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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站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08-07 阅读: 23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路狂奔,到达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去往庄县的车刚好开出来,刘平挥舞着手臂,不住的叫喊:“等一下,等一下,还有我!”一边奋力迈动双脚,追在汽车屁股后。  汽车

一路狂奔,到达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去往庄县的车刚好开出来,刘平挥舞着手臂,不住的叫喊:“等一下,等一下,还有我!”一边奋力迈动双脚,追在汽车屁股后。
   汽车不情愿的,大约在开出五百米远,停住了。售票员从门边的窗口探出脑袋,问:“去哪里的?近程不拉哈!”刘平说了自己的家乡,她一听舒了口气:“快点,上来吧!这里不让停车,抓到了就要被罚款!”女售货员急忙跳下车,从后面猛推了刘平一把。刘平被那排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了。那里原本堆着几个旅行包。一看就知道是和他一样的农民工,刚坐下,刘平的身上腾腾的冒着热汗。坐在他一边的乘客,不满地斜着他,阴沉着脸说:“这是什么味道?真臭!”另一个中年女子说:“哎呀,你压着我衣服了。”刘平欠了欠身,不知所措,脸红的像绸子,晦涩的额头上就闪亮着豆粒大的汗珠子。
   这时,嘈杂的车厢处走来了售票员,说:“喂喂,把票买一下!”刘平从贴身的衣兜里抓出一把捂得粘滞而且散发着汗味的钱,递到售票员手里。正好,刘平说。“瞧你这钱,还烫人,像刚从锅开的锅里捞上来的。”售票员把腰靠在一个座背上,把钱捋平弄齐,还差五元!刘平说:“不差啊!不四十元吗?你看看,两张十元的,几张五元的,还有十张五角的。”“现在票涨价了,五十了。”刘平不由的抬起袖子擦额上的汗,“售票员大姐,实在没有了我---。”女售票员那张倭瓜脸立时就阴了,但因为昨晚赌牌赢了,心情不错,自言自语道:“算你捡了便宜,今天出门也顺利,半道还拉了你,记住,下次坐车补上!”刘平嘿嘿笑着,补个啥?女售票员一只大手死劲拍了刘平的肩膀,“你真是个穷棒子----,”售票员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大碗花。
   很快,列车驶出了省城。不久,天就黑下来了。环抱着双臂坐着的刘平,尽量把背靠在坐垫上。那么坐一会儿,他憔悴的面庞,表情忧郁透着疲惫,最后凝结成冰霜一样的悲怆。一滴泪从眼角蹦出来,像黑暗中的一个萤火虫那么一闪,就被无声地夜吞没了。刘平眼前栩栩如生的演绎着昨天黄昏的一幕,跟放电影相似。但远比电影清晰细致:高高的脚手架上,一根钢管的松动,一脚踩空的一个人影,坠落的姿势却碎了他的心。
   重现那一场面,那个民工啊的大叫了一声,手中的砖和砖刀飞向一边,五层楼那么高,他试图抓住什么,就像汪洋大海哪怕是一块救命的木板,很遗憾,因为恐惧,也因为是劫数吧,他没有成功。那个时候刘平已经认出倒霉的民工不是别人,他的儿子橡子树。他扔掉手里的铁锨,朝橡子树突奔,他奔跑的速度是出奇的惊人,眼看着接住儿子了,脚下被一滩砖头绊了一跤,人就扑倒下去,而橡子树轰然坠地的声音,把他彻底击晕。
   橡子树是侧着身砸到地上的,如果是仰躺着就会一命呜呼。其实,刘平看见橡子树在半空抓住过脚手架,可是下坠的力量太强势了,假设橡子树大头朝下当场死亡,以后就不能有故事发生了。
   落地的橡子树,看上去没有一点伤痕,周身上下,前后都好好的。嘴能张巴,眼球也转动。却不能动弹,显而易见,他是内部受伤,且是致命伤。几个民工和刘平一道将橡子树送到附近的医院。包工头给医院送去了五千元。
   医院在收下橡子树时,告诉刘平治疗费远远不够。刘平就懵了,再去找包工头,则不见了踪影。失去了主意的刘平,只好给省城读大学三年级的女儿菩提树打电话。菩提树一听就哭了。刘平和橡子树到省城打工就是为了供菩提树读书的。眼下---菩提树急急匆匆赶到医院,和父亲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让刘平回老家,找他们的镇长想想办法。菩提树是荷花镇有史以来第一位考上省重点大学的女状元。当年菩提树准备上大学时,镇长高万年曾说过,菩提树啊,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啊?镇里尽最大努力给你解决。菩提树东拼西凑才凑足了父亲回庄县的路费。现在的刘平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
   身无分文的刘平,坐在汽车最后一排那个位置,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在抵触着什么。他的目光越来越迷离和恍惚,一种无法逃避又无边无际的痛楚,刀子一样拨开圆葱,然后慢慢的切。意识里,在车子经过城市鬼魅的灯火时,他仿佛又一回目睹了橡子树坠楼的一幕。血淋淋的现实,令他难以置疑。
   他多希望在那一刻长出一双天使般的翅膀,将儿子紧紧地驮起来,可他什么都不是,一个凡夫俗子,能做什么呢?
