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性爱哭的人

◆老母牛
　　
　　 她瞥了一眼正被扒皮的丈夫
　　 没有一点吃惊
　　 倒不是因为胆子大
　　 她太老了
　　 老到全部的精力
　　 只够或者只愿
　　 集中在牛槽美味的青草上
　　 她想不起这是第几任丈夫了
　　 今天又是个明媚的上午
　　 阳光又一次与一头老母牛的情感
　　 平行
　　
　　
　　 ◆我还没骑过马
　　
　　 我把自己当大人看待
　　 我还没到过一双眼睛里边去
　　 当那眼睛变成一片温暖光芒
　　 光芒里跑出一匹英俊的马
　　 马儿奔跑向草原彼岸
　　 用嘹亮嘶鸣告诉我
　　 那是多么美好的世界
　　 我原来还是个孩子
　　 还没有骑马驰骋过
　　 只是偷走了它的缰绳
　　 在温暖光芒里打了一个结
　　
　　 ◆我是天性爱哭的人
　　
　　 虽然一滴眼泪就平衡了我的世界
　　 虽然开始
　　 我放浪于一颗泪珠里
　　 那只是瑕不掩瑜的卫护
　　
　　 我是天性爱哭的人
　　 从告别你之后
　　 我起誓做一个硬壮汉子
　　 我的起誓把一些哭泣流放了
　　 你说过躺下听故事
　　 就能身临其境
　　 听你讲狼，狼就格外可怕
　　 听你讲黑夜，夜就格外黑
　　
　　 幻影在我眼中闪烁
　　 现在也是
　　 即使我沉默坚忍如斯
　　 现在也是
　　 我是个被风干了的人
　　 需要哭泣让我再度柔软
　　
　　
　　 ◆麦秸垛
　　
　　 当我还是个小疯子
　　 喜欢躺在麦秸垛上数着
　　 天上的爆米花
　　 喜欢围着它跟伙伴
　　 藏猫猫
　　 喜欢在它身上打洞
　　 钻进去睡一觉
　　 麦秸垛啊，钻进去就很温暖
　　 有个伙伴问我
　　 你自由吗
　　 我的回答是
　　 我手边有个麦秸垛
　　
　　
　　 ◆我们在城市相晤
　　
　　 城市是另一座森林
　　 行人是一簇一簇忽然冒出来的蘑菇
　　 我们敬重草木的承诺
　　 我们越来越深的
　　 退回到简单的世界里
　　 在那里相晤
　　
　　
　　 ◆雪地
　　
　　 我把自己扔在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胆量为什么这样小
　　 一直忌惮明亮的东西
　　 可现在的雪不是很明亮的
　　 它们有点可爱
　　 我从容而安静地走在雪地上
　　 制造一排脚印在我身后
　　 时光在脚印里局促着
　　 也在局促里流逝着
　　 我回望那些脚印时
　　 看到一只留鸟
　　 它同样把自己扔在这雪地
　　 一会儿，它又要起飞了
　　 可一展翅就是匍匐
　　
　　
　　 ◆我抬头看云
　　
　　 你以为往事就是走过的路
　　 这片如同故乡的异乡
　　 发根底下是冥顽的石头
　　 它的白昼也是凉的
　　 它无法追赶的漂浮
　　 就是你无法锛凿的冥顽
　　 你刚刚移动过的地方
　　 有一片蓝
　　 我褪去的地方
　　 是一种褐黄
　　
　　
　　 ◆鸽子
　　
　　 我在公园里散步
　　 白鸽子在天空里散步
　　 我和白鸽子们都不想
　　 立刻停下来
　　 我已经路过了几条长椅
　　 那些耀眼的翅膀
　　 也始终在湖泊的上方盘旋
　　 我终于在湖边的一颗垂柳下
　　 停下来
　　 那里有一条长椅静卧
　　 有一只飞不起的灰鸽子
　　 在寂寞的说话
　　 它断断续续的语言
　　 突兀简洁无聊
　　 出口了又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