑通一声扔在地上。他们把二叔扔痛了,同时,也把二叔扔懵了扔傻了,因为扔二叔的不是别人,是解放军战士。解放军战士,在老家的时候,二叔是见过的。二叔曾经也非常想当解放军战士哩。二叔知道解放军战士全都是毛主席的好战士,他们是听毛主席的话的。他们扔他,一定是毛主席叫他们扔的。那么,就是说毛主席不喜欢他,毛主席认为他是坏蛋,所以,毛主席才叫他们扔他。这么一想,二叔就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