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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寂寞

作者: 叶梅 时间: 2013-07-31 阅读: 34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天没下雨,多少露出些太阳。  应该说,走在大街上的苏杰绝对是一个标准的文质彬彬的城市公民。一米七五的个头,穿一件米色风衣,样式虽然平常但因为风衣的质地高贵

天没下雨,多少露出些太阳。
   应该说,走在大街上的苏杰绝对是一个标准的文质彬彬的城市公民。一米七五的个头,穿一件米色风衣,样式虽然平常但因为风衣的质地高贵就显出不平常来。宽宽的双肩,增添了那件风衣的挺拔,使他甩动的两手潇洒而又自信。苏杰看人的时候略微眯缝着双眼,这使眉宇间流露出不可怀疑的成熟。另外,他的气色很好,皮肤微黑,是那种健康耐看的肤色,稍稍有些发胖,但并不影响他的身材。
   总而言之,苏杰这个男人,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事业和家庭都很顺达的男子。
   黄昏的时候,还有片片阳光斜斜地照在路边的小径上,苏杰走下单位接送的班车,带着踌躇满志的神情,信步踱回家去。路过菜场,一眼瞥见那里支着两口大锅,正翻炒着金黄的栗子,一股扑鼻的香气浓浓地飘过来,他忍不住走过去买了一纸袋,卖栗子的女人殷勤地朝他笑着,执意又给他那袋栗子套上了一个薄如云彩的塑料袋,显出一份周到,并且一手收了他递过去的零票,数也没数就揉进了钱匣子。
   这使他很愉快,有一点小小的自尊的快感。显然在别人眼里,他整个人有着不可忽视的尊严和可信。
   走过林荫道的花坛,他家所在的二楼阳台便一览无余,妻子谢玲充满活力的丰满的身影正在阳台上闪动,远远看去,那里一片五彩缤纷,蓝的白的红的花的衣衫和被单,犹如一个灿烂的舞台。还在楼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那是他熟悉的红烧鸡块的香味,里面有八角桂皮还有花椒,谢玲每过一段时间会为他烧这道菜,他最喜欢的。
   但是,比饭菜的味道更为浓烈的还有一股清香,怪怪的,他不由皱了皱眉头。果然,进门就看见谢玲正举着空气清新剂的瓶子,射击一样朝着每个房间的空中喷洒。妻子难得这样有兴致在家里忙碌,但他还是忍不住一进门就说:“够了吧?”
   谢玲朝他看了一眼,说“怎么了?”
   苏杰忙送上去一张笑脸:“你把家里弄得这么干净,我都不敢进来了。”
   苏杰不喜欢这种制作的清香。他是一个山里出生的孩子,在长江边儿的一个小寨子里长大,那里的穷苦众所周知,苏杰同每个乡邻的孩子一样,每天必须赶早去割草或抬粪,一天到晚被青草和牛粪的气息所包裹,他不得不承认,直到如今,他仍然认为那是一种很亲切自在的气味,比起城里的许多味道来好闻多了。
   谢玲说:“好好,我这不是在等你回来吗?”她放下手里的清洁剂,又说:“你呀,看去像个城里人,可骨子里还是个乡下人,本能地排斥现代化。”苏杰笑笑说:“又挖到根上了。”谢玲拎起他买的那袋栗子:“瞧,儿时回忆不是?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就不能省着肚子,多吃点有营养的。”
   苏杰说:“我这身体什么营养也不缺,就该赶着好吃的吃。”谢玲说:“我得把一位保健专家的讲课资料找来你看看,人到中年了,吃东西不能瞎吃。”谢玲一边说,一边手足不停地忙乎,三下两下把饭菜摆上了桌,说:“吃吧,吃完了我还有事。”苏杰说:“你这大老总,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谢玲说今天上午去机场接了一次外商,下午陪着逛了一圈东湖,约翰逊说累了,要早点回去休息,我们把他送回宾馆,就提前回家了。谢玲说话的时候,两瓣嘴唇红艳艳的,脸也红扑扑的,额上一层薄薄的汗,她说从外面回来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开始收拾屋子做饭,一直忙到现在。
   苏杰就有些感动。妻子确实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当副总经理,手下的人都很恭敬地叫妻子为谢总。妻子穿上一套银灰色套装,神情大气地出现在某个公共场合的时候,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会情不自禁把目光投向她,她是属于那种镇得住场面的女人。而妻子不仅在外是强者,在家里也是一把好手,并不像有些号称强人的女人只顾事业不顾家庭。谢玲相夫教子,在家庭料理方面的功夫无可挑剔,她会做饭会布置屋子,在穿戴方面十分具有品味,任何时候,苏杰同女儿南南出门都穿戴得体面光鲜,一家三口走在大街上,常常会招来一道道羡慕的目光。家里的事,基本上不用苏杰操一点心,谢玲治理公司的能力会完美地体现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比方说苏杰的袜子在第二个衣柜的小抽屉里,南南的手套在第三个柜子的左侧,什么西装配什么领带,什么裤子配什么鞋等等,都是绝不会乱套的。
   朋友曾经开玩笑说,谢玲简直就是撒切尔。在如今的世界上,干了事业还理家,甚至去刷墙煎鸡蛋喷洒清洁剂的女人,除了撒切尔谢玲还能数得出几个呢?
