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铜匠和他的两个女人
作者: 雨林
时间: 2013-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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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早晨的太阳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了女人的脸上,但先醒来的却是小铜匠。 小铜匠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推开身边的女人,翻身坐到床沿。脚在床下找着鞋子,手里在扣
摘要:我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个不知名姓的手艺人。在哪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小铜匠是一粒被风暴卷起的尘埃,他算不得什么好人,更不是抗日英雄,但似乎也不能说他是一个坏人,他只能算是一个平凡、普通、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小人物。作为后来人,我们应该尊重而不是取笑他,理解而不是苛责他。至于我的父亲,他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民,具有中国农民全部的性格和特征。面对杀兄之仇,我很想让他挺身而出,从此走上抗日道路,但他没有,他仍然每天默默地在田间劳作,直到晚年。 还有那两个妓女,两个被污辱的中国女人,诸位如果愿意,请为她们静默——哪怕只有一秒钟,以表示对女性、对前人、对我的可怜的家乡人的哀痛之情。
初春早晨的太阳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了女人的脸上,但先醒来的却是小铜匠。
小铜匠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推开身边的女人,翻身坐到床沿。脚在床下找着鞋子,手里在扣着扣子,扣好扣子,又腾出手来搓揉了几下眼睛,下床来到当间,挑起铜匠担子。女人终于醒来了,跟在了小铜匠的后面。小铜匠回头看一眼光着身子的女人,说“冷呢”。随即,“吱呀”一声开了门,走出门来。
身后的女人姓麻,原名叫麻兰,年龄二十七、八岁,是个操“贱业”的女人。因为床上功夫好,嫖客私下里叫她“麻花”,是形容她能扭成蛇形,从床的这头游到那头。高潮处,这女人像一支在油锅里兴奋滚动的麻花,一来二去,大家忘了她的原名,干脆叫她麻花。十年前,麻花是小镇上的一朵花,这几年逐渐被新人取代,不复往日的门庭若市,士绅贵客不肯光顾,女人便退而求其次,使尽浑身解数招徕小铜匠这类手艺人上床,混两个衣食开销。此刻,麻花在等小铜匠出门,然后她要上床再睡。对于她来说,太阳就是月亮,太阳升起来了的时候,就是她酣然入睡的时候。
女人打着呵欠,刚要掩门,小铜匠却慌慌张张地推门退了回来。
“你怎么……”女人问。
“鬼子……”小铜匠用手一指,说,“鬼子上码头了。”
婊子一听,也要伸头去看。她家临潮河而居,门外右首不远处就是码头,再向东一点有一个船闸。她想看看人们谈虎色变的鬼子到底长什么样。
小铜匠一把拉住她:“不要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鬼子……鬼子都很难看,一个个又短又肥。”
“看看怕什么。”女人向外挤。
“怕什么!你看你……”小铜匠指着女人,女人忘了自己的一丝不挂。
“鬼子就喜欢你这样的……花姑娘。”小铜匠说。
“嗤——”女人一笑,一脸倦容衬一脸皱纹,“老娘还他妈的花姑娘呢。他们……他们睡过给钱吗?”
“给你个屁!”小铜匠一急,爆了粗口。“你他妈的真是臭婊子,刚跟老子睡过……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告诉你吧,新海那边的鬼子,在大街上当众侮辱中国女人,过后就杀掉……”
“啊……”女人怕死,赶紧拉男人进来,掩上了屋门。
这一天是1939年3月1日。
这一天,我父亲刚刚过完20岁生日,我的爷爷奶奶商议着要给他娶亲。那年头流行早婚,我的大伯就是17岁结的婚,而我的大妈当时只有15岁。像父亲这样过了20岁还没有成亲的,少之又少。母亲比父亲只小一岁,两人早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了亲,两家又相距不远,想不见面都不容易。但父亲老实巴交,这一点和大伯明显不同。我的爷爷说,老大管外事,老二——就是我的父亲——管内勤,说穿了就是做了田里做家里,整天不住手地干活。我的母亲害羞内向,虽然两人经常见面,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由于兵荒马乱,婚事一拖再拖,现在日本人又来了,婚期只得再往后推。
和其他五花八门、乱七八糟的消息一样,鬼子占领蛏架港的消息是小铜匠带到我们庄上的。小铜匠的铜匠担子往村头一撂,乡亲们立即围拢过来,目的不全是补锅修碗浇铜勺,而是听小铜匠说外面的消息——小铜匠已经成了闭塞的十八套庄和外界联系的唯一一个纽带。
“不得了了,鬼子占领蛏架港了!”小铜匠说。
“鬼子真的来了?”
