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牛

摘要：小人物的挣扎史。
　　 （一）
　　 吴振师中学是一个百年老校了，真是铁打的学校，流动的学生，学生走了一茬又一茬。真是岁月无情，人生易老。过去的俊小伙郑志变成了鬓发斑白的老教师，临近退休。当年的俏姑娘宋丽变成了老太太，一直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想当年这所学校创立，郑志没少吃了苦。建校之初，百废待兴，刚刚毕业的郑志被一张调令调到了这所学校。那时小伙子踌躇满志、血气方刚，一副干不出成绩绝不收兵的架势。由于学校缺兵少将的，没有人愿意来，除了新上任的校长、主任、会计外，教师就是他和宋丽两个人。当时建校之初，领导都兼课，郑志担任两个班的英语和两个班的语文并且兼任两个班的班主任；宋丽担任四个班的数学，两个人每人平均每周二十五节课，每人早晚自习各十五节。每天看着星星升起，每天看着星星降落。当时的生活真是充实，郑志的单身宿舍与宋丽的宿舍只有一墙之隔，一天的工作真是疲劳到极点，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凌晨四点就要比学生提前半小时起来带操。有时候起不来，两个人中就有另一个人咚咚的用脚踹对方的墙壁。
　　 吃饭的条件更差，简陋的食堂，与学生一起喝玉米面粥，吃自己带的干粮，就着学校提供的免费的八宝咸菜。一次宋丽吃出了一条爬着的蛆，恶心的再也不吃学校的咸菜。就这样，少年不识愁滋味，郑志和宋丽这对金童玉女度过了如火如荼的一个学年度。最后成绩，郑志全区成绩第一，金榜题名，为学校赢得荣誉，宋丽全区第二，也不错，其余的校长主任都是全区倒数第一、第二。领导解释说行政工作太忙，喝酒的应酬太多，影响了教学成绩。
　　 到了总结考核的时候了，五个领导商量考核方案，经过紧张的制定方案如下：
　　 成立考核领导小组考核，成员为五个领导。
　　 考核为满分一百分，领导打分占百分之五十，校长打分占百分之四十，教学成绩占百分之十。
　　 七个人中选五个优秀。
　　 三天后，考核结果出来了，五个领导是优秀，郑志和宋丽出局。
　　 结果出来后，宋丽表现的很坦然，郑志很气愤，去找校长：“校长，学校究竟应该以啥为主？考核按着领导官职的大小来定考成绩对吗？领导自己给自己考核能让人心服口服吗？”
　　 “我说，年轻人，你才开始工作，咋这么看重考核呢，方案不是一个人定的，你的考核分也不是一个人打出来的。消消气嘛，年轻人嘛，任重而道远呀。路漫漫其修远，来日方长嘛。”校长打着官腔说。
　　 当年的教师节，评选优秀教师按着考核分高低依次下挨，不用说，五个领导全是优秀教师，两个老师全部落选。
　　 学校获得了先进单位牌子，校长被作为先进代表讲话：“朋友们，先生们，在我为核心的学校领导班子的英明领导下，我校的语数外三课教学成绩名列全区前茅！”
　　 像一头忠实的牛，几十年过去了，郑志一直循规蹈矩，恪尽职守，身边的同事一路高升，只有他原地踏步走，还是普通的班主任老师，骑着那辆破嘉陵。光阴似箭，年华易逝。郑志也从当年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热血男儿变成了如今平凡淡定，心静如水的老头了。白发过早的爬上了的额头，颇有些廉颇老矣的悲壮，老气横秋的，一事无成的感慨。
　　 如今同学大多是事业有成，任局长、区长，市长......的很多很多。他们都有专车接送，送往迎来，门庭若市，很是热闹风光。而他至今仍是布衣平民，连个中层干部也没捞着。至今无房无车，孤单寂寞，门可网雀。很多人见面就戏谑地说：“你看你那同学个个都是官老爷，你咋混的，至今啥也不是，你丢人不？”妻子倒是开通：“我老公不是做官的料，他这样我心里最踏实，虽然别人比他强，我觉得他诚实，可靠。”
　　 记得读师范时，上第一节课，一位教体育的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在大圈里画了一个小圈，“同学们，你们知道吗，今后在社会上立足，社会交际是这个大圈，专业知识是这个小圈。”可惜，当时我没当做回事，可是凡是当成大事来做的都混好了。郑志想自己天生愚笨，历经二十年沧桑，现在才终于明白了其中含义。
　　 参加工作后，郑志认真教学，恨不得一下子把学生全教会，恨不得把自己掌握的知识一股脑全倒给孩子们；为此搞得学生不喜，家长不爱，领导也嫌多事，同事也觉得他出风头。当年，评选先进教师，他是唯一没有获奖的，虽然付出最多，成绩最高，但是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一股沮丧感、挫折感涌上心头，郑志偷偷哭了。一位老教师意味深长的对他说：“你太年轻，不如其他人处事圆滑，今后要注意总结经验。”可惜郑志还未明白，仍活在对未来的憧憬的梦中。
　　 他把全部精力放到教学研究上，至今对黑牌，麻将，勾鸡等娱乐活动一窍不通；对酒场饭局的礼仪不知其所以然。在别人眼里，他是书呆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怪人。在领导眼里，他是不会请客送礼不懂人情世事的废物。看着身边靠着搞关系，善交际而一路高升，靠着工作之外的功夫获得的一张张荣誉证书。再看看啥也没有空空如也的自己,郑志有些莫名的惆怅和失落.
