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丫丫没哭

　　 丫丫那年五岁半了，是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从她生下来到长这么大，大家都说她长得特像爷爷。鼻子、眼睛、嘴巴、耳朵，甚至连脸型都酷似爷爷。她总是撅着嘴对妈妈嚷：“爷爷那么老了，丫丫怎么会像爷爷呢？”
　　 看着丫丫的伤心劲，妈妈就会安慰她：“丫丫，你看爸爸帅不帅？”
　　 丫丫说：“当然帅了。”
　　 “妈妈再问你，爸爸是谁的儿子啊？”
　　 丫丫说：“是爷爷的呗，这谁不知道啊。”
　　 “这就对了，你平时总叫爸爸大帅哥，那爷爷不就是老帅哥嘛。爸爸长得像爷爷，丫丫也长得像爷爷，你说丫丫漂亮吗？”
　　 听了妈妈这么一分析，丫丫的樱桃小嘴合不住了，咯咯地笑个不停。哦，原来丫丫长得像爷爷，是很帅、很漂亮的啊！
　　 这让稍微懂事的丫丫养成一个毛病，小姑娘家很少照镜子，一有时间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爷爷的脸看，弄得七老八十的爷爷怪不好意思的。“这小丫头片子，邪了门了，我又不是镜子。”然后冲着儿子儿媳喊，“哎，你们两口子管管呀，这成何体统啊！”儿媳妇总是笑盈盈的安慰老爷子：“爸，有这么个小美女崇拜巴结你，你就偷着乐吧，呵呵。”
　　 自从丫丫幼小的心灵知道了自己长得像爷爷，就是漂亮好看，心里别提有多美了。这也让她和爷爷成了家里的最好朋友。这一老一少整天形影不离，不管在哪里，高大伟岸的爷爷身后总跟着一个小尾巴。夏天，爷爷常穿一身黑色的绸缎衣服，走起路来飘飘洒洒，丫丫常穿一身红色的衣裙，走起路来一跳一蹦像一团火苗。两人在小区的院子里一出现，那些爷爷奶奶、阿姨叔叔，都会大老远就叫：“嘿嘿，看，老黑和小红来了，哈哈。”
　　 平日里，爷爷就是丫丫的家庭教师。因为爷爷原来是大学中文系教授，教了一辈子中国古代文学，尤其是对唐诗宋词很有造诣。难怪才五岁半的丫丫，张口就是唐诗宋词，能够十分熟练地背诵几百首了。更厉害的是她不仅会背，还会写。因为爷爷的书法也堪称一流，在爷爷的教育熏陶下，她已经可以认识和书写很多汉字了，这让很多家长都羡慕不已。当然，这除了爷爷教育有方，更重要的是丫丫极其聪明好学，且悟性特高，这一点最让爷爷感到骄傲。他常对人说，“我那个小孙女，将来了不得呀！”
　　 爷爷年事已高，整整比丫丫大八十岁，今年八十五岁了，而且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心脏病。丫丫从小就常听爸爸和妈妈说，“爷爷是咱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要精心照顾好爷爷的生活，让爷爷的晚年过得幸福。”虽然小时候的丫丫还不太明白这些话的全部含义，但现在已经五岁半的丫丫，可以说已经基本懂了，爷爷老了，要人照顾了，尤其是丫丫更要照顾好爷爷。因为爸爸和妈妈要上班，平时接送丫丫上幼儿园都是爷爷，好在幼儿园就在隔壁，虽然爷爷年事已高，但接送丫丫的事，爷爷决不让人代劳。爷爷总是对丫丫说，“咱爷俩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所以，在这个家庭里，只有丫丫和爷爷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有一次，那还是丫丫四岁多的时候，丫丫无意中听妈妈很不安地对爸爸说，爷爷习惯在卫生间看报看书，而且时间很长，这样对心脏病人很危险，容易出现意外，怎么办啊？谁也没想到的是，从那天起，直到今天，整整一年了，每当爷爷早晨上厕所，丫丫就会搬上一个小塑料板凳，拿着一本画册或什么书，坐在卫生间的门口，门还特意留了一条缝。每隔一两分钟，她就会叫一声“爷爷”，蹲在马桶上的爷爷马上就会“哎”一声。老爷子知道，要是自己答应得迟了，小丫头就会冲进来的，哈哈，这种尴尬事已经发生过好多次了。他常哭笑不得地对儿子儿媳说，“教训深刻啊，生怕答应晚了，小丫头冲进来，弄得我提心吊胆，报纸也看不好，屎也拉不踏实，这叫什么事儿啊，你们怎么生了这么个小祖宗！我给你们提一个人事建议，强烈要求把这个小家伙调离或干脆下岗，呵呵。”边说边走的老人家，突然回头又撂下一句话，“不过啊，奖金照发，哈哈，小姑娘爱吃巧克力。”啊，儿子儿媳这才明白，怪不得丫丫的牙齿老有问题，原来根源在这儿呢。