   桌上摆着香喷喷的鸡块,武昌鱼,青豆肉末,蒸香肠,还有桂林腐乳四川榨菜,蕃茄蛋汤,很家常也很诱人。苏杰接过谢玲盛好的饭,说:“南南还没回来,不等她了?”谢玲用一种宣布的口气说:“边吃边等吧,我给她留了菜。吃完饭我还得收拾东西,夜里十点的飞机。”
   苏杰有些意外地说:“你今天又要出差?”谢玲说:“嗯。我和公司小李要陪约翰逊去上海,时间一周左右,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南南要是回来得晚,你得去接一接。”
   谢玲所在的公司是一个与外国商人打交道的地方,出差就如家常便饭。但这时苏杰的脸上却现出了为难,明察秋毫的谢玲奇怪地说:“你怎么啦你?”
   “哦,真不凑巧。”苏杰说,“我们厅里通知我,让我这个礼拜去上党校。”
   “上党校?”谢玲眉毛一挑。苏杰说:“处干班,两个月。”他迟疑着说:“要不我明天跟他们说说,换下一批算了。”
   “不。”谢玲果断地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机会你不能错过。”她放下扒了一口的饭碗,再次强调说:“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上党校对某些人来说是轮训,而对另外某些人来说就意味着一次提拔的机会。人一生的机会就那么几步,错过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就好比你当年从河南农村考上大学,你妈非要你娶了媳妇再走,你要是错了那一步你就没有了今天,说不定顶多就是回去当个乡里的文书,离你现在副处长的位置差出一大截。”
   苏杰笑:“那时,要那样,也错过了你这个老婆。处长当不当倒不要紧,老婆娶错了可是更大的事。”谢玲正色道:“去!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不管怎么样,你得克服困难去上党校,这说不定就是你今后最关键的一步。”谢玲又接着这个话题流畅地说了许多,本来她在家里就绝不像一般女人爱说点柴米油盐,东家长西家短什么的,谢玲从不说那些废话,有坐下来的功夫,大多说的是与苏杰或者南南前途有关的事情,或者自己工作事业上的点点滴滴,她在这方面的兴致很高,一说就说得很长。
   苏杰听着听着,后悔不该把上党校的事扯出来,打开了谢玲最喜欢的话匣子。
   好容易听到了门锁声响,女儿南南佝偻着腰,拖着沉重的书包进得门来,苏杰忙起身迎上前去,说:“南南,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和妈妈等得饭菜都凉了。”南南一扔书包,唉声叹气地:“又堵车了,真烦人,好不容易等来一趟,挤了半天才挤上去……”谢玲说:“到底是堵车还是挤车?”南南嚷嚷着说:“先挤上去,开了半站路就堵上了。”谢玲说:“你呀,说话总是表达不清。”
   苏杰忙说:“行了行了,快吃饭快吃饭,菜都凉了,要不要再热一热。”他那里话没说完,谢玲却早已站起身,过去啪地打开了微波炉,鸣鸣地热开菜来,嘴里还催促着南南快去洗手。苏杰坐下来,心想自己总是比谢玲慢半拍。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不觉就到了七点多,谢玲对女儿说:“南南,妈妈要去上海出差,你爸爸要去上党校,你是愿意上姥姥家,还是小姨家?”南南一听,本来愁眉苦脸的样子一下子笑逐颜开:“你们都要出差?太好了!我又可以自由了!我哪儿也不去,就一个人呆在家里。”谢玲说:“那可不行。必须有人管着你,你先想想吧,两家随你挑,在我走之前,你想好了,我给她们打电话。”
   南南嘟哝着:“为什么不行?人家爸爸妈妈出差就自个儿在家,我为什么不行?”谢玲也不与女儿理论,转身走进房间去收拾衣箱,苏杰跟了进去。
   灯光下,妻子的圆脸显得柔润光泽,苏杰想到一周的分别,不禁蓦地生出些念头,他轻轻地掩上房门,凑上去帮妻子折叠着从柜子里拿出的衣物,说:“你带上件毛背心吧,别晚上有事出去,在外面着凉。”谢玲说:“你放那别动,别给我弄乱了。”
   苏杰也不退缩,上前拉住妻子的手说:“看你一天到晚忙的,跟你亲热的功夫都没有了。”谢玲缩回手,细心地往衣箱里放好连衣裙,说:“不忙怎么办?这个社会就是讲竞争,你松一口气人家就赶上去了。人都是有惰性的,自己得给自己加油。”
   看苏杰依旧坐在床沿上,谢玲说:“你快去看看南南的作业做得怎么样了。这孩子就是不自觉,上次在她姥姥家作业拉了一大堆,老人家也管不住她。我看你明天干脆还是把她送到她小姨家去,你安安心心上党校,小姨的话她还能听。”
   苏杰口里应着,身子却未动。不知不觉的,身上感到一种尴尬的膨胀。凭心而论,妻子是一个好妻子,可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夫妻俩之间的性爱却变得越来越冷淡,苏杰是一个自尊的男人,他不想每次都是自己特别主动,但从结婚以来,谢玲就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于是苏杰常常不得不放下那该死的自尊,去逗弄谢玲。但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好感觉,当然只要他主动表示,谢玲从来就不加以拒绝,但她的脸上明显带着从公司回来的严肃和亢奋,在他热情似火的时候,她的眼神仿佛游移在另一个世界,一次次让他兴趣索然。每次做过以后,他就懊恼地想,下次再也不这样了,要是谢玲一点意思都没有,他绝不再动她。