　　 一位郑志教过的学生，工作仅一年，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那趾高气扬的神态，对郑志一脸的不屑，郑志的心里不由得一股愤怒。回到家，妻子安慰他:“不要太介意，你的学生成了你的领导，这不是你的期望吗，你不会希望你的学生也像你一样烂忠厚而无用吧。”一席话说得郑志心花怒放。
　　 郑志布衣一生，在某些人看来注定一生平庸，在某些“官本位”思想很浓的人眼里，他是一个失败者，没有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只是埋头扎实于自己的工作，默默无闻的坚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终于他的学生成了一批批专家，学者，企业家……他们没有忘记他，每到元旦、教师节，一张张充满深情地祝福，一沓沓怀着感激的心意，望着别人羡慕的眼神，郑志的感觉超过了一张张别人获得的荣誉证书。首次感到了生命的充实。
　　 一位跑业务成功的学生对他说：“老师，你知道吗，做老实人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是吃亏的。在当今社会，正是靠着给人诚实，认真做人，我签下了一个个合同，成功了一项项的业务。”
　　 “老师，你知道吗，你的那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唤起了我人生的希望！”
　　 是的，郑志失去了许多，得到了许多，想想这些年来，他获得了学生的鲜花和掌声，而这些正是做领导的所欠缺的。
　　 郑志终于明白了：桃李满天下不就是自己拥有的最大的一笔财富吗？
　　 与郑志并肩作战的同事宋丽可是一路绿灯，凭着漂亮的脸蛋、优美的身段、高隆的乳峰、非凡的气质，不但获得一张张荣誉证书，而且连升三级，被提升为学校业务副校长。成为女教工的领军人物：第一个女主任，第一个女校长，第一个女高级......宋丽总是与成功和幸运为伴。她和郑志相比，简直就是平步青云，她的月薪就比郑志高出两千多元。她的老公是区委负责教育的副区长，也是跺跺脚，地皮都发颤的人物。
　　 这不，聘任拔高又开始了，方案出台了。根据聘任方案给每个教职工打分，方案如下：
　　 聘任总分==考核分+领导职务赋分+教龄（领导赋分：正校长20分，副校长18分，主任15分，副主任13分）注：教龄赋分：每工作一年赋分0.2分。
　　 结果很快出来，聘任成绩是：教职工80个人，聘任40人，前四十名中，总共33个领导囊括了前33名，普通老师只有7人。
　　 消息传到办公室，一场骚动。有人气得大喊，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义愤填膺。
　　 “这是啥事，凡好处全是领导的，今后工作让领导去做好了，真是的，下力不讨好，讨好不下力！这工作没法干了。”
　　 “普通老师还有希望吗，不是领导干部吃苦在前吗？咋弄得！”
　　 “大不了我去上访，我打市长电话，投诉他们，领导赋分有法可依吗？”
　　 “瞅着大家伙老实，太小看我们了。”
　　 “郑老师，你是老教师了，你带着大家去找领导讨个说法！”
　　 坐在一边的郑志沉默不语，当年自己何尝也不是牢骚满腹，可是人家该咋办咋办。经历了大江大浪的他很难再起波澜了，更不会登高一呼了。
　　 他想起了那位已经去世的老对桌，他说过：“要么不去做，要么沉默。”如今他选择沉默。每次考核，他的分数都很低，他早已司空见惯了，用别人的话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他的好几个师范同学都早已去世了。一个是叫真牛的男生，学啥想啥，一身是艺术细胞，曾经被上海电影学院录取了，可是脾气大，易怒，毕业后在一所小学先是与领导闹翻，后来与学生对立，后来气的得了肝病，年仅二十五岁英年早逝。另一位百灵鸟似的女孩，是班里的班花，长得娇嫩欲滴，说话甜甜的很好听。可是头几天患乳腺癌不幸去世了。自己教过的学生，因为车祸死亡的就有三四个，还有一个因为抢劫杀人被判死刑。想想他们，自己活着领着工资就是一种幸福。
　　 想着想着，郑志不由得哑然失笑起来。轻声吟诵起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二)