　　 听了爷爷刚才一顿牢骚话，儿媳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冲着爷爷的背影说，“爸，说句良心话，你到哪去找这样的护士和保姆呢，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丫丫不仅在爷爷上厕所这件事上是个忠于职守的“守护神”，平时里她对爷爷的照顾也常有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你看啊，爷爷的那一头稀疏的华发，每天都让丫丫梳理得溜光锃亮，还嚷嚷要给爷爷拔白头发。妈妈听了赶紧叫停，“哎呦，小丫头，你也不看看，爷爷头上总共就那么几根头发，都白了，你不是要把爷爷变成‘和尚’吧……”丫丫听了也嘿嘿地乐了起来。爷爷的耳垢也是在丫丫的小手中，两天一掏三天一清理，还经常拿着痒痒挠走到爷爷身后，用命令的口吻说：“快把衣服撩起来。”老爷子赶紧乖乖地撩起衣服，乐得享受丫丫的热情服务。更有意思的是，爷爷脚上的老皮，也是丫丫给处理。看她那劲头，俨然是一个修脚师傅的架势。爷爷仰靠在沙发上，两腿伸直，丫丫干脆坐在地毯上，把爷爷的一只脚抱在自己的怀里，拿出也不知道从哪划拉来的小工具，小针、小镊子、小剪子，还有棉签、酒精等，家伙什整得挺全乎。爸爸和妈妈看她聚精会神为爷爷清理脚皮的那个认真劲，真有点不可思议。谁家的小女孩会这样做，她们嫌脏还来不及呢，可这早已是丫丫的一项“日常工作”了。在丫丫做这些事的时候，爷爷总是眯缝着双眼，极其享受和陶醉。他对儿媳说：“每当丫丫的小手为我做这些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做神仙的感觉，你说得对啊，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啊。”
　　 那年的五一节，爷爷比平时起得晚了一点，好像精神也不太好，微微颤颤地拿起几张报纸进了卫生间。丫丫赶忙搬起小板凳坐在卫生间门口，履行自己“神圣”的职责。第一声“爷爷”，里面回答还算及时“哎”，第二声爷爷回答声音有点小，第三声……到了第五声，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答应。丫丫紧接着又大声喊了一声“爷爷”，里面还是静悄悄的没有答应。丫丫站起来再次大叫“爷爷”的同时，人已经冲进了卫生间……当爸爸和妈妈跑过来的时候，他们看见，爷爷还端坐在马桶上，一只手上还攥着报纸，老花镜掉在了地上。丫丫用细嫩的胳膊紧紧地抱着爷爷华发零乱的头，让爷爷的头靠在自己的小胸脯上，她在极力维持不让爷爷摔倒。
　　 一会儿，120救护车来了，把爷爷拉走了。爷爷就这样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温馨的家，永远地告别了丫丫。几天后，爷爷的后事办完后，爸爸和妈妈在爷爷的房间收拾他生前的遗物，突然妈妈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对老公说，“你没觉得有点奇怪吗？从她爷爷在卫生间出事，到后来这几天，丫丫好像没哭过。按说她和爷爷感情那么深，又是一个小女孩，怎么会这样坚强呢，这也不合乎常情啊？”丫丫妈这一说，爸爸也觉得有一点蹊跷。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妈妈赶紧把丫丫叫过来问，“丫丫，爷爷走了，你不难过吗？”
　　 丫丫那双大眼睛有点红，好像也哭过，但谁也没见到她哭。丫丫小声说：“难过。”
　　 “那妈妈怎么没见你哭爷爷啊？”
　　 丫丫低着头，两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沉默不语。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告诉妈妈和爸爸好吗？”他们担心这件事对丫丫刺激太大，使她承受不了而出现的心理异常反应。
　　 丫丫抬起头，一脸哀伤，她把一个红色的小手机递给妈妈。这是妈妈过去用过的旧手机，爷爷为了提高丫丫学习写字的兴趣，找出来给丫丫，然后爷俩就用互发短信的形式，让丫丫学习写字。
