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子

摘要：勤子提着水桶向自己的公交车慢悠悠地走去，一阵风来，吹落了勤子向上盘在头顶的干涩涩的头发。她停下了脚步，用手吃力地弄起了头发，右手食指翘起，因为有被发动机烫伤的印痕。末了，她没有进调度室，而是一屁股坐在了门口。这时，两个同事小五与小六笑着走了过来。 勤子提着水桶向自己的公交车慢悠悠地走去，一阵风来，吹落了勤子向上盘在头顶的干涩涩的头发。她停下了脚步，用手吃力地弄起了头发，右手食指翘起，因为有被发动机烫伤的印痕。末了，她没有进调度室，而是一屁股坐在了门口。这时，两个同事小五与小六笑着走了过来。
　　 小五道：“你看，勤子太卖命了，都没了气息。”
　　 小六怜惜道：“勤子，他们又要检查了？”
　　 勤子并没有接腔，只是解开了上衣的两个纽扣，虚掩了胸部。她太疲惫了，只是抿着嘴一笑，用手推倒了水桶。桶内滚出了五六个香瓜。勤子用手极力地示意。
　　 “勤子，打扫好了吧？领导就要来视察了。”这时，调度室内传来了行管员催促的声音。
　　 “好了好了，干净得跟狗舔了一样，你跟野男人都可以在她的车子里偷情呢。”小五捡起了一个香瓜，刚要咬下去，就听见如此一句。于是愤怒地接了一句之后，又自语道：“还让不让人活了，只顾领导的面子。”
　　 小六抓住勤子的手，不停地抚摸着，“哎，都是为了两个钱！”
　　 为了钱，说的没错。对于勤子而言，这只是说对了一半。就勤子本身而言，她老实勤快。她太怕自己没打扫好车容车貌的活，总是一有时间就在车子的里里外外擦擦抹抹，生怕扣星级。起初，勤子并没有进入领导的法眼。一次，总公司领导突击检查车辆卫生，勤子的车辆卫生为车队领导争取了第一的荣誉。所以，车队领导就以勤子做标杆，一有什么检查评比之类的，就让勤子上。一下子，勤子出名了。理解的人，敬佩又生敬畏。不理解的人，都以为勤子只不过是个主职保洁、副职开车的主。
　　 勤子并没有理会这些流言蜚语，她只知道自己很需要这份工作。小学没毕业，她就四处找活干，为的是赚钱养家。勤子从小失去了母亲，手下还有三个妹妹与一个弟弟。全家的经济只能靠老实巴交的父亲，可想而知，家里相当拮据，有时入不敷出。可倔强的勤子，硬是在她的调理下，供弟妹们都上了学，其中两个妹妹上了大学，弟弟也上了中专。转眼，勤子二十五六岁了。在农村这个岁数还没嫁，算是大龄老姑娘了。为此，她的父亲整日愁眉苦脸，生怕女儿嫁不出去。当有人上门提亲的时候，勤子的父亲竟然没向对方要彩礼，就选择了日期把人送了过去。如此草率从事，算是给勤子张罗了婚事了。
　　 上花轿的那天，勤子并没有哭，只是一个劲地埋怨父亲，为什么不乘着这个机会要礼金呢？走了之后，父亲怎么办，家怎么办？
　　 来到婆家之后，勤子才知道，这里与自己的娘家一样，家徒四壁。最重要的，她了解到了自己的男人伍子，是个没有主见的主。在委身于伍子之后，勤子哭了。可就在勤子结婚的第二天，婆家养的十几头小猪崽，竟然蹊跷得都死了。要知道，这些小猪崽可是全家人经济的希望啊。这下子出了这事，婆婆就认准了勤子是个克星、扫把星，更是个赔钱货、灾星。婆婆在第三天就拿眼色给勤子使，第四日就指桑骂槐，而且逢人就说自己的媳妇不好。勤子原本就没有得到过母亲的教诲，这会儿不知道如何应对婆婆的尖酸刻薄，只是一个劲地退让，不言语，躲在房里默默地赌气。
　　 那是一个双抢的时节，勤子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她想吃点什么，也知道今天打牙祭，家里有肉。于是自己盛了一碗稀粥，高兴地去夹菜。可菜盘里，零星地点缀着一两块肥腻腻的肉片，所以自己失望地夹了两下咸菜，坐在大门的一侧独自吃起了稀粥。
　　 婆婆在门前用钉耙掀动着刚打下来的谷子。见勤子安稳地坐着，气不打哪来，于是用力地向勤子的方向使劲地捣，扬起了禾草屑与灰尘，还把嘴唇翘得老高，斜睨地自语，“好吃懒做的赔钱贷。”
　　 晚上，勤子把这事告诉了伍子。伍子并没有言语。勤子本想伍子会安慰自己，可没想到自己的男人一言不发。勤子很生气，于是躺在床上不出来吃晚饭以示抗议。这回伍子走向了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说了什么。一会儿，婆婆端着一大碗米饭进了房间，饭上的那块大大的瘦肉十分醒目，重重地将碗筷放在了房间的木柜子上，没好气地大声呵斥，“吃了啊，这是给我孙子吃的。”然后，就把房门关得“砰”响。伍子也跟着进了房门，端起饭碗，话语有些软，“来，吃了吧。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得吃。”
　　 转眼，勤子分娩了，为伍子添了个儿子。婆婆乐得合不拢嘴，忙着为孙子找黄连，听说宝宝吃了黄连水就不会有热气了。勤子看着儿子，一扫婆婆对自己的不乐。第三日，勤子就下了床，拿着自己的衣服蹲在堂屋洗了起来。
