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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下的蛇妖山

作者: 五龙河畔 时间: 2013-08-11 阅读: 193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一九八四年,深冬,村支部委员会改选前的一天深夜。  屋外,天空黑如锅底,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村里光秃秃的榆树、柳树等杂树的

(一)
   一九八四年,深冬,村支部委员会改选前的一天深夜。
   屋外,天空黑如锅底,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村里光秃秃的榆树、柳树等杂树的枝条呜呜作响;雪片,犹如鹅毛般,扯天扯地地飘,不一会就铺满了街道、原野,偶有行人的踪迹立时被大雪盖住,销声匿迹。
   七十多岁的老党员、村治安主任张福根,刚刚睡过去,被一阵凶狠的砸门声惊醒了!老主任披上棉袄,顾不上点灯,拿起手电向屋外奔去,还没等他拉开门闩,正间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他立时明白了:有人没经过大街门翻墙而入了!
   正间门被踹开,风雪呼地一下子钻进来,一股冷森森的凉意肆无忌惮地窜遍屋里每个角落。张福根抬起手电,光柱一下子扫到了进来的人身上:前后拥进来的五六个人,都穿着黄绿色的仿军大衣,一直到膝盖以下,每个人都戴着满头撸的黑线绒帽子,遮住了脸面,只露出两个凶狠的眼珠子。
   张福根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啊,搞不好今夜我的小命休矣!还沒等张福根张嘴,上来两人,一人一只胳膊将他架到他睡觉的炕前,把他按在炕沿上,胳膊被牢牢钳制着向上抬起,仿佛“文革”中那些走资派们在“坐土飞机”的架式。来人中,一个人拾起掉在正间地上的手电,将光柱扫到炕上。此时,张福根的老伴才被惊醒,她刚要坐起来,却被人用手电光照着朦朦胧胧的睡眼,睁都睁不开,又让人一把扯卧在炕上,随后只听一声低沉的凶吼:“老屌婆子,乖乖地躺着,否则让你去见阎王!”老妇人再沒敢有半点响动,几乎被吓晕过去。
   张福根被按在炕沿上,坐着土飞机,头抬不起来,身子动弹不得,眼睛也看不见这些蒙面大汉们,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瞬间,张福根把一生中可能得罪的人在脑子里理了个遍,就跟放电影似的,结果还是沒理出个头緒来,这伙人是来图财还是来害命,他是不得而知。
   正在张福根心思的这当口儿,他屁股上被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疼得他身子一抖动,“妈啊”一声叫出来。
   “再叫,要了你的老狗命!”那个低沉的声音依旧凶狠,“听着,老东西,再占着治安主任的位子,就结束你的狗命,自己滚下台来!”
   说罢,一行人鱼贯而出,拉开大门,消失在迷茫的风雪之中……
   (二)
   这是发在蛇妖山村真实的一幕。
   那伙身穿黄绿色仿军大衣、头戴满头撸黑色绒线帽子只露两个眼睛的人走后,心惊肉跳的张福根才摸索着点起了煤油灯,安慰着吓了个半死的老伴儿。他一边拣起被那伙人丢在正间地上的手电筒,摁亮了,一边去外边重新关紧被那伙人拉开的大门。风雪无情地钻进张福根的衣领、胸口,像刀子一样刺着他的老脸,他不由自主地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于是他掩紧敞着的棉袄衣襟,快步返回正屋,返身关上被那伙人踹断了门闩的正间门,用放在门后的一根木棍子顶起了断了门闩的破旧木门。
   昏黄的煤油灯光酒满了老两口睡觉的房间,或许是哪里透风的缘故,煤油灯灯芯被吹刮得歪歪斜斜,仿佛就要熄火似的。老伴也坐起来,依偎着张福根。他们就这么盖着被,披着棉衣,再无睡意。
   “去告诉儿子吧?”老伴用头拱拱张福根的肩膀问。
   “不,”张福根说,“告诉儿子又有啥用呢?”
   “哪咋办呢?”
   “让位子吧,要不或许真的保不住老命了啊,唉,俺就有点想不通,这治安主任有啥值得抢的?又是谁在……”
   “不干了,老头子!你看看这伙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跟阎王爷跟前的勾魂鬼似的,保命要紧,他谁爱干谁干,咱不能将老命也搭上去啊。”
   张福根思想了半宿,决定不干这村治安主任了,但是他却要看看这台大戏到底是谁在幕后导演的,看看他要意欲何为。蛇妖山村,从古至今,只闹过一回妖,莫非今天又要闹妖不成?
