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烧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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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在我漫长的一生中,你看,大概有一百年那么长,或者一瞬间那么短。 就如同心的一次自然跳动,其实永远没有结束,因为以后,心的每次跳动,都是继续。可
那个晚上,在我漫长的一生中,你看,大概有一百年那么长,或者一瞬间那么短。
就如同心的一次自然跳动,其实永远没有结束,因为以后,心的每次跳动,都是继续。可疑和危险,也正在这里。这么说,你也相信,那个晚上是一切故事的开始?一切似乎是很多,又似乎只有一个。
如此照你看来,千真万确,故事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我无处可逃别无选择地成了主角。
那就让我做一回主角吧。
夜色有些猥亵:月亮太老,星光太飘渺,再加上密不透风的白杨树和白杨树下的比人还要高的荒草以及埋住了一半荒草的积雪,阴暗、晦涩、暧昧,空气中一股细细的鲜血的味道散开,立刻就扩展得无边无际无缘无故无遮无拦无怨无悔无法无天了。我正是闻到这股鲜血的味道才醒来的。说出来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我竟然喜欢鲜血的味道,但是,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吸血僵尸,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我是一个当了三十年(差不多有三十年吧?说不定还有多哩。我想最少三十年)兵的职业老兵。
我醒来,就发现尿袋胀得厉害,那个玩艺儿直挺挺地硬梆梆地立着,跟座山差不多,比平常最少大了十倍,那根血管也一鼓一鼓地,在跳,似乎是憋了一泡长长的尿。我睡的时间实在太久了。究竟有多久,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我还发现我的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首先是脑袋,那感受就如同我是一根沤烂了的麻,有人,正在一丝接着一丝地抽我。眼看我就要被抽空了,尤其是左边的身子。我想,这是因为我一直喜欢侧着用左侧身子睡觉的原故吧。我的手心不停地冒汗。我的手指尖一惊一惊地痛,像是每一根手指尖上都有一只蚂蚁在咬似的。我低下头,没有找到蚂蚁,却听到我的右手边,不远处,有一个人在哭泣的声音。是一个少年。他已经哭得口眼歪斜手足痉挛仿佛抽风一般,可见,他的痛苦是从心里生发出来的是巨大的。血,从他的右腿的根部汩汩流出,然而,他本人并不知道。他哭泣不是因为他腿上的伤。他还陷在他内心的深深的恐惧之中。显然,就在刚才,他一定经历了什么。我想,他是和雪狼遭遇了吧?雪狼为什么没有把他撕碎呢?雪狼留着他是为了要他的鲜血把我唤醒么?雪狼真的是这样想的?那我应该好好地感谢雪狼了?就让我好好地感谢雪狼吧。我会的。我这人知恩必报。我紧挨着他坐下,想弄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悲哀,想弄明白他右腿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据我的经验判断:那伤口的确是某种凶猛的动物留下的,伤势已经抵达了骨头,如果不尽早医治的话,是非常……然而,这个傻少年,他只知道哭泣!哭泣有个屁用?得去找医生!得……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在那个地方,在那个时候,哪儿有医生?他怎么能够得到医治?除非,除非……那是不可能的。那是奇迹。
妈妈妈妈,少年低低地但是激烈地叫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个傻少年。我在心里说。我非常看不起他。这样的少年长大了有什么用?
那时候,他右腿上的伤还在流血,伤口没有被冻住真是怪事。他还在哭泣。他哭泣的声音中仍然有一股腥甜的气息,但这已经不再是鲜血的味道而是乳汁的味道了。他的母亲的乳汁。这还是一个吃奶的孩子。我的心颤了一下。是呀,他还是一个孩子,对于一个孩子,我能要求他什么呢?很小的时候,我和他不也是差不多吗?在他的母亲的乳汁的味道像花朵一样绽开的哭泣声中,我听到了一些其它的声音,一些正朝这儿,准确说来是朝他,赶过来的脚步声。我听得特别真切。我的身体紧起来,一根又一根神经全都如同刀的刃口拉直了。我就摸到了我右腿上的刀。刀是我还在老家的时候自己打的。我是我们那个地方最好的铁匠。在一个隆冬的深夜,我打成了这把刀。这把七星弯月刀。我是用天上的北斗七星的光打成的,它的样子像一轮弯月。这些北斗七星的光是我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们收藏的,具体从何而来,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临死的时候交给了我。我一共打了两把,一公一母,公的刀柄上有七颗星星,母的刀柄上也有七颗星星,只是它们的光不一样:公的光是发出去的,母的光是收回来的。