   黑暗中,列车像一匹黑马,向着一个未知或已知的方位进军。坐在高速公路行驶中的汽车上的刘平,昏昏欲睡。他企图用睡眠来瓦解痛苦。其他的乘客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荡。汽车悄然停了下来,停在一幢三层楼前。楼房门口那盏浑浊的灯,释放着昏暗的光泽。三五只蛾子小咬绕着灯光飞来飞去。停住的汽车落下一片诱惑的黑影。汽车的门开了,一股子夜风袭进车厢,乘客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都给我下车!”女售票员威严的声音不容分辨。“下车干嘛?”一个声音怯怯的问。“吃饭!”“我不饿。”“不饿也得吃!”售票员首先下了车,你们要是有一个人不吃,车休想开走!
   几个乘客随着售票员下了车。多多少少吃点吧,虎落平阳没办法。又有几个乘客下了车。下了车的乘客,前前后后鱼贯走进屋里。有几个站在车下抽烟。这功夫,就从屋子里走出五六个如狼似虎的男人,他们手里拿着电棍,高声喊着:“都他妈的给我下车!”他们走到车前,对这车门附近一个睡觉的乘客当头就是一棒,那个乘客妈呀一声,跳起来,跌到车下。车上的人,包括刘平,一个个胆战心惊,心里像揣着小鹿突突突跳个没完。都乖乖下了车。
   所有的人都下了车,车门关上了。五十多个,,一个一百,先交钱,后吃饭。有人掏出了钱。有人在低低的哭泣。刘平呆子似的站在门背后,旁边一个小伙子突然拉开门闩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被一电棍撂倒。原来门外还守着一个人。
   刘平的眼前就电光石火的闪现出售票员那张倭瓜脸。屋里没有售票员,她肯定在楼上。刘平鼓足勇气要去找售票员,一个老女人拦住了他,你去哪里?“我找售票员,她是我儿子得干娘。”女人一听就让开了。刘平上得楼来,却见女售票员正坐在一个胖男人腿上肯鸡大腿。“你上来干什么?!”“你是知道的,售票员姐姐,我身上没钱的。”刘平的脸上堆着卑贱和对售票员的讨好。“真的吗?”售票员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斜着眼睛看着刘平。
   “真的,我要是骗你,我是你儿子!”刘平想,这阵子我是豁出去了,过了一关是一关。“是吗?”售票员胖乎乎的手一招“来来来,儿子,过来!”刘平的嘴张不开了,毕竟这是没有尊严的事儿。
   售票员带着恶意和快感,如此荒谬唐突的喊刘平儿子,让刘平尴尬为难。这也是刘平预料中的事,刘平脸上的肌肉跳了跳,立刻显出害怕的样子。“别怕,过来。”售票员的语气猥亵,她的话就像锥子扎他的心。售票员扒下一只鸡大腿,只要你叫我一声妈,这只鸡腿就归你吃,而且我保重你平安无事。”
   刘平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灵魂深处闪现出的斗志只在一瞬间烟消花落,可悲可气可叹的喊出了:“妈!”“大点声,我没听到!”售票员故意朝刘平的眼前侧侧耳朵,“妈----”刘平大大的叫了一声,并且接过了售票员手里的鸡腿。那个胖男人抓起桌上盛满了鸡肉的盘子,递到刘平面前,“你到楼梯口去吃吧,这些都是你的!”
