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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丧

作者: 溪水竹风 时间: 2013-08-08 阅读: 51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  ——伊壁鸠鲁(古希腊)    1  夜半三点多,我被噩梦惊醒,再难入睡。我推醒熟睡的妻子。  妻子愠怒地说:

摘要:“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一起突发交通事故,朋友丧命,于是,一个普通的治丧牵动多重人性。 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
   ——伊壁鸠鲁(古希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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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三点多,我被噩梦惊醒,再难入睡。我推醒熟睡的妻子。
   妻子愠怒地说:“毛病,又半夜来灵感了?”
   我说:“不是灵感,是噩梦。梦见我死了,死得很惨。”
   妻子侧卧身子说:“放心睡吧!梦是反的,你要长命百岁。”
   我又推推妻子说:“你知道,梦里是谁给我料理丧事吗?”
   妻子不耐烦地说:“你是作家,肯定是作协给你成立治丧委员会。呸!治丧,晦气。”
   我说:“不是!是邵师傅给我治丧。”
   邵师傅是张惠的老公,张惠是妻子最要好的女同学。妻子微微一笑说:“你又想与邵师傅一起喝酒了。你们呀,一对酒鬼朋友。”
   我无可置否。
   妻打着哈欠说:“睡吧!半夜三更,别这样吓人好不好?”
   躺在床上,刚才的梦境仿佛仍在我脑海里重播,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我难以入睡。于是,起身到书房。我经常半夜起来看书、写作,妻已经习惯我这“神经”之举。
   人在书房,心难平静,不知何故,意乱如麻。书看不进去,东西也写不出来,只好在电脑上玩种菜、偷菜、抢车位、斗地主的游戏。
   凌晨五点半,我的手机自动开机。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抛开世事断愁怨,相伴到天边;逐草四方沙漠苍茫,那惧雪霜扑面……”
   这是我的手机铃声。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主题曲“铁血丹心”。我喜欢经典老歌。手机放在床头,我在书房隐约听到手机声响。
   妻子被铃声吵醒,她接了手机。我突然听到妻子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老黄,快过来,是张惠的电话。”
   我有些纳闷,一边向卧室走,一边说:“张惠的,你接呀!着急火燎叫我干啥?”
   “不是,是,张惠。老邵,他,她……”妻子语无伦次。
   妻子把手机递给我。张惠很大的啼哭声,从手机传入我的耳根:“黄老师,老邵他,他走了,车祸,摩托车撞在树上……请快回来,帮我料理丧事……”
   啊?我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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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驾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总感觉邵师傅骑着摩托车,就跟在我的车后面。我心里有些发毛。却不敢把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告诉旁边的妻子。
   好在路上车不多,我踩大油门,很想飙车。
   妻子不时提醒我:慢点,别急。当心超速罚款。
   我知道妻子并不怕罚款,而担心我们安全。妻子驾车时常违章,罚款是常有的事。现在拿驾照,不系统学习交通法规和汽车构造,驾驶培训速成,马路杀手越来越多。
   张惠只说邵师傅是“车祸,摩托车撞在树上”。具体细节没有来得及问。
   我总感觉到有摩托车跟着我的车。安全起见,我一直告诫自己,这只是一种幻觉,镇定、镇定再镇定,安全第一。
   走着走着,天竟然下起小雨。
   绵绵秋雨很快湿润路面。我感觉车子有些打滑。我只能在高速路限定的速度内缓缓而行。
   雨刮左右摆动着,仿佛时钟的钟摆在走,让人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我满脑子依然是邵师傅的影子。这样状态开车着实很危险。
   我只好在一个服务区停下车来,让妻子开车。尽管妻子的车技不如我,但她现在的心态比我沉稳冷静。
   雨越下越大,雨刮摆动得更快,车速则很慢,缓缓的车速引发我悠悠的思绪。
   我清楚地记得,我和邵师傅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的婚礼上。
   那天,他和张惠一起来喝喜酒。我礼节性地向他点头致谢,他也向我点点头。我们都没有说话。
   张惠把红包交给我妻子,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语,两人就入席去了。
   我乘旁边没人,轻声问妻子:“跟张惠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呀?”
   妻子悄声说:“是张惠的男朋友。”
   我很吃惊:“啊?怎么找个这么大的?感觉跟她爹年龄差不多。”
   妻子瞪我一眼,说:“轻点儿声,别大惊小怪的。张惠专门带来让你看看,他们还要请你帮忙呢!”
   我纳闷地说:“我能帮什么忙?”
