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没看走眼

一
　　 “天呀，老谢家那大小子可真有能耐，到县上念大书，念明白了。一个水灵灵的城里闺女，连城市户口都不要了，跟他回村结婚来了。”
　　 这是偏远的山窝窝里的靠山屯，一个时期以来奔走相告的一段话。
　　 这不是谣传，是一九七几年板上钉钉子的事实。
　　 老谢家那大小子名叫谢光宗，从字面上看，便知道他那国高毕业的爹取这个名字给儿子的用意了。
　　 谢光宗还真没让爹失望，个头儿一米八，人长得溜光水滑儿的，文质彬彬，学习成绩也是狗撵鸭子——呱呱叫。
　　 那个时候是废除了高考制度，不然，金榜题名那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
　　 就为这些优点，哪个妙龄女会不动心？
　　 看上谢光宗的女同学，在那个爱情需要隐藏的年代，不便统计过，但看那些谢光宗后面跟着的热辣辣的少女眼神儿，也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的。
　　 谢光宗同班的女生张文淑，人长得说不上好看，但却很有些文静的神态，谁没想到她俘获了一表人才的谢光宗。从来不事张扬的文淑，做出来一个连潮女都不见得敢做的举动：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她在父母和谢光宗之间做选择，毅然倾斜到了热恋的农村后生谢光宗这边。
　　 她在断绝父女关系的疼痛中，跟着海誓山盟的谢光宗回到了山沟沟儿。
　　 在闭塞的小山沟儿里，新婚燕尔的谢光宗当上了小学校最年轻的教师，他和文淑生生地上演了一部传奇。成了青年男女心中的偶像，给青年人激发出来不少新奇的向往。很多农村适龄学生，尤其是男生，都发誓好好学习，进城求学，目的当然必须有抱得美人归这一个了。
　　 也有不看好谢光宗和张文淑这城乡配的婚姻的，尤其是上了岁数的，常在背后嘀咕：哼，两天半新鲜，走着瞧吧，长不了。
　　 二
　　 张文淑在家娇生惯养又加上一直读书，基本不会做家务，不要说农村更脏更累更复杂的鸡鸡狗狗的家务了。
　　 连碗都洗不干净的张文淑，忍受着背后婆婆的白眼和小声嘟囔，不怨言不灰心，她相信，爱情能够战胜一切困难，终究有一天能做好的。
　　 谢光宗沉浸在爱情和工作的光环里，很是春风得意马蹄急的境界。
　　 张文淑笨手笨脚地学家务，山沟里的风，把她细嫩的皮肤吹黑了。洗洗涮涮的虽然做得不尽婆婆的意，却把她的葱根儿样的小手浸泡得粗糙如树皮了。
　　 常常是一天下来，张文淑累得呲牙咧嘴的，都没了和谢光宗亲近的心思。
　　 只是，张文淑一直坚信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三
　　 不久张文淑怀孕了。
　　 因为盼生孙子心切，公婆暂时转移了对她的看不惯，可是，还是不说不让她做活儿。理由是，既然来了农村，就得变成地地道道的农村媳妇。农村老娘们儿，哪一个不是挺着大肚子还干活儿的？
　　 张文淑妊娠反应强烈，做着家务，忽然会呕吐起来，呕吐完了，她就立刻接着干活儿。
　　 完全没有了娇娇女的模样。
　　 直到儿子出生前，张文淑还在拎着泔水桶喂猪。
　　 张文淑成了真正的农村老娘们儿。
　　 看到自己的邋遢样儿，张文淑有些失落，可一想到丈夫和可爱的儿子，她又顿时笑了。
　　 四
　　 屯子里的小学校有个年岁大的老师突然死了，急需一名代课教师，张文淑在百里挑一时被选中了。
　　 教起小孩子语文算术来，张文淑才感觉到了什么是轻车熟路。
　　 两口子成双成对地上班下班，仿佛最幸福的花儿才刚刚盛开，美丽芳香极了。
　　 五
　　 转眼到了一九八几年，张文淑从代课教师荣升为民办教师，谢光宗干得更硬，都转成了正式国家干部，儿子也是一名活泼的小学生了。
　　 张文淑已经很知足，除了迫切希望有一天爹娘能允许她回家看看，她今生都别无所求了。
　　 六
　　 有一年暑假，谢光宗外出进修回来告诉张文淑说：“老婆，这回老丈人老丈母娘就认我们了。”
　　 正端着一盆脏水想出去倒的张文淑一震，整盆水都倒在屋子里高低不平的泥地上。她顾不了满地稀泥汤子，冲过去抓着丈夫的手急问：“真的吗？”