   刘平牢牢地靠着墙,歪着身子,坐在楼梯上,两行泪水猛烈地撞击着眼睛,夺眶而出。他把盘子放在地上,将头埋进双腿之间,两个肩膀仍然颤动。过了会儿,他抬起头,肩膀也不抖动了,大口大口的嚼起了鸡肉。
   也许因为鸡肉刘平的心有了些许的平静。他很有耐性的吃着鸡肉,每一根骨头都啃得很认真,他甚至还将骨头嚼碎,吃掉。他那种吃鸡的样子,好像八辈子没吃到鸡肉。他脸上的泪水依旧一波一波的涌出来。吃完了鸡肉,刘平撩起衣襟,擦干净泪水还有嘴上的油腻。
   吃了这么多鸡肉,他应该高兴才对,这么多鸡肉不用他花一分钱,只叫了那个售票员两声妈。
   刘平坐在楼梯上,身子不歪了,也不靠着墙壁了。他不着急走下楼梯,他清楚只有售票员才会保护他。他听到楼下几个乘客忽高忽低的哭泣声,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聪明,即便在这种痛不欲生的情况下。
   售票员和司机终于走下楼。“儿子。”售票员在刘平的脸上抹了一把,刘平略微歪歪头,内心还是希望售票员摸他。他紧跟在售票员身后,走下楼梯,走过穿堂时他偷偷打量了那些乘客,桌上的东西,一盘炒白菜,一盘拌黄瓜。还有那米饭夹生着呢。刘平一眼看出,那些乘客并没有吃。就一百块钱!驴日的太黑了!刘平在心里骂道。
   汽车正在发动时,另一辆满载乘客的车,就从公路上开了过来。汽车吧像一个醉汉踉踉跄跄驶了出去,一个乘客还在哭,从声音判断是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她身边的乘客劝她,:“别哭了,去财免灾,人好好的就行。这个黑店你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会被端掉!
   刘平动动身子,让自己舒服一些。他的眼睛又模糊了。他看到了儿子橡子树,那时候,橡子树在城里一家做装修,钱挣到手后,准备给妹妹菩提树送去,就在公交车上,橡子树遭遇了把手,兜里的五百元钱被掏空,那件工作服的口袋被刀子划了很深的口子。他恨自己为什么毫无觉察,让小偷得逞。他见到菩提树时,妹妹刚想张嘴,去发现橡子树眼中的泪,后来,为了交上妹妹的学杂费,他悄悄瞒着爹去卖血----直到,橡子树晕倒在工地上,他才知道儿子去卖过好几次血!因为没有补养身体,所以患了严重的贫血。他明白儿子跟着他没过一天好日子,如今,汽车距离庄县愈来愈近了,在汽车的喘息中,他闭上眼睛,不不,他还不想上天堂,儿子不会死,他需要他回老家凑钱救他。一定要坚持到终点站,但是,在汽车的陷阱里,很多的人越陷越深。对于一个在绝境中的人,刘平还担心什么?汽车向前行走,被巨大的黑色包围。
   之后,刘平做了一个梦,梦里儿子声嘶力竭的呼喊着他,:“爹,快来救我啊!我好难受。”他看见儿子就像一株橡子树,在一柄刀锯的切割下,身体在慢慢的朝着地面倾斜,再倾斜,而他的每棵枝头每片叶子都在滴血,红红的血,滴落在地上成了一条永不干涸的江。然后,他扑了过去,他要阻止那柄刀锯的杀气,大义冽然的勇气令他自己都感到惊愕。可不小心他脚一滑身后是万丈悬崖,他啊的被惊醒,原来是一场梦,但愿仅仅是梦。刘平睁开眼,车窗外一缕曙光射了进来,暖暖的。他在心里数算着,快到终点站了。
   到了终点站,他的女人一定会在那里等她,不,厄运来得太突然,女人根本不晓得。想到女人,他的鼻子一酸,又掉了泪。这个憨憨的女人,还蒙在鼓里,家里七八亩土地,一头老黄牛可都仰仗她打理啊!他想好了,无论怎样艰难,他是男人,必须敢于担当,不到最后关头,决不放弃。儿子是他们生命里的大树,不能失去他,还有女儿。
   他还决定回老家办完事,急急赶回省城救儿子,托人在报纸和电脑上发一则寻人启事,找到那个黑心包工头,不然,死也不甘心。儿子明明是工伤,理应包工头给与赔偿。
   在接近老家土地的时候,刘平望着那一抹蓝瓦瓦的天空,觉得自己像山里的一只家雀,落在这片土地上觉着踏实舒心。他加紧了步伐,远远地闻到了苞米粥的饭香。明天,明天太阳照样升起。儿子就会有救了,因为他相信上苍是公平的。恍惚间,儿子橡子树微笑着从老家的那条土路上迎了过来,他叫了声:“橡子树!”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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