　　 妈妈翻开手机短信，从前面开始逐个地看，里面有各种古诗词，还有爷俩的日常对话。从这里可以看出，丫丫确实会写很多字了，完全超出一个五岁半孩子的认字程度。当看到最近几条短信，妈妈的眼睛模糊了……
　　 爷爷：“丫丫，爷爷老了，总有一天会离开你的，你怕吗？爷爷有个要求，你一定要做到，好吗？如果哪天爷爷走了（死了），希望你不要哭，因为丫丫哭了，爷爷就上不了天堂，天堂多美啊，难道丫丫不希望爷爷到那么美的地方去吗？”
　　 丫丫：“爷爷，丫丫记住了，丫丫不哭，丫丫希望爷爷上天堂。”
　　 爷爷：“爷爷在天堂可以天天看见丫丫，你想爷爷了，就站在阳台上看看天空，爷爷就在那里看着你呢。记住哦，一定不哭，送爷爷上天堂。”
　　 丫丫：“丫丫记住了，丫丫一定送爷爷上天堂……”
　　 妈妈看到这里，把手机递给爸爸，一下子扑在床上痛哭不止，“丫丫啊，你才这么小，太委屈你了……”
　　 丫丫站在床边，小脸憋得发紫，嗓子里发出“吭吭”的声音，她在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她一直牢记“只有丫丫不哭，爷爷才能上天堂，只要爷爷上了天堂，就能天天来看丫丫了”。
　　 爸爸拉起丫丫的小手，来到阳台上，指着蓝蓝的天空对丫丫说，“丫丫，爷爷谢谢你，爷爷已经上了天堂，他一直在看着你呢……孩子，你可以哭了，你的哭声爷爷在天堂可以听见的……难道爷爷走了丫丫不伤心吗，难道丫丫不想念爷爷吗？孩子，哭出来吧……”
　　 听了爸爸的话，丫丫突然扬头举起双臂，冲着天空，大喊了一声，“爷爷，丫丫想你啊，丫丫想哭啊，可是丫丫怕爷爷上不了天堂啊……呜呜、呜呜……”丫丫就这样仰望着天空放声大哭，哭得泣不成声，哭得爸爸妈妈心都碎了。在她哭的时候，一双小手臂始终高高举着，她多么想再抱抱爷爷的头啊。
　　 十三年后，丫丫在读大学二年级，她大学上的就是爷爷任教的那所大学的中文系。在校期间，她千方百计找来爷爷当年讲课的录像资料，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在寝室里一看就是一个通宵，还常常感动得泪流满面。她深深地觉得，爷爷那一代学者的才华和功底，真是我们这一代人望尘莫及的，那是时代的烙印，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特征。有一次，她看爷爷当年给研究生讲欧阳修的词《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笙歌散尽游人去……爷爷讲：“你们透过这首词的字面看到了什么？不会只看到春将逝的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吧。我看到的是，作者对大自然和现实人生的无限热爱和眷恋，看到了群芳过后西湖的恬静清幽之美。从这幅清疏淡远的暮春图景中，我也感受到了繁华喧嚣之后的虚落，但更感受到的是获得宁静后的畅适旷远……”丫丫觉得，爷爷是在讲欧阳修，也是在讲自己，爷爷给丫丫留下的印象，就是一个有着旷达胸怀和恬淡心境的老人。对爷爷的授课，丫丫给了八个字的评语：“真味无穷，辞意高绝”。这也是古代《词论》中对欧阳修这首《采桑子》的评价，丫丫觉得，爷爷当之无愧。
　　 最近丫丫谈了男朋友。有一次男朋友憋不住了，问丫丫：“我发现你有个习惯，只要一到室外，你常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天空，为什么？”
　　 “哦，”丫丫笑了，“那是小时候落下的‘病’。”
　　 “‘病’，什么‘病’？你别吓唬我啊。”
　　 丫丫调皮地一笑说，“是‘相思病’。”
　　 “你才多大啊，就有‘相思病’了。”
　　 “五岁半。”
　　 “啊……”
　　 这时，丫丫再次抬头看着天空，脸上流露出幸福而骄傲的神情，她轻轻地满含深情地说，“他是个老帅哥、老绅士、老学者，我很爱他，以至于他走了十三年了，我还觉得他从来就没离开过我，因为他就在那儿，天天看着我……”说着，她用手指着蓝蓝的天空，“他是我的爷爷……”
　　 “啊，爷爷，丫丫没哭。”
　　 “什么意思？”
　　 “哈哈，爷爷懂得，你不需要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