　　 谢光宗把颤抖的张文淑揽进怀里喃喃地说：“是真的！在进修时省城一所中学的校长调我去那儿做教师。”
　　 张文淑抽噎了。
　　 谢光宗无限深情地说：“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老婆，还好，咱就要苦尽甘来了。”
　　 说完，谢光宗给张文淑擦去满脸的泪水。
　　 想着不知道父母这几年什么样儿了，张文淑刚被擦过的脸又被泪水漫过，仿佛那些泪水擦不尽似的。忽然，她又破涕为笑地说：“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
　　 谢光宗在张文淑湿漉漉的脸上吧唧地亲了一口说：“那是当然，我老婆是谁呀！”
　　 七
　　 谢光宗的调转因为他的才气和他已经是城市户口而办理得非常顺利。
　　 张文淑没有了城市户口，到了那个学校就在食堂当临时工帮忙。
　　 日子不宽绰，但维持三口之家还是说得过去的。
　　 八
　　 谢光宗如鱼得水，工作干得非常好，很快就出名了。
　　 正赶上公安局缺人，谢光宗就成了一名警察。
　　 当警察不是谢光宗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想通过一个基层民警这个跳板上去，当一名可以光宗耀祖的大干部，比如公安局长什么的。
　　 当警察和当老师不是一回事，接触的人更多了也复杂了。
　　 穿上制服的谢光宗更加风流倜傥，就更加引人注目了。尤其是那些女同胞，只要遇到了都会多看他几眼，还会故意找茬儿跟他说说话什么的。
　　 逐渐地，谢光宗就有了绯闻，要命的是已经有鼻子有眼儿地传到了张文淑的耳朵里。
　　 张文淑想想自己和谢光宗的恋爱经历，并不相信是真的，可是，当她回味儿一下日趋平淡的夫妻生活，便有些动摇了。
　　 谢光宗没有察觉老婆的忧郁，他一回家就说累死了，吃了饭，倒头就睡，别说像过去那样地跟张文淑卿卿我我，连句温暖的话都没有了。
　　 这样，张文淑就基本相信了传言。
　　 到现在都还没被父母允许回娘家认亲，张文淑是又气愤又委屈。
　　 张文淑开始有事没事地跑到谢光宗的单位查岗。
　　 一回两回的不觉得什么，可是，盯梢儿渐渐地成了张文淑的习惯时，谢光宗和周围的人就不习惯了。
　　 别人嘀嘀咕咕指指点点的小动作，经常像钉子一样扎进谢光宗的眼里心中。
　　 他一再跟张文淑解释，竟然都说到了“因为咱们的特殊经历，我就是真看不上你了都不能做你怀疑的事情”的地步。
　　 谢光宗解释归他的解释，张文淑表面不说心里也不信，她还是继续盯梢儿。
　　 传言没有因为张文淑的侦察行为而终止，更加厉害了却并没有影响谢光宗的前途，他被提拔当了刑警队长。
　　 张文淑的不安全感更强了，她都睡不好吃不香了。白天黑夜的满脑子里都是谢光宗跟某某女的如何如何了。
　　 都这样了，就是父母肯认，张文淑也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九
　　 一个初雪的早晨，刚上班，谢光宗的单位炸开了锅，沸沸扬扬地传着一个消息：张文淑趁谢光宗睡熟，偷出他的手枪，先冲丈夫开枪，然后又开枪自杀。不巧的是，谢光宗并没有和她同归于尽，因为，子弹只洞穿了他无关紧要的肠子，而张文淑却将子弹直接射进自己的太阳穴。
　　 警方最后认定张文淑是自杀，民间则议论纷纷，说张文淑开枪先杀夫后杀己，是一个版本，还有私下里传的另一个版本是：谢光宗真的有了人，是他用计把张文淑给杀了，扫清障碍。根据是，张文淑真想杀死丈夫，不会选择打不是要害的肚子部位。有人听到这个又说了，张文淑是因为慌乱才打到了丈夫的肚子上的。还有人说了，那她打自己怎么那么准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老天和张文淑的亡灵或依然活着的谢光宗明白了。
　　 张文淑的父母亲人，在她死的时候，才来跟女儿见了最后一面，哭得不成样子的爹娘，捶打着张文淑冰凉的尸体反复地絮叨着一句话：“你个傻子啊，告诉你是火坑，你都非跳下去不可！”
　　 十
　　 张文淑死了刚过一年的光景，谢光宗就再婚了。
　　 据说，他跟那个从没结婚过的三十多岁的大闺女早就交往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