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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8-02 阅读: 25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凌晨一点出发】  又下雨了,肯定仍然是冰雨。  冰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王杰军和衣躺在床上,连鞋都没有顾得上脱,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迷迷糊糊中

【凌晨一点出发】
   又下雨了,肯定仍然是冰雨。
   冰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王杰军和衣躺在床上,连鞋都没有顾得上脱,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冰雨已经下了。冰雨打在屋外院坝的石板上,发出细密和漫无圭角的叮叮咚咚的珠玉的声音,原本应该是非常好听的,但在王杰军听来却是相当地惊心和动魄,所以,他一激灵,人就完全醒了。
   说是醒,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睡进去,只是眯了一下。人老了,睡眠就浅了,就整天精神不好,自从儿子和儿媳外出打工以来,王杰军的睡眠就更浅了,几乎夜夜都没有睡实过。他的魂仿佛跟随他们一起去了。他们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他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城里。儿子和儿媳走了后没有来信,他们都不会写字。他们没有上过学,连小学都没有上过。他们走时吩咐他要春儿好好读书。春儿是王杰军的孙子,已经九岁了,刚上小学二年级。春儿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孩子,对书有着天生的好感,上学还不到两年,就得了三张三好学生的奖状。春儿把奖状高高兴兴地拿回家交给王杰军,王杰军就把它们贴到了堂屋正面的墙壁上,任何人,一进门都能看见。
   王杰军斜靠在床头,把春儿探到被子外的一只手送进被窝里,又在春儿的肩膀处,将被子捏了捏,随即,侧身专注地看着睡熟了的孙子。屋里很暗,但是通过窗外的冰雨的微弱的亮,他仍能把孙子看得一清二楚。看着看着,他的眼里就噙上了泪水。他的泪水在一片漆黑中闪现出清莹莹的光泽,犹如一个活物,那样,他的眼睛看上去就显得特别幽深,其实,他的眼睛并不大。他长着一双细长的小眼睛,他的样子就像时刻都在眯着眼睛笑的样子,尤其是他右脸颊靠近眼角的地方长的那个瘊子,那个瘊子使他给人的感觉简直慈祥得不得了。他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病,当他的病闹得厉害的时候,他右脸颊上的那个瘊子就会自动流血。它流一会儿血,他的病就松了。
   那时候,他的那个瘊子就正在流血。他不管它。他让它流。它流着流着自己就不流了。只是血流在脸上,使他看上去有些恐怖。他从床头拿出一块布,扶在脸上。那块布是他专用来扶脸的。那块布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他就那样一手扶住脸看着他的孙子。那么看了孙子一会儿或者一百年,他将另一只手伸进被窝,摸索到孙子的左脚,发现包扎的布还在,就攥住了它。他的手在孙子的左脚上停顿了下来。他的手仿佛是他的嘴,在亲吻孙子的左脚。他亲吻孙子的左脚,自己感到满意了,就起身走出房间。他走出房间时,冰雨下得更大了,冰雨打在屋外院坝的石板上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惊心和动魄。他的身子哆嗦一阵,脸上的肌肉一个劲儿跳个不停,一对既像浑然的天又像浩然的水的小眼睛,就仿佛突然见到阳光的蝙蝠一样,抖起来。狗日的冰雨又下了。他恶狠狠地骂道。
   看到堂屋里那两箩筐明晃晃的水汪汪的萝卜,王杰军的心很响亮地蹦一下: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挑得动?他抓起扁担试着挑一下,立刻,就感到右腿,最初是那一颗子弹头的地方,一阵钻心地痛。天啊,怎么办?他低低地叫喊一声。他低低地叫喊一声后才发现萝卜已经不是昨天夜里挑回家的那些萝卜。首先,那些萝卜是白色的,比雪还白的白色,是白萝卜,现在,这些萝卜全是红色的,比血还红的红色,是红萝卜,而且,昨天夜里挑回家时萝卜没有这么沉。昨天夜里,萝卜没有这么大。