“你看见了?”
“我亲眼所见!我……”
“那咱们中国部队没有阻挡?”有人疑问。
“阻挡?谁敢阻挡?那长枪短炮的,河里小汽艇像大鲨鱼乱穿,头上飞机像……像……”小铜匠一时想不起来飞机到底像什么,因为他起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开走了,飞机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他是后来听早起的人说,有几架飞机护航,因为没有遇到抵抗,飞了一圈就飞走了。
“那李军长和他的部队呢?他不是说过……”显然有人记得小铜匠说过蛏架港驻军情况。
“他啊!”小铜匠不屑地说,“他溜得比兔子还快,只恨爹妈少给了他两条腿。”
“怎么会这样呢?”有人说,“没放一枪一炮,他就……”
小铜匠说:“一枪没放,兵不血刃。不过,船倒沉了三条。”
得知鬼子要来,驻守苏北重镇蛏架港的军长李守维显得很镇定,他让夫人帮他穿上精工缝制非常合体平时不大舍得穿的毛呢将军服,足蹬军靴锃亮,手戴手套雪白,带领警卫、部下和扈从,分乘美式军用吉普,一会功夫便来到潮河岸边。李军长跳下吉普,登上河堤,举目远眺。这里是这条著名河流的入海口,因为水面宽阔,河水一路奔腾流到这里,仿佛已经疲惫,变得静静地闲闲地流淌。隔年的芦苇还没有返青,瑟缩着在料峭的寒风中抖动。李军长一边在堤上缓步,一边观察和思考。这里属于苏北平原,地势平坦,一览无余,想伏击敌人,几无可能;镇区有几条街道,也是破败萧条,没有和鬼子周旋的腹地,怎么办?李守维军长搜肠刮肚,在心中把孙子兵法背了一遍,还是想不出御敌之策。他接过部下的望远镜,茫然四顾……忽然,李军长心生一计,他来不及为自己喝彩叫好,只见大手一挥,高叫来人!部下答到。李军长朗声道:“传我的命令,立即堵死潮河入海口主航道,阻止日本人进入。”部下问:“怎、怎么堵?”李军长把望远镜递给部下,用手一指——去,炸沉它们。
他指的是停泊在潮河港港口的三艘3000吨级商船,这些船正在装运海盐。一会儿功夫,一群如狼似虎的军人迅即登船,驱赶船上人员。船老板得知军队要沉船,一边哭爹叫娘地舍不得,一边责问是谁出的馊主意,得知是军长李守维的命令,老板叫骂:“李守维,你不得好死!”还有的骂:“有一天让老子抓到你,把你沉到河里喂王八!”就这样,日本人未到,已经闹得鸡飞狗跳。后来,三艘船不是炸沉的,而是装上盐和泥土,拔开进水阀门,水哗哗地涌上来,三艘船地缓缓地沉了下去。一个看热闹的老者捋一捋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主意,好计谋,但看你倭寇贼船如何来犯!”
有人回头找李军长,哪里还有李军长的影子,他早已带领部下一溜烟逃之夭夭了。
时局稍微平静一点以后,我的爷爷奶奶又想给父亲操办婚事了,但还没有来得及去和亲家说,庄上就来了鬼子。这些鬼子早上来,晚上走,带着一个翻译官,说话像吵架,一句也听不懂。让人奇怪的是,小铜匠居然也混在其中,跑前跑后的跟着鬼子忙活。
趁鬼子不注意,有人拉过小铜匠,问:“鬼子这是要干什么?”