   可是,身体却往往不听从指挥,此刻又莫明其妙地发作了,他明知妻子此时一心着急清好东西赶快出发,而且还思考着如何去对付那个难以谈判的外国佬,自己的念头怎么也与此时的气氛融洽不起来,可他还是身不由已。一时间,他脑子里昏昏的,像喝醉了酒,为此他又难受又有些自惭形秽。
   谢玲合上箱子,抬起头来说:“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她突然感到了身边的苏杰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到底是十多年的夫妻,谢玲在瞬间奇怪之后即刻明白过来,带着些嗔怪地说:“你怎么了?”
   苏杰讪笑着小声道:“你说怎么了?”
   谢玲说:“你呀你呀,都什么时候,想这个?你以为还是少男少女呀?”
   话已说破,苏杰索性伸过胳膊挽住妻子的肩膀,将头埋在她丰润的颈窝里,喃喃地说:“你一走一个礼拜,我们亲热亲热不行么?”谢玲扶起他的头,把手腕伸到他鼻子跟前,说:“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我收拾完东西还得化妆,还得到宾馆与小李碰面了接约翰逊,到机场安检得提前一个小时……”苏杰说:“就一会儿,误不了你的事。”
   谢玲却丝毫不为所动,她风风火火地说:“要是堵车怎么办?要是小李没按时赶到宾馆怎么办?出门旅行万事都得考虑周到,都得留点儿余地是不是?你呀你呀,老大的人了,还跟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苏杰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恼火地说:“你别这样像跟我谈公事似的好不好?”
   谢玲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说:“怎么?你生气了?算了,我没时间跟你再扯,我还得去给南南的小姨打电话。”
   苏杰浑身发木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他呆呆地看着妻子披上风衣,提起皮箱,还是一动也不动。谢玲走到门口,突然又转回身来走到他跟前,带着些歉意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亲,小声说:“回来弥补好不好?”
   苏杰很想用力一把将妻子推开,然后大声嚷嚷些什么,他几乎就要那样做了,但却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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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杰守着妻子留给他的那点遗憾睡了一夜,晚上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梦,清晰如画,但一醒却什么都没有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一派阳光灿烂,不知名的鸟雀叽叽喳喳叫得欢腾,他明白时光实在已经很迟了,上班已经太晚了。
   他突然感觉身上有些不舒服,却不知是哪个部位,仔细品味了一刻,才明白似乎是在左侧胸胁靠下一点的地方。迄今为止,苏杰从小长大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因此他连身体的构造也不是十分清楚,比如肝和脾到底各在哪一方,或是肾在前还是在后,只是大致知道,一说究竟就模糊了。
   坐起来后,隐隐作痛的感觉便减轻了许多,他想可能是岔了股气。在山里的老家,奶奶就常说身上疼,岔了哪股气,这种病不叫病,下地挣出一身汗,周身活泛放出几串屁来,也就不治而愈。可眼下却没有什么能叫苏杰挣出一身汗的事情,除非跑步到单位去。在阳光灿烂人流如潮的大街上,奔跑着撞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连声叫喊,请让一下请让一下。想想都好笑。
   什么也不想动,不想做。南南自个儿上学去了,谢玲走之前,已经打好电话,南南今天放了学就直接到小姨家去,用不着他来操心。想想真的没什么可挂牵的事情,但他还是给单位打了个电话,处长老丁那边唔唔地应着,很领导似的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可一听说是他身上不舒服,便马上来了劲似地提高嗓门哦了一声,一迭声地叫他休息休息,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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