   王杰军拿起一个萝卜,一看就知道萝卜在夜里长大了不少,几乎长大了一倍。他又拿起另一个,发现萝卜还是长大了一倍。他低下头,仔细地察看萝卜,最后确信萝卜们在夜里集体长大了一倍,原来只有二碗大,现在,全都有大盘子那么大了。难怪我挑不动了啊,他给自己说,昨天夜里,春儿还背了一背篓哩。一想到孙子,他就本能地回了一下头。他看见春儿已经悄悄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我就知道你不想让我去城,春儿说,声音冷冷的,所以我根本就没有睡着,我看见你哭了。爷爷,你哭什么呢?我们把萝卜卖了不就有钱了吗?你的脚扎破了啊春儿。王杰军说。不要紧,爷爷,已经不痛了,春儿说,你给我包上就好了。没有好得这么快。王杰军说。你不要我去,春儿说,可是你挑不动这么多的萝卜。是啊。王杰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弯下腰,开始往背篓里捡萝卜。春儿也过来帮着捡。春儿知道爷爷已经同意他一起去城了,就问:爷爷你知道萝卜为什么长大了吗?不知道。是我要萝卜长大的,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就给萝卜说萝卜快快长大吧,长大了爷爷挑不动就要我和他一起去城了。是吗?是的,我还要萝卜变成红萝卜,我喜欢萝卜是红色的。王杰军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孙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行了。过了许久,王杰军才说。捡满。春儿说。王杰军拗不过春儿,就任随春儿把背篓捡满了。
   简单地热了热昨晚剩下的红苕稀饭,吃了后,把碗传进锅里,春儿洗,王杰军就赶紧给猪弄好一天的吃食,倒在猪槽里。他们就准备去城了。那时候还不到凌晨一点。冰雨正起劲地下着。冰雨打在院坝的石板上的声音更加响亮了,大有要响彻云霄的势头。王杰军穿戴好斗笠和蓑衣。春儿笼上捡来的装过化肥的旧塑料袋。春儿穿上后,我们看见在他的胸部和腹部上正好印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日本尿素。春儿开开门往外看了看,一股雪风旋即就吹了进来。春儿被雪风给呛得两眼泪汪汪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爷爷爷爷,我看得拿一盏灯吧,外面黑得不得了。不好拿呀。我端着,春儿说,我背背篓好端灯。好吧。王杰军想了想回答,然后,他说,把煤油添满。
   那天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即两千零一年的元旦,是一个特别特别值得纪念和庆祝的日子,刚刚凌晨一点,他们就出发了。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们身后他们住了几十年和几年的稻草土屋终于忍不住哭了,因为只有它才预见到:他们这一走,将一去不复返。多年以后,这三间差不多快要坍塌的无人居住的稻草土屋,仍然会在它凄凉悲哀的梦里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梦见他们:王杰军和春儿,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和他九岁的孙子,他们坐在稻草土屋的灶洞前既美好而温暖又简单和平凡地读书的情景。然而,这样既美好而温暖又简单和平凡地读书的情景再也不会真正地出现了,它只能在无边岁月的一个小小的梦中安慰一座即将坍塌的稻草土屋。他们越走越远,无论稻草土屋的被冰雨淋湿被雪风吹散的目光怎么像春天的绳索和刚出熔炉的铁钉一样挽留,他们最终仍旧消失在了稻草土屋的视野里。
   他们要把他们的萝卜搬运到城里去卖。城里能卖上好价钱。他们需要钱做春儿的学费。一学期都快结束了,春儿还没有交学费哩。老师管春儿要学费了。春儿的学费拖了一学期,是应该交了,再拖,学校放完元旦的假,就要放寒假了。春儿是个三好学生,还是班长和语文科代表,按理是不应该拖欠学费的。可是,实在是没有钱啊。天上不落,地下不生,一个农民,尤其是一个像王杰军这样的农民,到哪里去弄钱呢?一年下来,人均收入不到三百元,单是交乡村两级的提留款就多达两百八十元,还有其它的罚款和集资。你说,农民还要不要活呢?农民怎么活?农民家的孩子究竟该不该读书?
   王杰军就是吃了没有读书的亏和苦。王杰军如果有文化的话,他就不会到农村当农民了,即使当了农民也不会随便受人欺负,所以王杰军一心想要春儿好好上学。春儿拿回三好学生的奖状,他是多么地高兴啊。他把春儿的奖状并成排贴在堂屋正面的墙壁上,凡是有人到家里来,他都要把来人带领到那一面墙壁下,叫来人认认真真地看了又看。来人必须说啊你们春儿真不简单哩真聪明上学不到两年就得了三张奖状了,马上要得第四张奖状了吧?王杰军才会放来人走。日子长了,来人就懂了,他们一到王杰军的家,就主动走到那一面墙壁下,装出很认真地看春儿得的奖状的样子。王杰军就觉得非常幸福。那样没多久,整个村庄里的人都知道王杰军有一个聪明的能念书的孙子叫春儿。王杰军和春儿走出去,村民们就人人都抢着和他们打招呼。老支书老支书或者春儿春儿地叫。
   在村庄里,王杰军是很有人缘的。他当过三十年的支书,现在下来有二十年了。他去过朝鲜:打美国鬼子;之前,还打过土匪,那些土匪其实全都是国民党的残余部队。他的右腿的根部还有一颗美国鬼子的子弹头没有取出来,当时顾不上取,现在,没有人给他取。那子弹头就一直在他的右腿上痛着,使他的右腿不能好好地走路,也不能好好地呆着。它时不时就痛得他浑身汗水淋淋,像是刚从河里爬起来一样。准确说来,他应该算是一个老革命哩。他的党龄都比我的年龄大。他十二岁就跟着队伍到处走了。那会儿他不叫王杰军,叫王土豆,王杰军是队伍上一个干部给他取的。