一般人不知道这个秘密,除了我和我的老婆。我带走了公的一把,另一把母的留在了家里。那时候,我就摸到了我右腿上的那把七星弯月公刀。我摸了我的刀之后,又摸了我的枪,两只,它们一左一右在我的腰上。我又摸了摸我的胸膛,我摸到了五颗捆绑在一起的手榴弹,它们和我早就结成了一个整体。每次一有情况,我都会这样摸我的身体,这已经成了一个不自觉的习惯。我的刀我的枪和我的手榴弹,以及我的身体都会十分明确地告诉我:来到的又是一个生死危及的时刻。我的刀在我的右腿上静静地等着,它从来也没有激动的时候,它的血永远是冷的。我的枪在我的腰上跳得厉害,它们的心情很不平静,作为战争武器,它们盼望杀人,但是又不愿意它们的主人被杀,因为它们知道通过它们发射出去的子弹是没有长眼睛的。在你向敌人开火的同时敌人也在向你开火,重要的是首先保护自已,然后才是消灭敌人,然后,实在没有办法逃走不能避免的时候,才是和敌人同归于尽。和敌人同归于尽总之不是一个好办法。人人都想活命。谁不想活命呢?一只毛毛虫还想活命哩。我又一次摸了摸我的刀。我的刀在我的右腿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这个狗东西,越是危险它越沉得住气。危险是它喜欢的。危险是它的命。我又一次摸了摸我的枪。我的枪在我的腰上叫我:快把我拔出来吧快把我拔出来吧他们来了他们全都来了。
的确,他们全都来了。他们八个。在这条深深的与世隔绝的峡谷里就住着我和他们一共九个。他们和我一样,也是闻到少年的鲜血的味道醒来的。这鲜血的味道太美了,完全和母亲的乳汁的味道一样。你看,我也想母亲了。想母亲是人的本性。人在任何时候都会想自已的母亲,然而,这个时候是不应该想母亲的。这个时候,因为,他们来了。他们在离我和少年五棵白杨树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五棵白杨树,即使在黑暗中,我也看得清楚。他们八个,每一个站的位置和姿势,以及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手上和脚上的动作,他们心里想些什么,我都知道。睡觉的时候,我一直在梦他们,在梦中,我甚至还跟随他们去过他们的家乡,那个遥遥的大海上的小岛。他们每个人分别叫什么名字,家里有些什么亲人,来到我们中国之前,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全都知道。他们八个,一个是中学教师,一个是渔民,一个和我一样是铁匠,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商人,还有一个是无业游民,剩余的两个一个是强盗一个是杀人犯。强盗是一个大盗,在他们国家做下了很多案子,其中最著名的一桩是抢劫中央银行,他是头号人物,他们把中央银行给洗干净了,这件事几乎轰动了整个世界,全国的警察都出动了,也没有抓住他,他成了他们国家的公敌,据说在追捕他的过程中,有无数的警察牺牲了,然而,侵略我们国家的战争一爆发,这个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将军,不仅如此,他还从刑场上救下了他的一个小头目,就是那个杀人犯,他已经被判了死罪,过两天就要被枪决了,而且,经他要求,他们国家的监狱释放了所有的犯人,那些犯人全部开到了屠杀我们中国人民的战场上。
他们没有想到在这个哭泣的人的身边坐着一个我。他们有一些怕我,但是实话告诉你,我更怕他们,他们有八个,而我只是一个,现在,又多了这个哭泣的受伤的少年。这个哭泣的受伤的少年是个没用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是我的负担。没有他,情况会好得多。当然,没有他,他们就不会来了;没有他,我就不会醒,他们也不会醒。我们都在这条深深的峡谷里睡大觉。我们已经睡了几十年了,具体多少年,我不太清楚,对于一个天天睡大觉的人来说,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这条峡谷就是著名的中国黄金谷。我和他们,我们九个是最后知道这个峡谷就是中国黄金谷的人。以前知道这条峡谷是中国黄金谷的人全都死了。
他们是八个日本鬼子。对于日本鬼子,你了解得很多,但是对于这个我浑身紧张着坐在他的身边而他只知道哭泣要回家的受伤的少年,你了解多少呢?你能告诉我他是从哪里来的吗?他要到哪里去?他要干什么?他是如何受的伤?我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一个中国少年。就冲他是一个中国少年,我就应该保护他。你说是不是?即使他不是中国少年,我也应该保护他,假如日本鬼子要伤害他的话,不管他是哪一国的少年,只要他来到了我们中国的土地上。
少年还在哭泣,并且,还在哭泣的同时叫喊妈妈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妈妈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正是这个傻乎乎的少年在哭泣的同时叫喊出的妈妈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阻止了他们。那一瞬间或者那一百年,他们和我一样,都想起了他们各自的母亲和各自的家乡;他们和我一样,从少年流出的鲜血中闻到了母亲的乳汁的味道。母亲的乳汁是由母亲的鲜血变成的,所以,同鲜血一样都有一股腥甜的气息。事实的过程就是这样:母亲的鲜血变成母亲的乳汁,被我们吸吮到身体里,紧接着就变成我们的鲜血。你的情况也一样。每个人都一样。这里没有意外。一切都是事先就安排好了的。在这个故事发生以前,即在那个晚上以前,我早就被安排在了峡谷口。我被安排在峡谷口,守候着那个晚上的到来,守候着那个少年以及那另外的八个。那另外的八个是我们国家的敌人,因而也是我的敌人。他们想把中国黄金谷里的黄金偷到日本去,但是不可能,因为有我在守候着。实际上,当初,也正是我把他们留在这里的。他们留在了这里,从那以后,就永生永世休想离开。因为,我不让他们离开。