“架电话线。”小铜匠答。
“什么线?”庄上人当时还是第一次听说“电话”这个词儿,一时间闹不明白。
后来终于明白了。原来,鬼子要经过我们村庄架一条电话线,而小铜匠则被鬼子通过翻译官找去当起了向导。让我父亲气愤的是,小铜匠给鬼子做事居然乐得屁颠屁颠的。
“那叫什么人!从小没个爹娘,缺少家教。”父亲回忆说,“鬼子要在庄上找劳力,乡亲们不愿意帮鬼子做事,但不能明着顶。惹不起我躲得起,庄上的人都躲着鬼子,大姑娘小媳妇要么躲在家里不出头,实在要出来,就拿锅烟灰抹了脸……”
但那天,鬼子和翻译官还有小铜匠却来到了我的家里,奶奶和我的大妈躲进了里屋,爷爷和我的大伯、我的父亲在堂屋,鬼子说了半天,翻译官双手抱拳,说恭喜老太爷贺喜老太爷,大公子被皇军相中了,请他出任这十八套庄的保长。
爷爷再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件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同喜同喜。”
平时能言善辩的大伯,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表示,只是“这……这……”地说不成个句子。
我父亲一向沉默寡言,但他心里自有主张,他果断地说:“我们是庄户人家,世代种田,我哥他……他不愿为官。”
听了翻译官的翻译,鬼子的脸色非常难看,但一转眼功夫,他又和颜悦色起来,指着我父亲说:“你的,不算数;本人的愿意,就好。当良民的,大大的好;为皇军做事,哟唏……”
接着,鬼子布置大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选民工,为鬼子栽电线竿子。万般无奈之下,大伯选的第一个民工,就是他的兄弟,我的父亲。
鬼子出门以后,小铜匠跑回来对我的爷爷说,选我的大伯当“保长”是他举荐的,“没想到皇军还听我的话”,小铜匠非常得意地说,他那副狗一样的奴才相,让我的父亲恨之入骨。
一晃又是两年,我父亲母亲的婚事还是没有动静,大家都沉得住气,我的外婆却着急了。老人家踮着一双小脚,亲自来到我们家,说两个孩子都老大不小了,你们家也没个动静,那“牛拴在橛上也老”不是?我爷爷奶奶说,这不是闹日本嘛。我外婆不信这个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小日本还能不让咱闺女女婿结亲?我外婆是个果断的人,她对我爷爷说,这么着,彩礼我们家也不要了,亲家你说个日子,我把你家媳妇给你们送过来……外婆走了,边走边嘀咕,“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早嫁出去,省我一份口粮不是?
母亲嫁过来不久,鬼子就在十八套村制造了一起惨案,“电话线”就是这起惨案的导火索。
当时的电话线就是上好的铁丝,电话竿是上好的杉木。杉木外面刷上厚厚的黑漆,栽成笔直的一条线,然后把铁丝架上去。那些电话竿线逢沟过沟,逢港过港,也不避开庄户人家的祖坟和庄稼地,乡亲们看到那黑黑的像驴鸡巴一样竖在祖坟旁边的电线竿,生怕破坏了自家的风水,一心想去之而后快,但是,谁敢动?