   蛇妖山村,是在明洪武初年建村的。元末朱元璋的大将军常遇春率兵一直打到半岛的天尽头,不仅将蒙古人摇摇欲坠的统治掀了个底朝天,而且老百姓也跟着遭了殃,人被杀得遍地伏尸,血流成河。他们将金银元宝放在大路上,只要住个三天两日的这金银元宝不见了,就证明还有人在,于是再开始搜寻屠戮,这样,半岛的土居人几乎殆尽,野史上称之为“常遇春洗山东”。因而,明初开始从全国各地移民山东。蛇妖山村的老祖宗就是在这个时候,从福建安溪来到这黄海之滨安家的。这张姓老祖宗是个活络的有道之人,他选择这里安家是十分有道理的,这里背靠蛇妖山,面朝黄海水。村子离南边的滔滔黄海仅十里之遥,出海渔猎不仅方便,而且居住又不潮湿;北边的蛇妖山,山脚下是一马平泊的海边平原,山脚至半山腰是层层梯田,半山腰以上是苍松翠柞,闲时捕鱼捉虾,忙时务农种田,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这张家老祖宗是极具眼光而又颇有经济头脑的人。几百年下来,朝朝代代地更替,也沒耽搁这张家人的繁衍生息,如今已发展成为一个千余户人家的大村子。
   蛇妖山村,原不叫蛇妖山村的,叫张家庄子;张家庄子背靠的蛇妖山,也不叫蛇妖山,而是叫着龙山。龙山,尾在西南海边,头伸向东北丘陵山地,仿佛一条刚从黄海里爬上来的巨龙横卧在黄海之滨的海边平原上,因而称之为龙山。传说是在清朝康熙年间,村里的一个叫张二蛋的莽汉,有一年夏天里去龙山上割牲口草,割到一个土堆上野草茂密处,他发现一条金黄色的小蛇在草梢上转来转去的,仿佛像小孩子在玩转圈圈的游戏。这条金黄色的小蛇,尺寸处两边各生着一只如蜥蜴般的爪子。张二蛋看了一会儿,心生不敬,挥鎌砍去,哧的一下子,把小蛇的尾巴给砍下来了,只听嘶啦一声,小蛇钻入土堆之中。日落西天,夜暮降临,半夜时分,庄子內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张二蛋的白发老母被惊醒,借着闪电看见自家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各种颜色的蛇,其中一条有水桶粗的灰黑色的巨蛇破窗而入将身子伸向儿子张二蛋睡觉的房间,老太太惊吓得昏死过去。等老太太苏醒过来之后,天已大亮,风雨已停,家里、院子里干干净净,好像什么也沒发生一般。老太太急忙来到儿子张二蛋睡觉的西间,哪里还有儿子的踪影,老太太一掀儿子盖的被子,只见张二蛋早沒了人形,只剩下一副皮囊在炕上了,老太太眼前一黑栽倒在炕前……后来,老太太才想起那天晚饭时儿子讲起在龙山上遇见一条生着两只前爪的金黄色小蛇如何被他所伤之事,也就明白儿子遭难的来龙去脉了。从此,张家庄子的人辈辈世世不再打蛇,直至今日。也就从那时起,龙山被远远近近的人称作蛇妖山,而张家庄子也被人叫作蛇妖山村,一叫就是几百年,“文革”年间有人把它改为“红卫村”,也沒能给改过来,远近的老百姓还是叫它蛇妖山村或者蛇妖山,如今的县镇也是如此称呼。
   张福根从六十年代初饿肚子那时起就干村里的治安主任和民兵连长,上了岁数后,辞去了民兵连长的职务,支部委员、治安主任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他当治安主任时,带着那几个治安员白天分把着进村的几条要道,看见有人大筐小篓的就指定要查看一翻,查出可疑的东西一定要刨根问底,弄个水落石出;晚上,两人一组奔走于村里、村外进行隐敝式的巡逻。因而二十多年来,村里治安情况良好,很少听说谁家里少了这个缺了那个的,更很少打架斗殴的。最近一两年里,有几个有偷鸡摸狗衅事闹事的,他都单独找他们的爹娘老子或是当事人交谈过,让他们加强管教或收敛一下,别等着进去了再叫天喊地的,到那时可是沒有卖后悔药的。
   决定不干这治安主任让出位子来,张褔根心里又不太甘心,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于是,张福根去了县城去找在教育局当副局长的儿子,把这事碟大碗小地说给儿子听了。儿子听后说,不干了不干了,这么大年纪了,该下来享享清福了,更何况人家敢去找你一次麻烦就敢找你十次八次的;也说不准,就是因为你干得太认真了,挡了人家的财路坏了人家的好事儿,人家才逼你下台的,下吧下吧,别把老命真得让人家拿去了啊!
   (三)
   村支委改选完了,张庆芳当上了支部委员、治安主任。
   当天下午,张庆芳就谦谦虚虚地来到了张福根的家里。张福根老两口儿正坐在热炕上谈论张庆芳当选之事,张庆芳打开大街门,走进院子里就开始打招呼:“福根叔,您老在家吗?”张福根应着,等张庆芳来到炕前,热情地往炕头上请他,张庆芳推辞着,坐在炕沿上。他平平静静地细声细语地说:“叔啊,这不您老在党员大会上表态因年纪大了不干治安主任了,大伙儿就选俺来干,呵呵,俺太年轻了,也沒啥工作经验,就来向您请教来了,呵呵,还望叔指教指教小侄儿啊!”