   妻子小声说:“来人了,别说了。过两天他们会专门到我们家的。”
   果然,等我们三天回门后,张惠就带着他来到我的小家。
   这次他很主动地与我搭讪:“你好!黄老师,我叫邵兵,邵逸夫的邵,士兵的兵。早听小惠念叨你,博学多才,很想来拜访你。但心里发虚犯憷。我没啥文化,是个粗人,一个普通工人……我和小惠的事情,希望你能成全。”
   典型的东北人口音,让人感觉性格豪爽耿直。其实北方人喜欢叫哥,但我当时感觉没有那么近乎。按工厂里习惯,我就叫他邵师傅。当时我做职工教育工作,所以大家都叫我黄老师。
   当时我也在汽车厂工作,后来才调到作协。汽车厂里有很多专业厂,专业厂又分许多片,我们不在一个片区,所以此前不认识。但毕竟扯起来算是同一个大的汽车厂,所以很快就能谈到一起。
   那天,我俩边喝边聊,喝了不少酒。借着酒话,我知道了邵兵的一些情况。
   邵兵来自吉林,初中毕业就做了下乡知青,属于“老三届”。他原在长春工作,有一儿一女,前妻原在东北农村,为解决妻子和孩子的城镇户口,申请支援三线建设,来到C城。但是,两口子真的到了一起,却因原来两地分居太久,南北生活差异很大,相互不适应了。最终,因夫妻感情不和而离婚。
   邵兵离婚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邵兵年龄足足比我大一轮。张惠和我妻子同岁,我长妻子三岁。这样推算,邵兵比张惠至少要大十五岁,典型的“老牛吃嫩草”。
   我就在心里犯嘀咕,不想撮合这事。
   我不想撮合这事,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如果结婚,张惠原则上就不能要孩子。我特意研究了一下国家计划生育政策,邵兵已经有两个孩子,这种情况下,尽管张惠是个大姑娘,从未生育过,但婚后也不能给生育指标。我若撮合他们,就等于间接地剥夺张惠生育的权利、做母亲的权利。我觉得,这好像不是成人之美,有些造孽。
  
   3
   赶到C城,已是下午三、四点光景。虽然没有下雨,但老天阴沉着脸,让人感觉很压抑。驾车直奔邵兵所住小区,一进大门,心中的失落感和忧伤感顿时萌生。过去每次来,妻子都会提前和张惠联系好。邵兵总会很客气地迎候在小区门口。今天小区门口空荡荡的,门卫无聊地坐在值班室里打盹。我这才意识到邵兵的确是出事了。
   停好车子。我和妻子静静地往邵兵家走。远远看去,他们所居的楼下已经搭起来帆布棚,有几个花圈斜靠在墙边。
   我们走近一看,灵堂就设在帆布棚。邵兵家是老式的两室一厅,厅很小,十平米左右,根本没有办法设灵堂,也只能设在室外。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旧方桌上,摆一很小的香炉,香炉两边各摆一盘供香馍,还有三小碟祭菜,后面就是邵兵照片。花圈上并没有写挽联,不知道是谁献的。
   照片中的邵兵满脸笑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照片不是标准的登记照,是一张日常生活照。尽管背景做了虚化处理,使人物更加突出,但仔细看,能够看出背景是座房子。我忽然想起来,这竟然是我曾经给邵兵拍摄的一张照片。那背景里的房子,就是张惠的娘家。
   黑框、黑纱里的邵兵微笑着、无声地看着我。我这才开始相信,邵兵真的走了,我这次来怕是没人陪我喝酒了。
   有几个人架着梯子,还在固定帆布棚。没有人理会我们。
   我们转身走进邵兵家,不大的房子里来了不少人。他们中有邵兵的同事、张惠的同事,还有张惠的娘家兄弟姊妹。大家似乎很茫然地或站、或坐、或低声嘀咕着。
   张惠见到我们,如同见到救星,激动得大哭起来。旁边有几个妇女就开始劝慰张惠。劝着、劝着就有人也跟着抽泣起来。
   张惠哭泣的样子有些楚楚动人。我看到突然做了寡妇的张惠,一种内疚和怜悯感再次袭上心头。
   应当说,一定程度上确实是我撮合成了邵兵和张惠的婚姻。然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们的姻缘?说实话,我曾经为他们的婚姻困惑过。没想到,会意外地出现这样一个结果。我为邵兵的突然离去而伤悲,也为张惠面临的不幸而惋惜。
   我急切地想见到邵兵。顾不得张惠的哭泣,我突然大声地问道:“邵师傅人在哪里?到底怎么回事?”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眼光一下子都射向我。妻子拽了一下我的衣角。我知道,妻是提醒我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
   张惠本想回答我的话,声音却哽咽得说不成句。张惠的妹妹张丹急忙接过话说:“人在医院的太平间。事儿是昨晚大约十二点左右出的……”
   “邵师傅单位领导来人没有?通知他东北老家的亲人没有?交警部门如何处理事故?丧事准备如何办理?殡仪馆、火葬场联系没有?丧葬抚恤问题如何处理?还有……我把在路上想到的问题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大家都愣住了。
   妻子对着我耳朵小声说:“你别着急,一件事、一件事地问。你这样连珠炮似的,像逼问一样,让人家怎么回答?注意你作家形象。”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言语和举动有些失态。我向妻子点点头,借此舒缓一下自己的情绪。大家不知道妻子对我说些什么,茫然地看着我们。
   倒是我这一连串问话,止住张惠的哭声。她大概意识到我所说的这些问题,仅靠她哭是解决不了的。她还有比哭更重要的事要做。
   妻子递给张惠一条毛巾。张惠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他们单位来了两个领导。大概在外面帮助布置灵堂吧。”
   张丹赶忙起身,望着我说:“我去请他们来?”
