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你的秘密

一
　　 明天中秋节，学校要放假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小七一点也不开心。她慢悠悠地收拾着书包，感觉桌面上有很多收拾不完的东西。
　　 官顺轻轻走过她身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这个瘦弱的女生。
　　 “小七，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官顺主动搭讪，他转学来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小七。
　　 小七没想到会有人在乎她的情绪，急忙挤出一丝微笑，用她独特的甜美声音回答：“没有呀，我哪有不开心。我在收拾东西，难不成我还要傻笑呀？”
　　 “是我多心了。对了，农村过中秋是个什么样子？”官顺很感兴趣地坐在小七面前，想象着问。
　　 “就是吃月饼，赏月呀！如果赶到农忙，中秋就在田里过了。”小七加快自己的速度，可是手脚还是那么地迟缓。她也不清楚，这么好的节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排斥。
　　 “这样好不好？我去你家过中秋吧？”官顺没觉得自己的要求多吓人，她们还是高中生，没事跑人家家里去过中秋，算怎么回事？
　　 小七显然被吓到了，手停了下来，眼睛死鱼似地盯着官顺。
　　 “你别这样看我，不行就拉倒，咱们可不能为这事结怨，对吧？”官顺立即赔笑着改变主意。
　　 “农村中秋有什么好过的，我还想过城市里的中秋呢。”小七低落地说。
　　 “这个好办呀！如果你不嫌弃，去我家。”官顺摆出一副好客的态度，热情高涨。
　　 “去你家？”小七犹豫地低下头。
　　 “我爸妈可好客了，不过他们去北京看我爷爷奶奶去了，家里就我和我叔叔两个人。怎么样？”官顺毫不隐瞒地说出自己家里的情况，等待着小七做决定。
　　 “别人会不会说闲话？”小七忧虑了。
　　 “什么呀？咱们是九零后好不好？做事干嘛那么瞻前顾后的，再说，我感觉你好像不怎么乐意回家。”官顺说着急忙举手澄清：“我可不是要特别关注你，只是我转来咱们学校，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所以呢我也就留了一点点心。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纯粹属于同学关怀！”
　　 “我相信你，只是你叔叔会不会觉得我一个女孩子这样贸然去你们家不太好呀？”小七考虑的真是周到。官顺挠挠头，笑着说：“小七，你也太多想了。我叔叔这个人更和善，你见到就知道了。哎呀，你就痛痛快快地表个态吧！我这人就喜欢刀切萝卜——干脆利索。”
　　 小七点点头，几下就把书包收拾好了。然后两个人走出学校，开开心心朝公交车走去……
　　 “来了！来了！”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五大三粗的腰上系着围裙，看到官顺立马眉开眼笑：“回来了？”
　　 官顺偷偷打了一个V的手势，让开步子把小七拉进门，介绍给官亦瑾。
　　 “叔叔，这是我高中同学叫小七。”
　　 “奥，快快快，屋里坐。”官亦瑾急忙跑进厨房去端饭菜。小七放下书包，也进厨房帮忙。
　　 “你看还是小七有眼力见，知道心疼长辈，第一次来就帮我干活。”官叔夸奖小七，数落坐在电视机前的官顺：“你小子，就知道打游戏，看电视，整天像个小皇帝！瞧瞧人家小七，你应该好好学习！”
　　 小七被夸得红着脸，不好意思了。
　　 “叔叔，你那么喜欢小七，那以后就让小七天天来咱家吃饭吧！”官顺顺势说。
　　 官叔表示同意，而后严肃地问小七：“中秋节你不回家了？”
　　 小七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官顺跳起来，跑到叔面前：“叔叔，小七不想回家过中秋了，在咱家过一样。”
　　 “那你有跟你妈说吗？”官叔皱起眉头追问。
　　 小七摇摇头，她们家没有电话。
　　 “孩子，不是叔叔说你，你放假了就应该回家呀！这样你爸妈该多担心呀！”也许是官叔的话里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小七，她慌乱地后退一步，转身跑到沙发旁，抓起书包，什么也不说就跑了。
