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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丫

作者: 山地731828829 时间: 2013-08-05 阅读: 185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老婆要生,就在这几天。牛老柱要有儿子了,牛家香火终于燃红了。他早早起来,挑水,生火,热锅。水“咕噜咕噜”响,他剁碎红糖,铲进锅里,用筷子搅搅


   老婆要生,就在这几天。牛老柱要有儿子了,牛家香火终于燃红了。他早早起来,挑水,生火,热锅。水“咕噜咕噜”响,他剁碎红糖,铲进锅里,用筷子搅搅。打开橱柜,里面有积攒了半年的鸡蛋。他拿出来两个,在白底蓝花的碗沿上敲一下,黄生生晃荡荡的一团落入锅里。牛黄婆婆说,出太阳时分怀孕女人吃红糖鸡蛋,能沾阳气,生出来的娃娃壮实。他信,牛黄婆婆是松山箐唯一的接生婆,接生了大半辈子,生娃的事,都见过,都懂。
   太阳从山上爬出来,铺在红土墙上。红土墙更红了,比牛老柱端着的这碗红糖水还要红。牛老柱的心也红了起来。
   他把糖水鸡蛋端放在八仙桌上。“娃他妈,煮好了,起来吃,趁热。”说完,他来到院子里,提起菜刀,开始剁猪草。
   “铛铛铛!铛铛铛!”老师敲打着拴在屋檐上的空心铁管,催娃娃上学了。娃娃们打着哈欠,夹着一本书,慢悠悠走着。牛老柱朝屋里喊了一声:“还不去?”两个女儿走出来,甩着肩上的麻花辫,喊了一声“爹”就走了。看着穿得补丁摞补丁的两个女儿,他摇了摇头,“嚓嚓嚓!”刀剁得越发快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剁出钱来。柜子地下压着那点钱,得给老婆坐月子用。
   牛老柱的老婆叫马菊香,吃完糖水鸡蛋,来到灶台前。她挺着一个大肚子,拿起铲勺,揭开盖子,在猪食锅翻了翻,铲了铲,热气顿时腾起。大肚子长在马菊香身上,乐在牛老柱心上。嘿嘿,要不是她肚里有他的儿子,弯不下腰来剁猪草,他才不干这活呢。他认为剁猪草是女人的活,他该在田间地头,犁田耙地,那才是男人的活。中秋节了,再穷也得过节,他想,剁完猪草后,去烙几个麦面粑粑,等两个女儿放学回来,过节吃。
   头顶上“呀—呀—呀—”的叫声,叫断了牛老柱的思绪。几只乌鸦落在院子边上的那棵梨树上,赛着扇翅膀。这不越扇越黑吗?牛老柱鬼火绿起来,他最不喜欢听见乌鸦叫,不吉利。他至今记得爹死的那天,一群乌鸦飞来院子里,落在树梢上,叫个不停。那一声声叫声,凄厉历的,老卡卡的,使他产生一种惊慌感。当天夜里,他爹死了。
   牛老柱放下菜刀,拧起一节竹棍,扑了过去。得把乌鸦赶走,它们又要发出凄鸣,老婆就要生了,这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这可是生儿子。牛黄婆婆告诉过他,你老婆大肚子朝前冒尖,不像上两次滚圆,屁股肥大,这回要生带把的。他听了抱着牛黄婆婆就亲了一口。牛黄婆婆知道他想生儿子想疯了,并未生气,只是抹了抹脸,说:“臭死了!”
   牛老柱举着竹棍,恶狠狠朝梨树奔去。几只乌鸦很安静,仿佛牛高马大的牛老柱只是个蚂蚁。牛老柱举起竹棍,突然屋里传来马菊香的声音:“娃他爹,疼,要生了,快去喊牛黄婆婆!”
   接生婆姓黄,嫁给牛家,村里人喊她牛黄婆婆。此时,她在自留地里割毛豆。松山箐村子这一带,中秋节兴吃麦面粑粑,拔稻穗尝新,煮毛豆吃。
   牛老柱一路狂奔,还离老远就大吼八叫:“快,快,我老婆要生了!快去接我儿子!”
