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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玉佩

作者: 葛海林 时间: 2013-08-02 阅读: 26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文明意味着理性的思考、物质上的富足、个人自律和怀疑自己;文化意味着一种习惯的、集体的、激昂的、自发的、不加反思的非理性生活方式。文明与野蛮之间的冲突已经转向

文明意味着理性的思考、物质上的富足、个人自律和怀疑自己;文化意味着一种习惯的、集体的、激昂的、自发的、不加反思的非理性生活方式。文明与野蛮之间的冲突已经转向文明和文化之间的冲突。
   ——特里·伊格尔顿
  
   头顶上可能是莲花吧,开得那么高雅纯净,修竹这时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几次挣扎着试图从深水中浮出,但她已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只感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的皮囊,直往湖底里坠。
   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脆弱,觉得秋晖少爷说得不错,自己早就该多运动,比如跟少爷学学骑马放风筝,或者爬山散步等。然而说什么都迟了,反正自己的身体一向比较瘦弱。这样想的时候,她就特别羡慕莲花,莲花多高雅,看起来也很单薄,可人家适应性多强,在泥潭里生根发芽,在水中盛开迷人的花朵,至于秋晖少爷说的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尽管准确意思她也弄不明白,总之是讲诗人对莲花出身贫贱而气质高贵的赞美。所以她自从听秋晖少爷给她讲了那首诗后,就特别留意方家花园的莲花,春天时的田田莲叶,夏日里的朦朦胧胧,秋光中的羞涩娉婷,严冬里的枯枝败叶。
   想到莲花的姹紫嫣红,她就有点为昨天夜里对少爷给她出的主意点了头而后悔,尽管秋晖说他安排好了家丁五小在池塘南边潜伏着,一等自己跳入池塘,便会潜水过来把她救上南边的假山后,可她还是有些害怕。
   修竹只记得自己为了不让何星辰和茂发他们抓住,做了汉奸们要挟哥哥修松的人质,毫不犹豫地就从自己平时和秋晖少爷赏月的花圃后的汉白玉栏杆上跃入了湖水中,在明晃晃的水中隐隐约约听到秋晖少爷破着嗓门高喊救人,之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懵懵懂懂中过了好长时间,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托举着从湖水中的温软水草和斑斑驳驳的光亮中往上升,像在缥缈的太空被神仙挽着手散步一样脚步轻盈,又仿佛喝醉了的诗人在写朦胧的诗,也如同野马在无垠的草场上悠然洒脱的驰骋,经过漫长的过程,自己的眼睛渐渐可以看到头上的天光越来越亮,甚至能闻到扑鼻的莲花香味在弥漫,听到鹦鹉和画眉的叫声,之后就在影影绰绰中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身体也恢复了沉重和酸困,好像手指被什么划破后的疼痛,脑袋也闷胀得要命,耳朵似乎被棉花堵上什么声音也模糊得仿佛离得很远。身体成了平时食盘中的醉虾,浑身无力四肢发麻。
   修竹就这样在梦境中昏睡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早上粉嘟嘟的莲花刚刚含露乍开的时候醒来了。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秋晖少爷发肿的一张国字脸,才二十多的一张俊秀白净的脸上,一对蚕眉横卧在水一样清澈的眼睛上,眼袋发黑,好像时间长了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宽厚的嘴唇流露着诚恳和热情,粗矮的脖子和结实的身板彰显着少有的执着和耐力,身上穿的宽松褂子传送来男子汉别有的体香。
   修竹看到秋晖少爷正在吩咐丫头晴月煎药的认真样子,不由得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秋晖说,你醒了就好了,今天是大汉奸何星辰和茂发公审的日子。你应该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看。
   真的!修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答应着努力挣扎要坐起来,秋晖赶紧扶她起来换了衣服往外走。
   一路上修竹定定地注视着秋晖,几年来经历的沧桑风雨在她的心底翻腾着,那份记忆清晰而又模糊,幸福而又沉重,甜蜜而又苦涩,让她不忍忘记又觉得不想提起,不敢面对。
  
