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作者: 一颗大豆
时间: 2013-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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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炼丹的狐狸不能打。 岳各庄的人们都记得很多年前,百发百中的老孙头儿进白马山打炼丹狐狸,不是子弹拐弯就是赶上臭子儿,最后,一颗子弹炸了枪
摘要:岳各庄的人们都记得很多年前,百发百中的老孙头儿进白马山打炼丹狐狸,不是子弹拐弯就是赶上臭子儿,最后,一颗子弹炸了枪膛,把自己腮帮子炸开花。
001
炼丹的狐狸不能打。
岳各庄的人们都记得很多年前,百发百中的老孙头儿进白马山打炼丹狐狸,不是子弹拐弯就是赶上臭子儿,最后,一颗子弹炸了枪膛,把自己腮帮子炸开花。
那年冬天的冷百年不遇,一夜北风封了白马河。
那天晚上,老天爷收了三条人命。一个汉子喝醉酒睡在回家的路上,第二天早上,人们看见他脸上凝固着红紫色的笑容,都说他成了酒鬼,去阴间过酒瘾了,他儿子张铁栓可没人管了。另一个是长年害哮喘的李老汉,一口气没倒上来,撇下老婆孩子独自走了,他老婆拽着老伴一只干硬冰凉的手,眼泪鼻涕左摇右摆,他的独生儿子李庆民握着爹的另一只手,以为爹睡着了,眼巴巴等爹像以前一样“咕”一声倒口气坐起来。还有一个是地主的小老婆翠翠,那天晚上和地主吴光宗在热炕头乐呵完就睡下了,第二天没起来,脸上像涂满胭脂一样红,一摸,早没了气,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就这么没了,吴地主蹲在茅房里挤出几滴泪。
也是那天晚上,猎户刘达喝了半斤烧酒,扛着猎枪进了白马山。天气真冷,枪杆子比冰还凉,刘达有些挨不住冻,想折回家,却看见山坳里蹲着一只狐狸,毛色火红,仰脸朝天。刘达啥也没寻思,借着酒劲举枪就打,不偏不倚正中狐狸后脑勺。枪声过后,刘达看见一个刺眼的亮球唰地闪了一下飞上天,不见了。这是狐狸炼的丹飞啦!刘达心里又惊又怕,酒意顿时全没了,转身要走,又舍不得狐狸皮毛,就用猎枪扛了狐狸,急匆匆一路下了山。
还是那天晚上,刘达的老婆,也就是春花的娘突然得了怪病,年近四旬的妇人在屋里上蹿下跳,最后软缩了身子钻进柜子底下的小缝里,死活不肯出来。春花拼了命拉娘的手往外拽,她才十二岁,没那么多力气,小脸憋得通红也拽不动。
刘达回到家,看见春花在柜子边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刚要训斥她咋不上炕睡觉,却听见柜子底下传出来一句话:“俺苦苦修炼九百年,打俺干什么?”听声音,非常陌生。
春花指着柜子底下,怯生生地说:“娘,娘。”
刘达愣住了,这柜子底下的小缝顶多一乍高,怎么可能容得下人!难道是狐仙附体?他赶紧朝柜子底下作揖叩头,说:“俺是个俗人,有眼无珠,误伤了大仙,请大仙饶恕。”这话说了三五遍,柜子底下有了呻吟声。刘达搬起柜子,看见春花娘伏在地上的姿态活像一只狐狸。
第二天,刘达寻了块向阳的坡地,凿开冻硬的土,扯了块锦缎裹了红狐狸,埋了,还立了块石碑,刻着:红狐大仙之位。
出了这档子事儿,岳各庄人都认为刘达有造化,送给刘达一个绰号:铁枪刘。
春花娘的怪病好了,却落下了胸口疼的毛病,疼起来像刀剜。铁枪刘一点也不在乎别人说他有病乱投医,也不心疼花钱多少。花光积蓄之后,他瞒着春花娘向吴地主借了很多钱,用这些钱四处寻找大夫,淘来更多稀奇古怪的药材。
春花娘喝中药汤子喝烦了,看见春花端着药汤碗过来就恶心,一恶心,胸口又被刀剜上了,脸上的肉皮紧跟着拧到一块儿。这样挨了不到一个月,春花再给娘端药的时候,看见窗外飘进来一个刺眼的亮球,钻进娘嘴里,娘脸上本来拧到一块儿的皮肉突然变得平坦松弛,像做着美梦一样浮现出隐隐约约的笑意。
春花成了没娘的孩子后,春花娘来到铁枪刘的梦里两次。第一次,她告诉铁枪刘,白马山有九条白狐,狐皮可以还上欠下的债,但以后不能再打猎。第二次她嘱托铁枪刘要把春花嫁给猎户,不然春花会被狐仙迷惑。
遵照春花娘在第一个梦里的嘱咐,铁枪刘每天夜里都冒着严寒进白马山猎白狐,运气好得出奇,没费多大功夫就猎到了百年不遇的白狐,他猜想这是春花娘在冥冥中对刘家的庇佑。