   待两人喘着粗气赶到家时,马菊香已经生了。她打碎了一只开水烫过的蓝花碗,用碗片割断脐带,把啼哭中的婴儿用棉布裹了起来,放在床上。她自己直挺挺躺在孩子旁边,寡白的脸上汗滴汗淌。
  
   二
   马菊香又生了一个女儿。
   牛黄婆婆心虚地说:“我第一次看走眼。”便躲在家里不出来,她不愿意看牛老柱拉长的黑马脸。
   深秋的松山箐,一地金黄,村民披着晨光出门,顶着月色回家,忙着收庄稼,说的也是庄稼。秋收季节,生产队统一要求,不丢一粒粮食在地里。马菊香又生个女儿的事渐渐淡出人们的议论,像云一样散了。
   马菊香家的云不散,反而浓黑。
   几天后,松山箐后山上,一个女人疯了似的在松林转来转去,哭着吼着。女人正是马菊香,她又骂又哭的声音像松涛一样一阵又一阵滚着:“牛老柱,你这个抓血脖子的,砍血脑壳的,狗日的,我娃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们母女在阴间变成鬼也饶不了你。”
   今早,马菊香醒来,习惯性一摸,身边空空的,女娃不见了。她先是一懵,继而瞬间反应过来,牛老柱干的!一定是牛老柱干的!他本来就恨又生了一个女娃,再看到娃左手大拇指上多了一个肉团,六指头!当时他脸都变白了,当着牛黄婆婆的面,就骂了一句:“生个球!”说完丢下马菊香不管,走了。好在牛黄婆婆照顾她一整天。深夜,牛老柱喝得东倒西歪,骂天骂地回来,说:“六指头,不吉利!不如丢到后山喂乌鸦。”虚弱的马菊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声骂道:“放屁!她就是一个怪物,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养我养。”马菊香以为牛老柱说气话,压根没想到,他来真的。
   她一慌,大声喊:“娃他爹——”见无人答,慌得又叫又骂:“牛老柱,你这个狗日的—”一定是做贼心虚,躲起来了。也许,正偷偷抱着娃往后山去呢!马菊香扯开被子,一咕噜跃起,哪管自己还在月子里,往后山狂奔。
   马菊香三滚两爬,来到后山。又粗又高的松树,枝丫舞爪,阴森森的。村里带不活的婴儿都丢在这里。马菊香东一头,西一处,毫无方向乱闯,像被她刚踩断了一只腿的蚂蚱,乱奔乱跳。她失魂失魄喊着:“儿啊,妈可怜的儿啊!你在哪达?妈来了!”马菊香的衣服本来就破旧,经这横冲一头直撞一下,被树枝刮来刮去的,破的破,撕的撕,白生生的肉被刮成条条血红,这里露一的块那里露一块。装满乳汁的胸脯全暴露了,一甩一甩的,血流不止。沾满蜘蛛网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马菊香身上,猛一看见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精神病女人呢!她转啊转,像头丢失幼狮的母狮,横冲直撞,扒开灌木丛,扒开树枝,越找越急,越急越骂,越骂话越难听。
   “狗日的牛老柱,老娘找不到娃,我就不活,就死在这山上。成全你这个狗日的,找女人生儿子去。”
   乱骂一通后,嘶哑了下来:“儿呀,可怜的儿呀,你在哪达啊?妈妈来了!”