   一
   修竹从田家湾来到秀水河镇那会儿只有十六岁,一张鹅蛋形的脸盘上鼻子活像一只玲珑的山包一样,眉宇间透着聪慧和纯洁,一对水晶一样的眸子滴溜溜转动,仿佛有无穷的心眼在欢跳。一条长而黑得油亮的辫子从肩头一前一后地甩着,充斥着青春的朝气和活力。苗条的身段在端庄的小碎步驱使下,隆起的胸脯一跳一跳,别有一种清秀可人的风姿。
   那年秋晖少爷大学毕业刚刚被方老爷从上海叫回来接管家业,偌大的秀水河镇上便有了许多关于方家少掌柜风流倜傥的传说。修竹记得那时候县城刚刚解放,父亲带着她到城里看热闹,结果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冲散,眼看天晚了,自己一个小姑娘家正发愁找不到父亲在哪里住宿,秋天的风吹到她单薄的衣衫上,她不由得瑟瑟发抖,往城中心的小巷里钻。
   看到巷子前方一个豪华的大院院墙外有个避风的墙垛正好是厨房的出渣口,她便想躲到那里驱驱寒,忽然从院子里冲出一只凶恶的大黄狗向他猛扑过来。她被黄狗张开的血盆大口惊呆了,一下子吓得六神无主高喊救人。
   在匡匡的狗吠声中,一个青年正从巷子外骑着自行车过来,看到狗就要咬伤姑娘了,赶紧加快骑行,猛喝一声,到了近前,那狗似乎看到了主人,乖顺地停下扑咬,跑到青年的车跟前用舌头拱着青年的身体撒欢。青年顾不上和狗玩,跳下车扶起修竹,关切地问,咬伤了没有,对不起,这个狗是看院的家人养的,让你受惊了!
   修竹站直后,从惊吓中苏醒过来,看看青年,感激地回答,谢谢你救了我,你是?
   站在一旁的一位老人赶紧解释,姑娘,这是我们方家少爷,还不快谢过了。
   人家已经表示感谢了,凭白无故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受了如此大的惊吓,你们还让人家谢我,幸亏没有咬伤人家,否则你们就闯祸了,还不快招呼人家进公司办公室坐坐。
   修竹本来想走,可看看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反正找不到父亲,自己只装着几个小钱不够住店的费用,少爷又是个好心肠的人,便跟着他们到了办公室。
   少爷安排手下为她沏了一杯红茶,手下端来退出去了,办公室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少爷打量了她的娇媚脸蛋问,傍晚了你怎么不回家,一个人在巷子里转悠,当修竹着急地跟少爷诉说了她和父亲来城里观看县城解放的街头大游行被拥挤的人流冲散后,少爷耐心地安慰她,反正今天晚上你也找不到你父亲了,先在我这里寄宿一晚,等明天我安排人到城里的各家旅店找找看你父亲住下没有,找不到就直接安排人把你送回田家湾。
   修竹听了少爷的安排,心也放轻松了。这时她才顾上注意少爷的长相。少爷白皙的脸上戴着一副近视眼镜,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合体的中山装勾勒出阳刚的身段,修长的体型奔放着一颗善解人意的心。她不禁在心头涌上一种无可名状的复杂情愫。
   第二天一大早修竹起来后,刚推门到了院子,就见少爷也早早起来了在院子里晨练舞剑。
   修竹礼貌地和少爷答了话,少爷安排人给她端来早餐。她草草吃了,着急去找父亲,就来到院子里和少爷辞行。
   少爷听下舞剑笑笑,你是怕我扣住你的人吧?我不是昨天晚上说好的,让我的手下先到各个旅店找找,看来你怕你父亲着急,好的,等我吃了早餐,一同和你去找。
   见少爷如此热情,修竹也不好泼凉水,顺从地点点头。
   吃饭间,少爷一边和她扯闲话,一边情不自禁地注视她的脸庞,她的碎花布夹袄,梳理得井井有条的头发上的蝴蝶结,柔嫩的皮肤,磁性的口音,这些都让他觉得新鲜可爱,绝对是城里女孩子身上难以找到的。
   少爷对自己的失态被她发现,修竹不好意思地脸蛋上浮上了羞赧的红云。
   之后少爷带着她终于在接近中午时,在红旗旅店找到了父亲。父亲看到女儿被人带着找到他,不由得表示感激。当听说方家少爷不仅救了女儿免受狗的扑咬,而且留女儿住宿,帮助女儿寻找亲人后感动得连连夸奖少爷是菩萨心肠,好人有好报。
  