   从北方到南方,然后又从南方去朝鲜,最后又回到南方。他爱上了南方的山和水。他初来这里时被安置在城里的一个部门当了个什么领导,后来觉得不舒服,他适应不了,就要求下乡。他说我就是喜欢种庄稼我一看见土地就从心里得劲,那样,他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开始,城里还有人来看他,他不要他们来,他说回去好好干活吧,别管我,我很好,我忙着哩。他就把城里人丢在一边,自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那样,慢慢地,城里人就不来了。一晃,日子就到了现在。现在,王杰军的老伴已经去世十年了。他的儿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孙子四岁时,儿子和儿媳去城里打工,把孙子留给了他。掐指一算,王杰军和孙子已经单独生活五年了。孙子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全部的生命。
   一天,就是二零零零年即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的头两天,就是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孙子回来,吞吞吐吐地给王杰军说:爷爷,老师……要我交……这学期的学费哩,老师说……如果我……再不交,放假时就不给我……发……奖状,就把奖状……发给别人……而且,老师还说,如果我不交学费,下学期就……孙子哭起来。下学期就怎么?王杰军问。他急了,看见孙子哭,他也想哭了。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想哭了,只是他不敢哭。这年头,哭都需要勇气哩。就不让我读了!孙子叫喊。孙子垂下头,哭得更加伤心,我爸我妈到底怎么啦?他们一走就走了就不管我们了……王杰军就双手将孙子搂进怀里:春儿莫哭春儿莫哭春儿明天给老师说爷爷交学费……话没说完,王杰军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虎子虎子你们怎么啦?王杰军在心里喊儿子。他几乎快要绝望了,但他必须撑着,要给孙子做出坚强的榜样。
   王杰军就想起河滩地里的那块萝卜该熟了。那是一块白萝卜,秋收割麦后种下的。后来又松土、除草、施肥,他没少在那块地里干活。白萝卜们差不多有二碗大了吧?这几天因为天更冷了的缘故,王杰军的右腿痛得越发严重,不走路都疼,就没去河滩。王杰军想该去看看了,就去了。一看,萝卜果真熟了。萝卜们全都是好东西,尤其是白萝卜。你看,又白又圆又大,鲜嫩嫩的,亮晶晶的,光滑滑的,看着看着,忍不住了就想亲它们一口。真是好东西呀。王杰军就打定主意要去城里卖萝卜,而且要在元旦那天(他还不知道那天同时也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去。
   元旦是个节哩,怎么着,也要比平常好卖点吧。他想。以前,他的菜全都是挑到小镇上去卖的。他的腿疼,走不了远路,虽然明明知道小镇上卖不了多少钱,但是也没有办法呀。这是不能怨人的。王杰军就开始拔萝卜。在王杰军拔萝卜之前,天,就下起冰雨了。王杰军没有回家去穿戴斗笠和蓑衣,为了抢时间,他就那么淋着冰雨干了起来。冰雨落在他的脸上、手上和脚上,他感到一阵又一阵浸骨的痛。一开始冰雨下得并不大,细细的冰雨就像透明的丝线一样会缠人,缠着冷你,让你冷得发热。冰雨那种缠人的冷是一种火辣辣的冷。冰雨粘在你的皮肤上,你的皮肤立刻就会起一层像是火烧过的泡一样的东西。如果再加上雪风的话,那滋味就更不好受,就宛如有无数的针钻着转着在慢慢地扎你的骨头似的。春儿做完作业,没有看见王杰军,找到河滩的萝卜地里,也跟着干。爷爷,我要和你一起去卖萝卜。春儿说。王杰军才发现春儿。春儿已经拔了十多个萝卜了。春儿,快回家拿把刀来。哎。春儿应着,转身就跑回去了。春儿不仅拿来了刀,也拿来了斗笠和蓑衣。爷爷爷爷快穿上,看你都淋湿了。春儿帮王杰军穿戴斗笠和蓑衣。爷爷已经湿了。王杰军笑着说。他的心里乐滋滋的。
   春儿才九岁,早就已经懂得疼他了。如果不穿上会更湿,春儿有些责怪地说,你就应该在家里穿好才出来的。我出来时还没有下雨哩。王杰军给春儿说。王杰军把冰雨说成雨。他故意把冰字给省略掉了。然而,春儿懂。每年冬天将逝春天快来时,就是元旦前后,总是要下几天冰雨。这是两年交替的时间。旧的一年去,新的一年来。尤其是今年:二零零零一年,一个崭新的世纪的开始,更要下一些冰雨了,就像一个伟大的婴儿的诞生一样。一个普通婴儿的诞生,他的母亲都要经历巨大的疼痛,何况是一个伟大的婴儿呢?一个世纪是一百年,它是一年的一百倍,它的来到肯定比一年的来到更加强烈和持久。我是指诞生它的母亲的疼痛。它的母亲就是我们亲爱的大地。所以,今年的冰雨和往年相比要寒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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