   乱转好一阵,马菊香骂也不动,跑也跑不动。她停下来,呆呆地站了几分钟。突然,心一横,对着一棵大松树干,喊着:“狗日的牛老柱,老娘不活了!”就要撞去。
   牛老柱大脑里像有几千根手指头蠕动一样,乱哄哄的。满以为老婆会给牛家生一个带把的,不料又是一个女娃,还是一个六指头。他想起马菊香要生的那天,乌鸦叫个不停。乌鸦叫出来的女娃,会给家里带来霉运的。还不如不要这个女娃,让马菊香养好身子再生,说不定生出男孩呢。他站在地里,望着后山。一群乌鸦起起落落,那一声声凄厉而苍老的叫声传来,浑身起鸡皮疙瘩。
   松山箐的人都不喜欢乌鸦。松山箐是乌蒙山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离富源县城三十多公里,离贵州盘县很近。村里住着三十多户人家,有牛和刘姓两个家族。山外的人知道这个小山村的人很少,只有有亲戚关系的人才认得。村子三面环山,山高林深。正面是一片水田,不大,一百亩左右。一条土路把这些水田分为两部分,是通向外面的唯一通道。
   村人很少外出,外人很少进来。即便是婚嫁,能在本村通婚就不会到外面。
   牛老柱早年丧爹丧妈,过得紧巴巴的,连县城富源都没有去过。他最多到过二十里以外的外公家,那是他到过最远的地方。他不识字,只认生儿子是传宗接代,儿子是香火,儿子是面子,儿子是老了的靠山。马菊香又生了一个女儿,还是一个六指头,他认为他很没有面子,他家的香火不能断,乌鸦叫出来的六指头不能要。主意一旦打定,他就在找机会。
   乌鸦常在后山飞,谁家娃娃带不活,就丢在后山,成了乌鸦的口中食。乌鸦在后山起起落落,突然,牛老柱眼睛瞪得老大,神色诡异。
   今早,他去地里干活,行到半路,便折返身,回到家里。
   母女睡得正沉,马菊香还打着鼾。牛老柱轻轻将女娃抱起,放进背篓,背起,悄悄走出家门,直往后山而去。他早已选中一个地方,把女娃放在一蓬杨梅根旁边。
   “娃,别怪我,下辈子超生到儿子多的人家去吧。”这是一个低洼处,如果婴儿醒来,哭了,声音传不开。弄妥当后,他背上背篓溜下山来。才到村口,忽然想到,要是马菊香醒来发现女娃不在,定会揪住他大吵大闹,还不如与大家一道去地里干活,天黑再回去。那时生米做成了熟饭,就由不得她了。
   牛老柱望着后山飞来飞去的乌鸦,女娃熟睡的模样让他心阵阵发痛,几次动了念头,想上山去看看,但一想到生儿子传宗接代,他咬咬牙,忍住了。
   牛老柱磨蹭到太阳落山,才往家里走。怎么对付马菊香的追问?他想着各种理由。对,说不知道,出门时还看到女娃好好睡在床上的。
   要到家了,牛老柱稳了稳神,装作什么事也不知道的模样。他前脚插进门来,后脚就停住了,像生根样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菊香抱着婴儿,两个女儿站在身旁,盯溜溜看着。牛黄婆婆口中念念有词,说些什么鬼才知道。她把一双筷子插进盛满清水的碗里,并拢,要让这双筷子稳稳立在水里。牛老柱认得这个,是在求神保佑、求神安魂。
   马菊香一见牛老柱进来,把娃交给大女儿抱着,扑上去撕住牛老柱,扯攘,大声骂:“你好狠心!再害我娃,你先把我弄死吧……呜呜呜……”
   牛黄婆婆在马菊香的哭声中把筷子立稳在碗里。她站起身来,往上提了提自己的裤子,走上去,拉开马菊香,说:“莫哭了,会把神灵吓跑的。”
   马菊香不敢再哭,放开牛老柱,转回,抱过娃。
   刚才在山上,马菊香眼看就要撞在树干上了,就在这时,“呀——呀——呀——”一群乌鸦声传来,马菊香心神一动,硬生生收回头,循声望去,一群乌鸦在那边低洼处飞上飞下,她立马朝那儿奔去。
   一蓬杨梅树根边,草丛中,一团熟悉的布袋。“儿啊!”马菊香扑过去,一把抱起来。慌打开,娃在熟睡呢!