　　 几十年的早起晚睡，郑志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早上四点准醒来，分秒不差。这天他正晨练，扑的一声，从楼下掉下一个人来，躺在血泊里，郑志立即用手机打来救护车相救，第一时间报告了校领导，原来是一个年轻女老师跳楼自杀了。立即记者闻风而动，电视台大清早来采访，学校被迫停课，公安局刑侦队介入调查，封锁现场。到医院后，这位老师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对于自杀动机社会上议论纷纷，“听说她是搞传销亏了本，她用贷款买了传销公司30万的化妆品，结果客户用了皮肤过敏，都给她退货，银行又下了传票传她还贷款，她想不开，只好自杀了。”
　　 “听说她失恋了，她的男朋友把她弄大了肚子，把她甩了，她才自杀。”
　　 “听说，她因为考核分不高，聘任聘不上，又晋不了级，想不开。”
　　 “听说她被校长奸污了，被学生碰见了，她老公不要她了。”
　　 总之，一朵盛开的鲜花陨落了，郑志心里一阵难过。眼里留下了真诚的热泪。
　　 出殡那天，几乎所有的老师、学生全参加了，追悼会现场成了花的海洋。很多人泣不成声，女老师的父母更是悲痛欲绝。
　　 生命只有一次，不仅属于自己，更属于家人，属于社会。
　　 几天后，公安局的结论出来了：女教师是自杀。生活压力太大，工作不顺心，婚姻遇到挫折，考核成绩低，以及参加传销想搞点收入，结果赔本是主要原因。
　　 郑志想起了女老师生前动员自己买化妆品的情景：“老师，你给嫂子买点吧，很好用的，可使你家嫂子美丽很多的。所谓传销就是省去了中间广告的费用，把最好的产品、最便宜的产品给自己最亲近的人呀。”
　　 “那是最亲近的人，你白送给我点算了，何必我在花钱买呢。”郑志一脸的不屑，看见那老师一脸的沮丧。
　　 事后才知道，女老师的家庭很穷，父母供她读书欠下了很多外债，父母又年老多病，她的弟弟还在读大学，也需要不少钱，她的工资很低，属于“月光族”。别看平时，看见她蹦蹦跳跳的、不愁不忧的，像只快乐的百灵鸟，可是谁曾知道，她的内心其实很脆弱，她的苦几人知？
　　 (三)
　　 宋丽有出乱子了，老公作为副区长，最大的特点是好色，放着自己的如花似玉的鲜嫩老婆不用，偏偏“家花不如野花香”，寻花问柳了一个农村小保姆，把人家弄大了肚子，人家全家找上门来了，一下子拉来了一客车的人，下来就打砸抢。幸亏公安局及时赶到予以制止。家丑不外扬，宋丽脸色很难看，面容很憔悴。这不，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自己总不能离婚，让自己的丈夫娶小保姆为妻子吧。还是息事宁人吧，这不，宋丽去医院里给小保姆去端屎端尿的伺候，她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从来都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可是摊上这样没出息的老公有啥法子呢。
　　 老公鼻子一把泪一把的磕头请求原谅，宋丽也就心软了。想当初，结婚的时候，自己也进行过思想斗争，她喜欢的人是郑志，可是这人一根筋，不灵活，混这么些年了，连个芝麻官也没混上，几乎白活了，可是他也有优点呀，至少落了个忠厚老实可靠的名声呀，当年在郑志身边，总觉得有安全感，他总是像一座山给自己遮挡着风雨，像一个长辈呵护着自己。
　　 当初老公追她的时候，有社会关系，有优越的家庭，每到春节，送礼的排成了队。自己不就是看上老公这一点吗？自己的被提拔不都是人家看着老公的面子上吗？
　　 记得她准备对校长投怀送抱的时候，不明事理的郑志像一头咆哮的狮子对着校长大喊大叫，几乎把校长给打了，砸坏了学校的一个宣传栏，后来校长打电话报警把他拘留了五天。
　　 从那以后，她对郑志彻底绝望了，简直就是食而不化。他的思维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个烂忠厚而没用的人。
　　 想到这，她考虑得花多少钱才能把这件事摆平，农村人没见过钱，给些钱啥事就没了。不就是钱吗，咱最不缺的就是钱！想到这，她有点宽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