　　 “哎呀，新妈妈啊，不能洗的，洗不得了，月子里手下水，会撂下病痛根的。”一位路过屋门的妇人看见了，忙阻止，“叫你婆婆洗。——你婆婆不帮你洗啊？”
　　 “会——”勤子先是一愣，原本，她不懂这事，听妇人追问，又小声地遮掩，“会，我婆婆会。”
　　 说完，勤子低下头颅，伤感万分，泪水从眼眶中慢慢地滑落，自从进了这个家门，没人帮自己洗过衣服。那妇人见势也不再问了，不停地摇着头离开了，嘴里还自语道：“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啊！”其实，勤子更不懂月子里的女人，也是不能够伤心落泪的。
　　 不过，勤子还是躺在床上的时间多，没事时逗逗宝宝，也就把不快乐的事忘记了。一日，伍子本家的两个媳妇各自端着一碗鸡蛋来祝贺，勤子的婆婆笑眯眯地接过鸡蛋。
　　 一位媳妇突然道：“勤子啊，月子里不能让人家洗衣服，这样以后不是害了她，而是害了伍子。”
　　 勤子的婆婆一听，立马不悦，脸拉得老长。
　　 另一位媳妇又道：“月子里，得弄些好吃的给勤子补补，像鸡啊什么的，要舍得。”
　　 这回，勤子婆婆立刻接嘴愤怒地道：“十几头猪都被灾星灾死了，还哪里能有鸡。”说着朝房间又骂上一句，“赔钱货。”
　　 见势，两个本家的媳妇相互对视了一下，摇了摇头，呶了呶嘴，屁股还没落座，就都离开了。勤子早已习以为常了，要是换了之前，她会赌闷气的，可现在有了宝宝，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初为人母的勤子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只是婆婆依旧在自己身上喋喋不休地指责，看自己这不顺眼那不顺意。家里一下子添丁，开支也多了起来，好在宝宝养得不错，感冒也少得可怜。转瞬半年过去了，婆婆与伍子商议，要叫勤子出门干活。伍子听后觉得孩子可以放手，是应该去做些别的家事。
　　 “我不去。”勤子听了丈夫的话，倦意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吃了不做！”伍子生气道。
　　 “我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勤子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伍子听后高兴，就不再提及做家务劳动的事了。只是，婆婆依旧唠叨个没完没了。可就在勤子怀孕七个月的头上，事态出了变故。因为伍子做小生意不顺，没赚钱不说，还倒贴了不少。原本就清贫的家，这会儿就更是捉襟见肘了。一时之间，成天在家带孩子不做事的勤子更是婆婆眼中钉肉中刺。
　　 那是个大热天，伍子心情不爽，一个人要从农用车上扛四五十包（每包上百斤不等）谷子进仓。扛了二十包之后，伍子就汗流浃背，坐在小方凳上直喘粗气。勤子忙着拿了一个勺子去厨房舀冷水。而婆婆却在一旁撺掇，“你不会叫你媳妇去扛啊！我怀你的时候不也照样做体力活。她难不成就是天上的金枝玉叶？”这时，勤子把冷水递给了伍子。伍子用眼瞟了一下，哼着鼻子道：“你，去扛。”
　　 勤子听了丈夫的狠话，瞪大了眼睛看着笨牛一般的丈夫，又注意到得意忘形的婆婆。原本婆婆不爱惜自己，为难自己也就忍了，可自己的丈夫也……想着，悲从歇斯底里来，一股隔世的怨气直往头发梢上冲。勤子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跑向了农用车，不知道哪来的劲还愣是爬上了车，卖了命地搬起了大包。此刻，勤子的愿望就是流掉肚子里的孩子。车上帮忙的男人们，忙着劝慰，“当心点，还是算了吧，你不要做了。”包是卸完了，勤子最后竟然选择从车上跳了下来。这一跳，可吓坏了在场的不少人。一旁在侧的妇人赶忙急着喊了起来，“哎，大肚子啊，跳不得了，跳不得！”而勤子却大声地道：“跳得，流掉了算了。”说完就哭着跑进了房间。顿时，村民们都议论了起来，有的怪勤子婆婆的，有的直接指责起了伍子。憨态可爱的伍子却回道：“别管她，她就是好生气，过一会儿就好了。”于是，村民们一边嘘唏一边喟叹地散了。
　　 自从来到婆家，勤子这回是哭的最伤心的，把声音都哭哑了。渐渐地，她的内心生出了恨。恨什么呢？她恨自己为什么要怀孕，更恨自己的丈夫。此刻，她多么地想跑回家，能够向母亲诉说心中的苦水。可是，她是个没娘的孩子。她越想越气，用双手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肚子。这下，可吓傻了伍子，忙着跑进房门，制止勤子的行为。而极少言语的公公，这回在堂屋严厉地骂起了婆婆。婆婆撅着嘴巴，唯唯诺诺，站在原地不吱声了。