   “老天啊,你真长眼啊,我儿还活着!”突然,“扑通”一声,马菊香抱着娃娃双膝跪下,朝头顶上的乌鸦连磕几个响头。
   乌鸦受到惊吓,发出“呀——呀——呀——”的几声凄叫,飞了。
   马菊香抱着娃娃往山下走去。“牛老柱,你等着!”
  
   三
   牛黄婆婆叫他们坐下,说:“大侄儿子,你混球得很。娃生成这样,是神的意思,你这样做,会触犯神的。我见过手指头多出来一个的,也不是一两个,多出几个手指头的都有。人家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嘛。好在你婆娘把娃抱回来,今天的事,以后莫再提了。你看,我已经求神保佑她了。筷子在碗里立得好好的,神在保佑。”
   牛老柱闷着头,一声不吭,远远蹲着,唉声叹气。
   饭后,炕了一壶茶,给牛黄婆婆喝。“嗒!嗒”两声,筷子倒了。倒朝屋里。牛黄婆婆说:“你家这个六指头不简单。你们看,筷子倒朝屋的方向。神灵已传话,筷朝屋,爹妈福。老了还要享她的福呢,好好待她吧!”说完,前后左右作揖,走了。
   筷朝屋,爹妈福。牛老柱转忧为喜。满月这天,他打了一瓶苞谷酒送给牛黄婆婆,请她给女娃取名。牛黄婆婆想了想,取名为牛鸦,意为托乌鸦的福。要不是那群乌鸦叫,牛鸦就找不到,牛鸦就会饿死。马菊香找不到牛鸦,就会撞死在树上,那么,这个家就毁了。牛黄婆婆的话让牛老柱感到阵阵冰凉。
   牛黄婆婆平时不逗小孩子玩,对牛鸦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怜爱,一有空就过来带她,让她看自己绣花、裁剪衣服,看一阵,教一阵。村里人只知道牛黄婆婆会接生,却不知道她针线活比接生还顺溜。马菊香见牛鸦跟着牛黄婆婆能学到很多东西,自然喜欢,还常常支使她到牛黄婆婆家玩玩。
   马菊香又怀过两次,都流产了,请了一个老中医看,说是母体不适合再生孩子。那年坐月子期间,坏了身体。这都是报应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现在才懂啊!牛老柱悔恨不已,经常在自留地里唉声叹气。
   都说孩子愁生不愁长,牛鸦长得快,转眼到了上学年龄。念书后有了自己的看法,嫌牛鸦的“鸦”字不好,改名为“牛丫”。然而人们既不叫她牛丫,也不叫她牛鸦,都叫她六丫。意思是有六个指头的丫头。
   读书的六丫开窍了,懂事了,放学回来会给马菊香讲故事。马菊香问:“雷锋是哪个?这么爱做个好事。你遇着他要喊人,说叔叔好!”六丫哈哈大笑,说:“书上的,雷锋已经牺牲了。”说完,六丫提上扫把就往门外走去,声音远远传来,“我今天要去做好事,把教师扫干净。”
   六丫读到五年级,没有再读。马菊香病恹恹的,天气一变化,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痛,重活做不成,轻活做不好。最要命的是牛老柱干活时不小心被树干砸伤腿,没钱医治,留下病根,成了瘸子。六丫的两个姐姐已出嫁。
   六丫长得比两个姐姐好看,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亮,水汪汪的,会说话似的,胸脯挺挺的,双腿长长的。六丫生着爹妈的好了。还能干,剪裁编织,穿针引线,什么都会。会织毛衣,会做衣裳裤,会做鞋子,会绣图,花鸟虫兽、人物图像都能绣。绣在衣裳上,绣在鞋子上。她最爱绣金喇叭花,绣得跟真的没有两样。人们觉得六丫的六指头也好看了起来,那些才结婚的新媳妇们,都会来找六丫,学习做针线活,请教她如何做背篼,如何在背篼上绣花,绣一个胖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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