但很快就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在我们庄子旁边,发生了电话线被盗割事件。
“这些铁丝值钱呢,盖房子、箍桶都用得着。”那天,小铜匠对我们庄上一个叫王斧头的楞头青说。
“你买?”王斧头问。
“我买。”小铜匠说。
“呵呵……鬼子可厉害,谁敢?”王斧头摇了摇头。
嘴里说不敢,心里却动了,最近赌钱手风不顺,手头正缺钱,这能换钱的铁丝就在自家屋后头,风吹得“呜呜”响,像在嘲笑王斧头的胆小。当天夜里,王斧头就把一梱铁丝送到了小铜匠的住处,小铜匠又连夜把铁丝运到了婊子麻花家,藏到了麻花的床下,天亮的时候,小铜匠匆匆到铁丝商行去谈价钱了。
没想到等他回来的时候,麻花正一丝不挂地坐在自己肮脏零乱的床上,三个鬼子和翻译官端坐在屋内的椅子上,屋子正中是那一梱铁丝。
事情败露!小铜匠这一惊非同小可,刚欲回头跑开,背后“叭”的一声枪响,他的腿立即生了根,再也挪不动一步。
开枪的鬼子大概是个小头目,他一边把枪插进枪套,一边走过来,像提溜小鸡一样,把小铜匠提溜过来。
能抓到偷电线的“八格牙路”,鬼子这是“搂草打兔子”——来玩花姑娘,却发现了贼脏——意外收获。其实发现铁丝的,不是鬼子,而是翻译官。当时一个鬼子正在女人肚皮上忙活,另外两个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用手在裆下盘玩着各自的那话,做一些准备活动以保持坚挺,只待前一个下马,后一个立即骑上去。翻译官看了一会儿鬼子们的丑态,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他知道在鬼子们尽兴之前没他的事,而尽兴之后他也不一定有机会一显身手,于是,他移开了目光,移到了床下,于是,他发现了那些铁丝。
“你的良心的坏了——你的破坏了皇军的扫荡计划,罪行大大的。”原来那天夜里,正当驻在新海的鬼子司令部向驻守蛏架港的鬼子通过新架设的电话下达扫荡命令的时候,突然断了——当时,王斧头爬上了电话竿子,掏出老虎钳子,没费多大劲,只是“喀嚓”一声,任凭两边鬼子杀猪一般嚎叫,对方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这番我命休矣……”小铜匠想,“我这是麻雀掉进了锅烟囱——有命也没得毛了。”
但鬼子并没有立即处决小铜匠,他们要杀一儆百,以维护电话畅通。他们让小铜匠背起电线去司令部,小铜匠腿早软了,那一大梱电线哪里背得动?于是鬼子命令他和女人抬着走。女人害怕,赶紧穿衣服。鬼子一挥手:“穿衣服的不要!快快的开路。”可怜一个妓女被三个鬼子折腾了大半天,又要干这个苦力。
经过潮河大堤上的那个节制闸时,女人放下担子,嘴里连说:“实在……实在抬不动了。”一边说,一边向小铜匠挥手。等小铜匠明白过来,就纵身一跃,跳进了闸塘,鬼子连忙拔出枪来,正欲开枪,女人展开双臂,像一只盘旋在空中突然俯冲下来的鹰,扑向一个鬼子,两人纠缠在了一直,接着脚下一滑,鬼子和女人一起掉进了闸塘。岸上的鬼子看到三个人在水中挣扎,投鼠忌器,挥着枪不敢射击……等了半天,喝饱了潮河水的鬼子和女人一起浮出了水面,等到把两个死人捞上来,大家看到,赤身裸体的女人死死地缠在鬼子身上,扳都扳不开……
小铜匠侥幸捡了一条命,我们庄上的乡亲却遭了殃。
那天,驻蛏架港鬼子头目田中雄二站在了我家的打谷场上,立逼我大伯交出破坏皇军军事设施的小铜匠。我大伯据理力争,他告诉鬼子,那小铜匠也不是我们庄上的人,家在哪里没人知道。你们皇军逮住他又让他跑了,却来找我要人,是何道理?现在他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若漏网之鱼,早已溜之大吉了,他怎么可能再回到我们庄上来?他不来,你让我交谁?
大伯以能言善辩名闻乡里,上面这一篇说辞可谓句句在理,滴水不漏。但一贯蛮不讲理的鬼子这次更加蛮不讲理,这也难怪,鬼子这次是吃了苦头,扫荡计划失败,田中雄二被上司打了几记响亮的耳光并限期破案,没想到抓到小铜匠又让他跑了,堂堂一个皇军还被一个光屁股妓女拖下了水给活活淹死了……威风扫地,颜面丢尽,这样下去,皇军在蛏架港还如何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