　　 “小七——”官顺追下楼，小七已经跑到了社区的大门口。
　　 官顺跑上楼，狠狠关上门，指责叔叔：“我好不容易把她约到咱家来，你倒好，一句话把人吓跑了。”
　　 “这孩子心里有事呀！”官亦瑾脱掉身上的围裙，思虑着。
　　 “她心里能有什么事呀？老叔，你饶了我行不行？费尽心思把我调到这所学校来就是为了去掏一个女孩的心事？你也太给力了！”官顺不明白老叔的办案手段，越来越不科学了。
　　 “她是一个高中生，有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的主见。我是怕一旦有什么失误，这孩子的一生就毁了。能让她说出心里的秘密，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官亦瑾也是做个很大的工作也让上头同意他这么做的。
　　 “唉，可怜我呀，好端端的被你免费使用，还要去欺骗一个单纯女孩的心。我怎么觉得我不像是在干好事呀！”官顺自我反省着敲击叔叔。
　　 “这样才证明你是一个很正直的孩子！”官叔拍着他的肩膀夸赞。
　　 “我是个坏男孩我是一个坏男孩……”官顺推开官叔跳着、唱着去吃饭了。
　　 官亦瑾却眉头紧皱。
　　
　　 二
　　 小七回到家，大门锁着，她知道妈应该在地里，转身跑去田里。
　　 阳光洒下来，还是有些热。田里的空气很好，人们忙着收割庄稼。小七走进自家的玉米田，望着正在挥舞着斧头砍玉米杆的妈妈，心里七上八下。
　　 小七妈口渴了，丢下斧头，回身去找来时带的水瓶，抬眼看见小七，火不打一处来：“你是死人哪！来也不知道帮忙，杵在哪晾尸呀！”
　　 小七妈劈头盖脸地一顿骂，骂得小七心里很疼，可是她看到老妈因为劳作而粗糙的手掌，心里的委屈也就不见了。
　　 帮着妈妈捆好玉米杆，天已经很晚了。
　　 中秋的月早早升在了头顶，像是在为她指引着光明，可是小七的心却阴暗的只有黑夜。中秋节的月，是她内心里的伤痛。她不想看见这满月，它越是满，自己的心越是孤单。
　　 回到家时，她在门口听到隔壁家里传出来的笑声，那笑声像是一枚枚针刺痛着她。她跑进厨房，从水桶里舀出一瓢水，跑到院子里狠狠洒在地上。小七妈打亮家里的灯，见小七目视着地上的水，更是怒火：“你天天神神经经的，要死呀！”
　　 她抬眼仇恨着妈，眼里蓄满着泪水。
　　 小七妈顾不得和她理论啥，跑进厨房去热饭。中午的饭菜热过后，娘俩将就着吃着。这时候，门口有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男人轻轻咳了一声。小七妈急忙站起身出了屋。小七坐着，外面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故意让她听到般清晰。
　　 “小七回来了？”
　　 “回来了。屋里吃饭呢。”
　　 “这是我买的月饼，你们娘俩吃吧。”
　　 “这哪行？拿回去。”
　　 推来推去，小七妈回来时手里还是握住一包月饼。
　　 “你胖叔给咱买的月饼，你吃吧。”小七妈没好气地把月饼搁在桌上，小七突然将月饼扔了出去，那个动作疯狂到超出小七自己的想象。
　　 “你这个该死的！”小七妈伸手就是一巴掌，很响，响得几乎震断了小七幼小的心灵。
　　 “我拼死拼活地挣钱供你上学，供你吃穿，你倒好，给我摆脸色来了！我告诉你，你爸他不要我们了，我一个女人容易吗？我想找个帮手，这有错吗？”小七妈哭泣着大骂。小七转身躲在屋里，听着妈在外面骂，她的心更是焦躁、痛苦。她真的很想抓狂，很想不顾一切地抓住妈的双肩问她为什么要撒谎。但是她内心里又恐慌、惧怕，她怕那些东西一旦在阳光下露面，自己连最后的亲情也丢失了。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焦躁、忧郁、纠结。
　　
　　 三
　　 心情不好，课也就听的心不在焉。下午的数学课，由于跑神被老师提名批评，小七颜面扫地更是痛苦不堪。
　　 “嗨！”官顺观察到她的情绪不稳，借机在回宿舍的路口拦住她。
　　 “走开！”她没好气地目视官顺，一点也不温柔。
　　 “小七，你怎么了？”官顺故意追问。
　　 “我怎么了用得着你管吗？你以为你姓官就可以管天下人的心事了吗？”
　　 小七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她明明知道这不满不该发给一个无辜的人，可是她实在没有太多空间去默默承受了。
　　 “你……”官顺适可而止的悄悄走开，也许她需要安静。