   我点点头。张丹出去了。
   我继续问:“给东北老家的人报丧没有?他们啥时能到?”
   “已经联系上,现在交通方便,估计明天晚上就到了。”
   “老家都来哪些人?”
   “大概是大姐、大姐夫,二姐,三姐和三姐夫吧,二姐夫有病来不了!”
   我过去听邵兵说过老家的事情,家里姊妹四个,他是老幺,上面三个姐姐。照邵兵年龄推算,年龄都不小了,只怕三姐都过六十岁了。几个老人这样长途奔丧,我不免有些担心。
   “路上没有年轻人陪护吗?邵师傅不是还有外甥、外甥女吗?他们都不过来吗?”
   张惠满腹委屈地说:“我不太清楚。我也就和老邵结婚时,去过一趟东北,多年没有什么联系,他们有哪些亲戚我真不清楚。这事要问邵敏、邵柳他们。”
   “他们这会儿在哪?这事没有孝男、孝女可不成!”
   “好像,也在外面帮助布置灵堂吧。”
   邵敏、邵柳是邵兵前妻所生的孩子。我和他们算是认识。
   “我刚才在外面没有看到他俩。人跑哪去了?”
   我正要说话,突然身后有人说:“黄叔,你来了。我爸这事,让你操心了。”我刚转身,来人就“扑腾”一下给我跪了下来。
   我这才看清,是邵兵的儿子邵柳。赶忙往起扶他说:“孩子,快起来,别这样。你爸的事我一定帮助料理好。”邵柳跪在那里,给我连磕三个头,这才站起来。
   好家伙!真是有苗不愁长呀。几年不见,邵柳长大成人了,竟高出我半个头,看上去足有一米八零。
   “黄叔,外面的花圈,请你帮着写上挽联。”
   “买花圈时,为啥不让店里一并写好呢?”
   “咱也不懂,稀里糊涂就买了花圈、白纸和笔墨。店里大概认为我们自己写吧。”
   想想邵柳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没经验过。我没再说话,随他又来到灵堂。
   这会,帆布棚已经固定好。旁边摆有一个方桌,桌上有毛笔、盘子,墨汁,有一女子站在桌边裁白纸。
   我来到桌边,正好那女子转过脸。看到我赶忙说:“黄叔,我爸这事,给你添麻烦了。”
   “原来是邵敏呀,怎么脸这样蜡黄?要注意身体呀!”
   邵敏一边整理裁好的白纸,一边有些紧张地说:“我,我,大概最近没有休息好吧!”
   我没再说什么,就开始写挽联。邵敏、邵柳如今都各自成家了,孝男、孝女的花圈摆在最前面。
   有几个花圈也无挽联,我便一并帮助写上。乘这功夫,正好与邵兵单位的“领导”算是认识了。很令我失望,两个所谓“领导”,一个邵兵所在班组的班长,一个是工段长。
   这算什么领导啊?我心里有些来气。尽管邵兵是一个普通工人,这事不是发生在工厂里,是一场意外事故,但毕竟人命关天,邵兵在工厂工作了二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不说是厂长非要来,至少车间主任、工会主席要代表单位来处理丧事吧?
   这样想着,心里就替邵兵感到不平。我在汽车厂工作过,我知道,像这样的事情,班长、工段长根本做不了主的。他们也就帮助搭搭帆布棚、跑跑腿还可以。
   于是,我就不客气地问两位“领导”说:“你们车间主任和工会主席怎么没有来?”
   班长看看工段长,工段长看看班长,他们看看我。我看出他们满脸的疑惑。我估计他们心里在想:这位是哪根葱?说话这样冲。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表情严肃地重复问到:“你们车间主任和工会主席怎么没有来?”
   工段长不以为然地说:“邵师傅赶得不是时候,正好国庆长假,主任和主席都不在家,外出自驾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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