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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床单

作者: 不语 时间: 2013-08-01 阅读: 27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刚生下来的时候,我的名字叫张大牛,父亲说,牛的命运就是犁地、种地,种地、犁地。取了这个名字,一辈子就得和土咔啦打交道了,他就给我改为张大兵,先不说兵

刚生下来的时候,我的名字叫张大牛,父亲说,牛的命运就是犁地、种地,种地、犁地。取了这个名字,一辈子就得和土咔啦打交道了,他就给我改为张大兵,先不说兵的级别比民高出多少,自古就有军民一家的说法,至少还是一家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军民就会血浓于水。 三年高中,我是在吃喝玩乐中度过的。父母说,你还想考学,就你这二妈悠忽的样子,我看你想考游学。老师说,我是属柳木车子的,一霎不抧吧,就懈抧。对于他们的这些苦口婆心,我是置若罔闻,玩得是不亦乐乎。
   上帝对谁都是公平的,我没有付出,自然就没有收获。当同学们金榜题名,闪亮地登堂入学时,我就成了“待字男中”的无业游民。 我是个山里娃娃,我的家乡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只要走得动的男女,差不多都漂泊于各大城市,做建筑工、保姆、清洁工、送奶工、护理工等,凡是城市里人不爱干的“脏乱差”活,都被我们这些“都市放牛”娃大包大揽了。
   我也想去纸醉金迷的城市里翱翔一番,在高楼大厦间见识一下钢筋水泥的冷漠和僵硬,可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竟因为一次偶然中的必然,进城打工的愿望成了竹篮打水,梦想成空。
   就在爹娘愁眉不展彷徨无措的时候,一个德高望重的人说,张大兵的名字里不是有个兵吗,我看他就是块当兵的料。这个人一句未卜先知的话,像一块未余烬的木炭,把爹娘绝望的心,忽地点燃。在这穷山恶水的小村子里,出个“带帽徽”的兵,也是除了考学之外的另一条无比光明之路,给爹娘都露脸呢。
   父亲的一个远亲表弟在我们这个小城的武装部工作,我叫他表叔。父亲无比惶恐也无比下作地找到自己这个多年也不走动的表弟,递上做作的笑脸也递上在父亲眼里无比珍贵的香烟,表叔很豪爽,很豪爽地笑笑,很豪爽地接过父亲自以为的高档烟,实际上在表叔的眼里不知道多么抵挡的香烟,他在谈笑之间,在挥手之间,说,这事我包圆了,不就是当个兵么。
   表叔的战友是个说了算的官,在表叔的周密策划和百般作用下,我的当兵愿望不仅有了眉目还尘埃落定,我终于成了一个新兵。
   在离开家的头一天晚上,我穿着与自己的身材极不相称的“作训服”,在父亲的带领下,走进一家一户,作巡回演讲。演讲的内容无外乎,在军队里要听领导的话,认真做事,给家乡的父老争光。我的同学虎子说,简而言之,就是不抛弃,不放弃。他的话语一落到地上,老少爷们的双手就开始呱地呱地的鼓掌,我的脸像没下出蛋的母鸡,憋得通红。平日里猥琐的父亲,现在像是中举的范进,直着并不高大的腰板,底气十足地说,一定好好干,别给我们丢脸。
   巡回最重要的目的,父亲就是让乡亲们看看,我有一个还不错的儿子,如果是个孬种,会当上兵吗? 那一个晚上,很少沾酒的父亲喝得酩酊大醉,他的眼睛笑成一道闪光的月亮,对着天空说,我的儿子也是一个兵了!一个兵!
   第二天,天还乌黑,母亲就起床拾掇穿的、吃的、用的。小狗儿好奇,在当门里转圈,不时咬咬我的鞋子。父亲也在转圈,还一边指责母亲,你傻拾掇什么,儿子去部队,穿的吃的用的都有,用你瞎*心。
   我还在做梦,梦中是村里的小河、河边的野草和几个玩耍的伙伴,远处是高山,一朵云在飘荡,不一会就荡到山外去了。
   东方的天空鱼肚白的时候,二叔就来敲我家的小破门了,小狗摇着尾巴,闻闻是自家人,竟没出声。两袋烟的功夫,太阳就圆着身子升到了天上,照得小院明晃晃的。 院子里来了很多的亲戚,送我当兵。
   从出生一直长到18岁,我就没有远离过母亲,现在就要分别了,母亲是涕泪交加,我假装坚强,吸吸鼻子,恐怕流出眼泪。母亲用双手捂着脸,说,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自从断奶后,在我的记忆里,我就很少亲近母亲了。现在的我却情不自禁地拥抱了母亲,轻轻地拍拍母亲的肩头,放心吧,你也照顾好自己。
   然后,我义无反顾地离开母亲,大踏步而去,大有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举。母亲在我的身后哭出了声。父亲呵斥,儿子是去当兵,又不是去坐监,你这是成何体统?