　　 没等官顺走到男生宿舍门口，就听到有人喊：“有人被车撞了！”官顺急忙朝学校门口跑去。学校门口很多围观者，官顺推开众人，视线里是小七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拧着，嘴紧紧抿着，显然她是故意要让自己撞车的，似乎那种被撞的疼痛压根掩饰不了内心的痛苦，所以，她还是不轻松。
　　 官亦瑾跑到医院时，小七正在抢救。官顺沉默地坐在排椅上，望着叔叔跑来，没有吭声。
　　 “怎么样？”
　　 “在抢救。”
　　 “这孩子内心的储存已经到了顶点，但是某种意识又让她不肯说出来，哎！”官叔叹口气，揪心地望着急救室上的两个字。
　　 “叔叔，人的忍耐不是很大吗？”官顺最讨厌逆来顺受和默默承担，这根本就是摧残人性。
　　 “是呀，但是她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的心是单纯的，经不起太大的伤害，尤其是最亲的人。”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她害怕失去，一个孩子心里最怕的就是失去，一旦她说出来了，这最后的亲情也就失去了，那比失去她的生命更让她害怕。”经历这么多的案情处理，他太理解一些犯案亲属的心理了。
　　 “那怎么样才能让她说出心里的秘密呢？”官顺站起来，坚定地望着叔叔，他一定要让她说出心里的故事。
　　 “难哪！给她时间吧。”官叔觉得不能操之过急，还是缓缓再说吧。
　　 “叔叔，她都已经精神失常了，如果再等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目前不能逼她，会加重她的心里负担，想办法正面的疏导她、开解她。一定要保证在不伤害她心灵的前提下，把她心里的故事挖出来。”官叔郑重地告诉官顺。官顺点点头。
　　 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小七脱离了生命危险。由于是她故意撞向了人家的车，肇事者只赔偿了一部分医药费。
　　 小七妈听说女儿住院了，来到医院不仅不关心女儿，还在病房里大吵大闹。
　　 “我累死累活地养你，天天盼着你出息。你倒好，没事给我整到医院里来了，你咋不直接就被撞死算了，大不了我给你收尸。”
　　 护士责令她，她不听，还是一声高一声低地骂。小七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理会，只是由她骂。
　　 官顺来给小七送吃的，听到她在病房里骂人，不舒服了：“阿姨，您懂不懂什么叫道德？”
　　 “你哪冒出来的小崽子，我在这骂碍着你什么事了。”小七妈就差没蹦起来。
　　 “阿姨，这是医院。不是大街，也不是你家，不能由着您在这里骂街！”官顺算是见过这么没素质的人了。
　　 “吆喝，别拿法律的那一套吓唬我，我骂我女儿天经地义，她是我生是我养，我想怎么骂我就怎么骂，总统也管不着。”
　　 “您真这样的话，我可不客气了。你在这里胡乱辱骂，制造噪音影响病人休息。单这一条我就可以送你去公安局！”官顺说着拿出了手机。小七妈有些胆怯了，后退了一步，仔细看了看官顺，壮着胆又说了两句：“死丫头，找到靠山了？好，你死我都不管你了。”然后转身走了。
　　 小七捂住嘴巴，终于失声痛哭。
　　 小七出院了，官顺来接她。在路上，小七突然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想知道什么。”官顺觉得挖她的心事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如果她能把这些事情忘记，那不提也可以。他一定会让叔叔不再追究这个案子。
　　 “你叔叔是个警察吧？”小七聪明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你怎么知道？”官顺说露嘴了。
　　 “因为他好像去过我们村子。”
　　 官顺点点头。
　　 “不是说民不告，官不究吗？”
　　 “你姑姑向警方提供了你爸爸失踪的情况，我叔叔去过你爸爸的工地，他们说你爸爸在两年前的中秋节前几天就回家了。后来，就没有回去。你姑姑怀疑你爸爸可能被害了，所以……”
　　 “你不要说了！”小七突然恐慌地喊了一声，抱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对不起，小七。我不是有意要说这些的，我叔叔也是本着一个警察的职责才对这件事不肯放弃的。如果你痛苦，我可以去找他，我们也可以去找你姑姑，让她撤销诉状，这样一切都不用追究了。”官顺喜欢感情用事。