   二
   半年后,修竹娘得了肺痨病,没钱看病,这可急坏了修竹和她爹,四处向亲朋好友筹借看病的钱,也只筹集到寥寥几个小钱。本来就寡言的爹被病魔和债务压得越发木纳了。
   为娘看病已经向街坊邻居借了不少债务,到哪里去筹集为母亲看病的钱呢,修竹也变得愁眉不展。
   忽然她想到了方家少爷,他是个热心肠的人,能不能找他借些钱呢?可是马上她又觉得不合适,人家是秀水河镇上的名门望族的少爷,怎么能关注咱田家湾小山村一个普通老百姓的疾苦呢?可她思来想去又想不出别的法子,这一夜她彻底失眠了,望着窗外寂寥夜空中的寒冷月色,不禁为贫苦家庭的祸不单行深感悲伤。
   爹也觉察出女儿辗转反侧没有入睡,干脆坐起来点着了旱烟和被病痛折磨的母亲唠嗑。
   修竹透过朦胧的月色,看到爹一张饱经风霜的绛紫色的脸上车辙一样深深的皱纹和娘静静地躺在兰花花布做的枕头上凄清落寞的神色,不由得也披了显得陈旧的百合花被子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有办法了!
   爹憨厚地瞅瞅微弱的光线中从炕头兀自坐起来的女儿,这丫头,该不会是撒呓挣吧,伸过粗糙的手来摸女儿的额头。
   我要去秀水河镇找方家大少爷,修竹决绝地说着,把爹的手从额头上推开握到了自己的手掌里。
   那怎么行,人家是富家少爷,能瞧得起咱们寒门百姓?闺女就不要发烧说胡话了。接着传来母亲的干咳,爹只好在炕头上磕灭了烟袋锅子。
   你没有见过方家大少爷,那人和别的富家子弟不一样,他不小瞧咱穷人,我爹见过他,他是个好人,对了,爹你说他是菩萨心肠,或许人家愿意帮助怎么呢。
   也是,要是人家肯施善,丽春,你不就有救了,你要好起来,咱们田家不就躲过这场劫了。你得好起来等到修松从西藏前线回来。爹默许了女儿的想法。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修竹就由爹陪着到了城里的方家染坊,看门的老头子说,不巧,少爷刚刚被老爷叫回了秀水镇的方家宅院,听说今天有媒婆给少爷介绍了对象要相对象。
   这可急坏了修竹和爹,他们不知该怎么办,是掉头去秀水镇的方家宅院,还是回田家湾呢?
   修竹担心娘的病不赶紧看,怕是捱不过春节了,就劝父亲直奔秀水镇的方家宅院。
   二月二,龙抬头。秀水镇的方家宅院沐浴在晴好的暖阳中。老爷方文良坐在正房的中堂前搓着把玩手里的楠木佛珠,眼睛透过老花镜再透过门楣上挂的竹条帘子不停地瞅瞅院落,还时不时地催促坐在右边的夫人林美蕉起身去看看是不是媒婆刘妈来了。
   林美蕉反感地叨唠,文良,你今天是怎么了,已经催我五遍了,刘妈要来了,护院的老管就带来了,犯得着我们着急,你刚刚喝了吴医生开的下火中药,小心再上火。
   方文良回道,唉,为了应对马上就要到来的土改风暴,咱们不是把下人都打发掉了吗?我是担心老管耳聋眼花,有人敲门也听不到。
   好了,好了,我出去看看还不成!
   夫人起身出去的时候,惊飞了屋檐下的鸽子,鸽子群打了个旋飞到空中。惹得院子里鱼塘中的锦鲤也上下乱窜。
   方文良出来看看惊慌失措的锦鲤,不由得想到自己。其实自己的命运就像眼前被鸽子惊飞的锦鲤一样,锦鲤和鸽子其实本身没什么相干,可由于在一个环境下生存,难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联想到前几日已经参加八路军的女儿方春茗托人捎给他的信,他就感到渐渐逼近的土改运动的沉重。
   尽管扪心自问他和夫人在秀水镇一向乐善好施周济天下,可富贵几十年,难保不会得罪下人。因此他听了女儿的规劝,除了给原先雇佣的30多个下人开足工钱,又额外给了他们辛苦这些年的补偿。
   尽管下人们都推辞说平时家里有了灾呀难的老爷都古道热肠倾囊相助,不能要老爷的补偿金,那样就对不住良心。可方文良还是嘱托夫人一个个地把补偿金于是塞进他们的行囊或者衣兜里。有的下人甚至感动得给老爷要下跪,老爷赶紧走近来拉他们。
   尽管这样,还是有一个叫茂发的在厨房打杂的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倒在老爷跟前。方文良慌乱地过来拉起他,你怎么能这样,这些钱都是你们应该拿的,客气啥,快回家吧。茂发和大家眼里含着热泪转着身瞅瞅老爷夫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方家宅院。
   听镇里的几个富家老爷说,八路军已经在县里开会了,专门安排了土改工作。要各镇各村成立农会,立即掀起土改高潮,首先要把地主的土地分给穷人,其次要“挖浮财”,进行清算。方文良听说后,几日里茶饭不思,就上了胃火。尽管夫人也说咱们抗日时为军政府捐过钱粮,解放时为榆树城贡献过担架,还出钱为八路军买过医救伤员的药品,并且组织家眷下人为八路军送鞋送绿豆汤,而且身为秀水镇的商会首领,他还积极号召大家支持八路军攻打盘踞在县城的蒋闫匪军,更为感人的是有些地主夫人忌恨他支持共产党的部队,还乘月黑风高之夜放火点着了他们家的粮仓,为了保住粮仓他带领下人灭火,冒着危险硬是将一半的粮食抢救出来,并只留下一小部分,将大部分粮食捐献到了攻打县城的八路军手里。为此他还被政府授予开明乡绅。可这些能够保证自己在这场斗争中免受灾难吗?所以他急着让夫人找到原先在自己家当佣人的刘妈,请她给儿子物色个好人家,才几天,刘妈就说好了县城刚搬来的富户何家的千金何彩凤,今天刘妈就要带着秋晖去何家相亲,他本来应该高兴,可看着池塘中的锦鲤联想到福凶难卜的家道不由得黯然神伤。
   夫人带着一个老伯和小姐走近,他从浮想中拉回现实,觉察到自己的神情,他赶紧回到堂屋擦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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