　　 勤子狠下一条心，就是想不要肚子里的孩子，于是，绝食了，一连三天滴水不进。这下又吓坏了婆婆，忙着请了七大姨八大姑来规劝。众人在指责勤子婆婆的不是之下，又以勤子大儿子来说事，说什么看在大儿子的份上，看开些。这一招还真灵，憔悴不堪的勤子终于张开了嘴唇，哭着吃起了伍子喂过去的饭食。
　　 但不管怎样，勤子总是焉焉的，打不起精神，转眼，她的第二个儿子出世了。勤子抱着生下来只有4市斤重的儿子，欲哭无泪。她想，这都怪自己，千错万错不应该不吃食物，弄得儿子一出世就瘦得如猫。于是，她暗暗下了决心，自己要争着吃，把奶水吃得足足的。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挑一个大瓷碗，饭又摁了又摁，而且菜也堆的满满的，为了儿子她再也不顾及媳妇身份了。每次也总是坐在角落里，勤子狼吞虎咽。而每次这个时候，婆婆总是气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了，勤子公公在时，就埋怨地叫，“好了好了，别人不要吃了，就你一个人吃。”可公公不在时，婆婆可就开骂了，“这来个大的赔钱货，又贴上一个小的。”每次这时，伍子就端着饭碗离开，有时看到勤子夹的菜实在是多，也会说上勤子一两句。
　　 可事与愿违，勤子无论怎么吃，奶水还就是不够，一有风吹草动，小儿子就会发烧。为了替儿子治病，勤子隔三差五地问伍子要钱。每次要的时候，总要被伍子奚落、训斥。不过，勤子忍了，怪自己命薄，嫁给了不知事理的老公。可婆婆就不止奚落那么简单，有时会站在堂屋骂上一两个小时，或是一个上午。最要命的是，弄得儿子不得睡觉。这令勤子忍无可忍，发了疯似的从房间窜了出来，怒不可遏地贴上婆婆的脸门，质问道：“那是谁家的人啊？不是你老不死的伍家人啊？我用钱，管你什么事啊？”
　　 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给震慑了，后退了一小步，继而嚷开了，“你用的是我儿子的钱。”
　　 勤子上前一步，吼道：“我用的是自己老公的钱，与你不相干。有本事，叫你儿子不要给。你这老不死的，何况我拿钱是给儿子治病。”
　　 此时的婆婆被勤子的话语顶的上气不接下气，“你有本事，就自己赚去，你这个赔钱货，灾星。”
　　 勤子不甘示弱，大声道：“没本事的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儿子，赚不到钱，养不起老婆儿子。”
　　 婆婆越骂越气，没想到勤子的嘴还刁着呢，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了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泼妇欺负我……”
　　 村里的人听见响声，也都跑过来看热闹，但没有一个上前劝说的。有的还笑着说了一句“这下老不死的见识厉害了，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该！”之后就离开了。但婆婆见势不对，就从地上爬起来，去找儿子评理了。弄得在场的人都哄堂大笑，有好事者还笑着怂恿一句，“对，叫你儿子打她嘛。”
　　 这一架吵下来，勤子反倒一身轻了。婆婆也有所收敛。只是，勤子还是发愁，愁儿子的体质真的差，稍有差池就得上医院。勤子想，是得出去赚些钱回来，靠伍子一个人不行。可是，自己又怎么出的去啊。勤子看着空荡荡的家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她在哄孩子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哦，崽崽，要是妈妈能出去赚钱就好了，就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回来。可妈妈去赚钱了，谁来管我的崽崽啊！”
　　 “可以叫我妈带啊。”伍子冷不防接了一句。
　　 勤子一愣，用眼斜睨了一下伍子，讽刺地反问道：“你有那么好的妈？那要烧高香喏。”
　　 一时说得伍子语塞。
　　 可这事一直在伍子的脑海里盘旋，要是勤子出去赚钱，那该多好啊！于是，伍子借着母亲嫌弃勤子好吃懒做的时候刺激性地道：“她去做事了，宝宝怎么办啊？”勤子的婆婆倒爽快，“行，小孩子还不会带啊。她出去干活，我带孩子，免得我看到她就烦。”这事算是定下了，伍子忙把好事告诉了勤子。勤子一听，倒有些犹豫不决。“你还怕她吃了，这是她孙子。”说完，伍子拉下了脸，转身出门了。勤子看着伍子的背影，若有所思。翌日，勤子就托人找事，目的是只要能赚钱，赚大钱，什么事都可以。因为，勤子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赚钱买房子，远远地离开这个老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