   我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洋葱,一阵阵堵得慌。二叔和父亲提着我的行李和部队提前下发的必需品,在乡亲们温暖目光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大山,离开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在山里生活的久了,山上的树木和花草都习以为常,一旦要离开了,倍觉一草一木的亲切。我采了几片树叶,夹在我要带走的书本中,心中涌上一种莫名的东西,热浪滚滚。 我的脸上也流下一股热的东西,用手一搜索,是我的眼泪。日渐远离的高山和村庄,像一个长镜头,定格在我的记忆中,被定格的还有母亲双手捂住的布满皱纹的脸庞。 路上,父亲和二叔除了叮嘱还是叮嘱,好像我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孩子,稍有放松,我就会不守规则,就会坏了规矩。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烦得不能再烦了,就踏步快走,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他俩就小跑一段,喊着:等我们一会,真是老了,走路都不跟趟了。
   行人看我的眼神很怪,怪在哪里,我也说不出。一个女人走过我的身边,说,去当兵的。父亲和二叔听到了,同时把腰板挺了挺,眼神都高了一截,在他们的意识里,做一个兵,就是无尚的光荣。
   到了新兵起运地——诸城市武装部时,我竟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累。父亲和二叔也是精神饱满的。整个人武部是兵满为患,到处都是新兵。也不知道我们等了多久,才在表叔的帮助下,找到我的兵种。等和一大群和我穿着同样军装同样满不在乎同样傻乎乎的年轻人坐上人武部为我们准备的客车时,父亲和二叔的脸色就变了,老眼浑浊,老泪纵横。我的嘴唇松动了好几下,眼泪也在眼眶子里转了无数个圈,我就是不让它流出来,我看看同伙,有很多和我一样装腔作势的,也有很少一部分裂开大嘴,刚要放声,看看急着上车的战友,就把嘴巴子恢复了原样。
   父亲和二叔已经走得很远了,风里送来二叔的话,这个大兵,眼眶子真硬。
   送行的父亲们,几乎都红了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我们的车启动远去。
   太阳照过车顶,半边玻璃窗子镶上了金边。年轻人容易找到话题,几十个年轻的面孔聚在一起,像一束强烈的太阳光。车里霎时就热闹了,刚才还带着离别忧伤,立时艳阳高照。
   小伙子们最怕孤单了,为了分散自己刚离开家的愁绪,就和身边的战友套起了近乎,啦七啦八的,有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哥们,掏心掏肺地说呀,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诸城通往潍坊的道路整修,绕道的路途极为不平坦,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我们一车新兵蛋子被扔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上,和我们一个打扮的新兵,人山人海,几乎包围了整个火车站。风,密集起来。从每个新兵的身边愉快地穿过,新兵们的眼睛四下里逡巡着,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等很多词语都可以用在这里,这里是声的海洋,吵闹声、说话声、嬉笑声、点名声,除了声音还是声音。我的耳膜被这些声音骚扰着,感到很刺激也很痛快,我的神经也处于极度的兴奋中。其实,人生最美的,就是等待的过程,我在等待自己真正成为一个兵的过程中,陶醉着、盼望着。
   时间好像凝固了,时间在凝固的过程中,变得即粘稠又漫长。
   等待总是有结果的。记不清大约等待了多长时间了,我们终于坐上了潍坊通往郑州的k1026专列。坐上专列让我们立即感到一个“兵”的豪气,整个的火车除了列车员,都是兵。所有坐进火车的新兵都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当兵真牛,可以坐专列。当时的想法就是这么小儿科,这么幼稚。幼稚的东西,总是纯真的。
   火车两边的风景嗖地就从我们的视野里走过,很多新战士探着头,好奇地望着,望着望着,还大张了嘴巴,不仅夸张自己从没有见过的风景,也夸张了自己足不出户的心情。一个带队军官的一句话,犹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把我们心中的魔鬼一呼拉地放了出来。他说,还有12多个小时你们就到部队了,现在你们是自由的,尽情玩吧。他的话像一个炸响的礼花,从一节车厢传到另一节车厢,最后整个火车都在娱乐的气氛中了。原先还刻意伪装成老实孩子的我们,立马放肆起来,打牌、抽烟、喝酒,还有赌博的,五毒就占据了四毒。大家极尽所能地玩耍,唯恐12个小时后的我们彻底失去了自由。我们像要被关进笼子的老虎,把我们过剩的精力通过各种方式尽情地释放。说是各种方式,其实除了这四种方式,还会有什么呢?