　　 “谢谢你官顺，你是个好人。”
　　
　　 四
　　 两年前的八月十五
　　 小七刚上高中，学习很勤奋，中秋节这天傍晚，她在复习自己的初中英语。这时候，耳边传来父母的争吵声，小七放下书本跑到父母房里，见爸妈正在厮打，哭喊着拉开他们。小七爸松开老婆后命令小七回房去休息，小七妈也吼着哄小七。她没有办法，只好退出来，对爸爸妈妈说了句：“你们别再打架了！”哭着跑回自己房里，再也没有心情看书了，她一边想着往日里的浓浓亲情，一边想着近几年来父母的争吵，心如刀绞，慢慢地就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屋里淡淡的盈满了月光。小七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似乎忘记了昨晚的事情。她慢慢站起身，拉开门去厕所。刚要从厕所出来时，耳边听到一丝很钝的声音，像是斧头又像是砖头。小七屏住呼吸，悄悄走出厕所，她躲在窗户下的丝瓜棚下，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大门悄悄打开，闪进来一个肥胖的身影，她知道那是那个喜欢给她买东西吃的胖叔。她咬着嘴唇，差点叫出声。胖叔潜入屋子，进入到屋里。他和小七妈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然后胖叔扛着一个麻包袋子悄悄走出来，后面跟着小七妈。
　　 他们出了门就朝田里走去，小七偷偷跟着，一直跟到胖叔家的田里，她记得胖叔家里有口井。她无力扭转一切，只好哭泣着原路回来，躲到屋里，浑身颤抖。
　　 第二天，小七妈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告诉小七，她爸爸回工地去了，给小七留二百块钱。小七望着说着谎话‘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妈，心里很难受。她悄悄地去过那口井，她有时希望有人来这里发现这一切，有时又害怕这一切被发现。由于胖叔害怕被人发现，这口井一年后被他掩埋了。
　　
　　 五
　　 官亦瑾带着几个干警来到村里，在村长的配合下找到了胖叔，说要挖那口井，胖叔吓坏了，抱头要跑，没到村口就被抓住了。
　　 小七妈也被抓走了。
　　 干警在那口被掩埋的井里果然打捞出来一具腐烂的尸体，经过确认是小七的爸爸。
　　 小七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园的瓜果蔬菜，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从此，她就是一个杀人犯的女儿。记忆里，爸爸妈妈抱着七岁的她在家门口的情景温馨着她的心。十岁生日，爸爸千里迢迢从广州回来给她买蛋糕，妈妈辛苦着给她做饭菜。这一切都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了。姑姑把门关上，锁住。走近小七，轻轻揽住她的肩。
　　 “小七，走吧。以后姑姑疼你。”
　　 官叔家里
　　 “什么？你不转回去了？”官亦瑾目瞪口呆地看着任性的官顺。
　　 “叔叔，我这是学业，哪能转来转去的呀！你把这当旅馆，我还把这当家呢。再说你这所长也太乱用权力，说让我来就来说让我走就走，没那么容易。”官顺不想回去了，是因为太可怜小七，她现在更加孤独了。
　　 “我当时好说歹说才让你爸妈同意你来这个学校，我也向他们保证，事完后让你回去。你倒好，来了不想走了。”官亦瑾真是头疼。
　　 “叔叔，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哪！”官顺调侃。
　　 “你小子一翘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放什么屁。”他明白官顺的心思。
　　 “唉，叔叔，文明用语。”
　　 “你是放心不下小七对吧？”官叔笑着问。
　　 “谁放心不下她呀。”官顺口是心非。怕叔说自己早恋。
　　 “好，你不转也可以，反正小七答应跟着我去市区读书了。”官亦瑾说完出门。
　　 “喂，叔叔，这是真的？那我转，我转！”官顺开心地跟着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