   张福根刚要说啥,蓦地想起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这事儿到此为止,对任何人再不要提起了,以防再生不测。想到此,张福根嘿嘿一笑,装上一烟锅子老旱烟,点着了,长长地抽了一大口儿,两股灰白色的烟柱儿就从他那两个生着黑毛儿的鼻孔里喷涌而出,袅袅娜娜地散去。
   “真的,叔,俺是特来向您老讨教来的!”
   张庆芳一副虔诚的样子,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来,抽出一枝儿双手递给张福根。
   张福根摆摆手儿,吭吭地咳嗽了几声说:“俺抽那玩艺儿,不过瘾啊。”
   张庆芳自己点着了一枝香烟,恭敬地等着张福根来传授经验给他。张福根抽完了一烟锅子老旱烟,将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巴磕巴,烟灰儿立马散落地炕沿下的泥地上。然后,他又拿起系在烟袋荷包上的烟袋挖子挖起了烟锅子里遗留在烟锅壁上的烟灰儿,挖完之后又从扫炕用的笤帚上掐下一根草棍,将烟锅子、烟嘴儿拔下来,开始掏烟袋杆儿里的烟油子。
   “你要掏烟油子,不会出去掏吗?”老伴儿开始嘟嚷起来,“在家掏,弄这味儿呛死人的。”
   张福根抬头睨了老婆子一眼,沒说话,只顾掏着,掏出一些烟油子就弄在一只使完火柴的空火柴盒里。其实,张福根做这一些,都是在拖延时间,在思考着。他在思考着张庆芳来的意思是啥,难道是真的如他所说是来请教工作吗?还是来特意显摆一下子,向自己示示威呢?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就是说风雪之夜的事件与他脱不了干系的,要不怎么会有人逼俺下台而单单会是他就当上了治安主任呢?果真如此,也就说明这人太可怕了,太有心机了,是一把杀死人还不见血的软刀子啊,今后必须得防着他,必须得躲着他,必须得远远地躲着他,否则真是他娘的咋死了还被蒙在鼓里呢。可是,他见天笑美美的,见了谁都是笑脸相迎,不笑不说话儿,会有这么阴毒吗?张福根脑袋瓜子这架机器在高速运转着,运转了半天,也沒转出个子丑寅卯来,但他还是决定把自己工作经验、方式方法等告诉张庆芳,能否干好,走不走正道儿,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儿,不是俺张福根能管得了的了。想到这里,张福根吭吭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话了:
   “呵呵,老侄子,说实话啊,俺也是瞎干啊,啥子指教不指教的。俺干的时候,带着伙计们夏秋在村外,重点看护好庄稼果园啥的;春冬在村里,重点看护着家家户户,别让歹人们逞了强啊。另外,有犯事儿的,只要不是大事儿,咱就得去派出所保人,都是自己老少爷们的,保回来看好了,教育着,别再让他犯事就行了啊!”
   张庆芳很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着头,末了,他又问应重点巡查、看护村外、村内那些地方,张福根一一如实相告。但是,张福根还是把一半话儿压在了心底,那就是蛇妖山最近一两年里出现的三五个青年人是很值得注意的。他隐隐地觉得风雪之夜的事件与这伙人有关联,但是又拿不准的。
   张庆芳恭敬地感谢着张福根指点工作,表示随时都要向老领导学习与请教,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福根从窗户中望着张庆芳的背影,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张庆芳的家族是蛇妖山村最大的家族,他们家族占全村一千多户的三分之一,而且他们家族里连续几百年来代代都出一个伶牙俐齿、在蛇妖山村跺跺脚儿大人孩子不敢出气的族长,早年间的不说,就说张庆芳的太祖父、曾祖父、祖父都是这样的厉害人物。就说他祖父吧,民国十二年里,他们族里一个张李氏妇人,丈夫死后,被人把她和几岁的孩子偷偷卖给了邻村一光棍汉子。张庆芳的祖父闻听后,站在街头怒声骂道:“哪个王八蛋狗胆包天了,竞敢把孤儿寡母卖了,识事务的,把收的脏钱退了,趁早死了心,否则老子一定扒你皮抽你的筋,让你死不成活不成!”就这儿句话,把干卖人勾当的人吓了个半死,悄悄退了钱,把事儿哑不溜声地按了下去。张庆芳的父亲,是新政府以来的积极分子,新中国成立后,一直担任蛇妖山村的村长和党支部书记,直到林秃子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那年冬天病逝,那是村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文革”中村里一些红卫兵想把他拉下马,三番五次地下决心,可到头来硬是沒敢下手。
   张庆芳兄弟四人,老大张庆芝在省城一国营工厂工作;老二张庆兰在县城公安局当治安科科长;老三张庆芬在家种地,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分人,从不多言多语,也不参与村里任何事情,东不管西不管,只过自家的小日子;张庆芳是老四,今年四十左右岁,中不溜的个头,身材看起来有点单薄,走起路来漫腾腾的,很有点四平八稳的样子。他那目字形的脸庞上,一双细长而眯缝着的眼睛,一笑起来更是像闭上去似的,但你若细心观察去,那眯缝着的双眼却是精光闪烁,有点寒气逼人啊!平常里,他不管遇见谁,都是笑眯眯地先打招呼,说些问候与祝福的话,因而在蛇妖山村,还沒有人说他的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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