   路边的风景像被冷漠了的女人,怨恨十足地从我们的眼皮底下穿过,我们已没有心情去过度地关注它们,只想消耗掉我们的精力,在有限的自由空间里寻找到最大限度的自由。
   男人颓废起来真是可怕,到达郑州车站的时候,我们的车厢里有抽了半截的香烟,喝了多半瓶的白酒,吃了几口的水果,散了一地的新扑克牌,车厢里是惨不忍睹,满目狼藉。那种情景真的是杂乱无章,现在回想起来,还感觉到我们的极度不自律。人,向往自由的程度,可以用生命和自尊做代价。
   出了郑州车站,一字排开四辆军绿色的东风车,所有的新兵都塞进东风车里,真正的部队生活就要开始了。
   新生活的开始,是很忐忑的,还带着一种探索的欲望。
   每辆东风车上挤了40个人,加上行李,真的是肌肤相交,密不透风。想转个身都困难,有的人一不小心,放了一个响屁,这个屁又极度张扬,在车厢里来回打旋,有人就暗地里骂那个“造屁者”,恨不得骂他十八辈祖宗,当时在郁闷的空气里,加上这股难闻的味道,大伙的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车厢里的味道无法用臭来形容,是腥臊烂臭的混合味道,想来就心有余悸。
   熬过三个多小时闷罐式的征途,到达山西晋城。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终点站的名字,还是好些日子班长告诉我们的,因为要写信给老家的人,至少得告诉他们当兵的地儿在哪里吧。
   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饭。吃的面条。问过很多老兵,第一顿饭都是吃面条。至于为什么要吃面条,是因为快捷方便,还是有什么讲说呢,讲说的具体内容,我却搞不明白。用老家的风俗是不是“长长远远”的意思呢?
   新兵们看上去很紧张,还木呆呆的,面对新的生活,有了一种恐惧感。
   夜色好浓。新兵们的脸上没有了来时的马马虎虎,变得很凝重。吃完饭就十点多钟了,进行班制编排后,新兵被各个领回宿舍。领回的条件是清理物品登记询问等一系列的严格检查。站在我前面的一个家伙从身上被搜出五条烟,外带几个散包。不知道他是怎么藏在身上的。结果是全部没收,许诺集训后还给他,还是还了,已经远远没有五包了。爱烟之心男人皆有之,有情可原。
   到宿舍睡觉的时候,床上都满了人了。只剩下三四个铺,还都是上铺,谁叫俺来的晚呢,听天由命吧。刚开始我们以为早占了铺位的都是老兵,我们轻手轻脚,轻拿轻放,像作案的小偷似的,等铺好床就快12点了。
   第二天才知道除了正副班长是老兵外,其它的都是新兵,只不过比我们早来了几天而已。我们懊悔得青了肠子,早知道是新兵,我们就不用那么唯唯诺诺了。都是不了解形势,摸不清敌情,就吃了大亏。 从此,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拉开了序幕。按时起床、睡觉。被子要叠成没有一丝皱纹的豆腐块。吃饭前要唱革命歌曲等。
   新兵连的集训是严格艰苦的,每天要反反复复地训练。被老兵跩屁股,爬臭水沟,用树条子抽屁股的事情都时有发生,军事训练不合格的被罚站晒太阳的也屡见不鲜,很多人在拷问自己:为什么来当兵,为什么来这个无名小地方受这种非人之罪?我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严肃的问题,每天都累得死去活来,睡觉号一响,我的头没等接触到枕头,就呼呼进入梦乡。梦中的母亲慈祥地抚摸着我满是伤痕的双手,梦中的牛羊对我可爱地啼叫,梦中的父亲希望儿子凯旋还乡。梦醒了,疲劳和痛苦也就将减轻了不少。
   一次,我们班因为打扫食堂差点误了出*的时间,班长带领我们抄小路跑步去大训练场。没想到我们就发现了一个世外桃源:我们发现了女兵,原先以为这里是雄性世界,见不到女兵的。当时女兵正出早*,就在我们和她们在一条路上“会车”的时候,我都没有敢偷看一眼。也就几秒钟的时间,整个世界就变了,变得五彩斑斓,变得可爱非凡。还是出同样的*,还是受同样的严格训练,但感受完成不同了。小鸟的叫声格外地婉转,营房边的冬青格外地翠绿,军号声格外地动听,就连阴着一张脸的班长也变的可爱起来,说话不再面无表情,多了幽默和调侃。只要我有一点点的抵触情绪,女兵整齐的军装,矫健的步伐,漂亮的面孔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其实,那天我就没看清这些,都是在自己的幻想和虚构中出现这些场面的。特别是女兵的面孔,被我一遍遍地美化后,变成一个个七仙女、八仙女、九仙女,都是仙女的模样。有战友说,我们身上如果长个虱子,也是母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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