那个晚上的月亮太老,我说过,你一定还记得的,星光又太飘渺,再加上密不透风的白杨树和白杨树下的比人还要高的荒草,所以,可见度是很低的,幸好有皑皑的无边无涯的积雪,凭着积雪的反光,我渐渐看清楚了少年的脸。这是一张十分英俊的脸。脸上很干净。不像我的脸。我的脸上有一道刀伤,有一条子弹的擦痕,还有一个雪狼的牙齿留下的牙印,非常不好意思告诉你,实际上我没有左耳,我的左耳整个地被雪狼咬去吃了,另外,我的鼻子是塌的,我曾经拿我的鼻子去拱一块巨大的岩石来着,因为我的手和脚,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动不了啦,所以只好拿鼻子去拱,我总算把那块巨大的岩石给拱翻了,于是救了自已一命。我看着少年的脸,觉得我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张脸,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我觉得这张脸我很熟悉,肯定是我曾经认识的某一个人的脸。我曾经认识的人很多,然而我全都想不起来了。
一开始我认识的是一个满脸都堆着笑容的人。那笑容在他的脸上真的非常好看,是标准的父亲的笑脸,我就被他迷住了,就丢下了家和刚结婚不到一年的老婆跟随他走了。我们一共十三个老乡,全都跟随他走了。他把我们从南方带到了遥远的北方的抗敌的战场上。后来,我们全都管他叫团长。后来,他就死了。他死在了我的背上。离开家以后,我就一直跟着他,他教会了我打枪。在北方的数不清的寒冷的夜晚,他都解开他的衣服包裹着我和他一起睡。他真的像一个父亲,不是一个人的父亲,而是所有人的,他对我们十三个老乡全都像对他的孩子一样,对别的我先不认识后来认识的人也一样。人人都管他叫团长。在我背上他以前,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头。子弹是从后面打中他的。因为在冲锋的时候,他冲得太快,一下子就冲到了敌人的前面。你可以想象一下他的那张脸。他再也不能笑了。子弹在他的脸上炸开,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了。我就记得他的脸上有一脸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每一个地方都在笑。额头上的三条皱纹,两道很浓很硬很直已经花白的眉毛,两只总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烁而且看着给人一种甜蜜蜜的感觉的眼睛,差不多任何时候鼻尖上都有一颗亮晶晶的汗珠的鼻子,鼻子下的胡子,藏在胡子中间正对着鼻子的一颗小小的红色的肉痣,以及又宽又大又厚的嘴,嘴里的两排既白且密的牙,还有一道刀伤的下巴,包括下巴上的刀伤,这些,全都在笑。他的脸被子弹炸开以后,他还没有死。他们都说他死了,但是我知道他没有死。我就背起了他。我一背起他,就感受到了他的心还在跳动。后来,在他决定死之前,他把他的心放进了我的胸膛里,就像父亲把最好的东西遗留给儿子一样。后来,他就死了。我就把他埋了。他被子弹炸开的脸成了一朵花。一定是他在我背上的时候把自已的脸变成一朵花的,他怕我埋他的时候吓着了我。他脸上的花真好看,甚至比他活着时候的笑还要好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把他的心放进了我的胸膛里。死前,他的嘴紧贴着我的左耳给我说了一句话,当时我的左耳还在,所以,那一句话我听得非常清楚,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说:你狗日的把老子给背累了。我就把他放了下来。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亲密的一句话。你别以为他说狗日的那是骂人,不,不是,那意思实际上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你把爸给背累了。但是,话如果这样说,就没有什么味道了。你注意到那句话里还有一个老子,一般人听起来也是骂人的。我不那样理解。我是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的人。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的人,都不那样理解。听了那句话之后,我就把他放了下来。他们全都跑开了。他们,我的那十二个老乡。他们说他臭了,说他的身上都长蛆了。他们在胡说八道。他的身上是有一股什么味道释放出来,我认为那是父亲的味道。我一个人把他埋了。在我埋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心在我的胸膛里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