从猎到第一条白狐开始,铁枪刘浑身的关节开始疼痛,之后每猎到一条白狐,疼痛就加重一些,尤其是手指,最后疼得几乎搂不动扳机。当白马河开的时候,九张白狐皮在地上一字排开,他已经彻底搂不动扳机。他仔细洗干净手,仔细擦亮铁枪,仔细涂上油,裹了油布收起来,然后背着狐皮来到吴地主家。
吴地主看见银亮亮柔滑滑的狐皮,乐得拢不住嘴,两颗粗大的金牙在黑乎乎的嘴里熠熠生辉:“够了,够了,够抵债了。”
眼下,吴地主正张罗迎娶小老婆秋月。
吴地主在思念翠翠的时候看见秋月和春花等几个丫头玩跳房子的游戏,他看见了秋月就忘了翠翠,认为秋月是岳各庄最漂亮的姑娘。尽管秋月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他用丰厚的聘礼以及免收三年地租作为条件说服了秋月的爹娘,秋月的爹娘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秋月值这么多钱,眼睛都直了,更让秋月的爹娘惊喜的是老两口的身份上升成吴地主的亲戚,和地主家结亲,这是哪辈子烧的高香啊!
眼里含泪的秋月本来想问:“为啥急着把俺嫁出去?”可是看着爹娘送自己上轿的急切模样,也就不想问了。她身穿火红的绸衣钻进火红的轿子,耳边响着爹娘的话:“过了门,天天吃肉,不用干活,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轿子颤悠悠吱吜吜,这话也跟着轿子响了一路,还没到吴地主家,秋月想通了,这一想通,眼泪干了,爹娘的模样也就模糊不清了。
吴地主的大老婆脸色铁青,吴地主却偷偷露出喜不自禁的神色,他轻轻抚摸狐皮,仿佛看到秋月穿着白狐皮袄时的样子。他担心裁缝在狐皮上做手脚,于是在大老婆阴冷的眼皮底下请来镇上最好的裁缝,比照秋月凹凸有致的腰身,精心缝制成一件皮袄。
裁缝得到一条白狐尾巴作为酬劳,捧着这条狐狸尾巴哼着小曲离开吴家。
这件皮袄成了吴家的一件宝贝,穿在被吴地主当成宝贝的秋月身上。从此吴地主把所有精力全倾泻给这两件宝贝。
有一次秋月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赶庙会,几个娃娃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秋月听见娃娃们把一句顺口溜说得朗朗上口:“吴家地主有二宝,小老婆秋月白狐袄。”
002
没过几年,这句顺口溜被人们说腻歪了,不知不觉被其它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替代,吴家的风水也转了运。
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吴地主被绑成一颗棕子,跪在曾经是自家土地的地头上,其他吴家人在离他几十步远的地上跪成一溜。这颗身穿绸衫的棕子完全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感染着其他吴家人也神情恍惚。
一个头发齐耳的姑娘穿着一身绿衣裳,腰里扎着一条宽皮带,她满怀信心地指望吴地主家的长工怒骂吴地主,历数吴地主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她倍感失望,长工说不出来更骂不出来,最后只好依照姑娘的指示,无可奈何地朝吴地主胡乱踢了一脚才算勉强表示了被剥削阶级对剥削阶级的憎恨。
随后,一名岳各庄的民兵像打野兔子一样瞄准了吴地主的脑袋。
枪还没响,吴地主的大老婆“嗷”了一声昏死过去。绿衣裳姑娘伸出一根食指指着躺在地上的肥胖身躯,高喊:“装死!”又指向跪在地上的秋月,嗓门又尖又亮:“苦大仇深的乡亲们,还记不记得,吴家地主有二宝,小老婆秋月和白狐袄!”又有人紧接着喊:“扒下狐狸精的狐狸皮!扒下狐狸精的狐狸皮!”马上过来两个五大三粗的民兵,三下五除二扒下秋月身上的白狐皮袄,并且高高举起。绿衣裳姑娘继续高喊:“剥削穷人有罪!打倒地主土豪!”喊完了,朝秋月吐了口唾沫,周围的人讨好似的也朝秋月脸上吐唾沫。花白的唾沫糊满秋月披散的头发,粘在脸蛋上,挂在眼角上,她不敢也没心思擦掉,一心一意低着头,下巴壳子使劲抵着胸脯,膝盖前的土地被眼泪砸湿了一小片儿,砸出点点小坑。
秋月的爹娘站在人群里偷偷抹眼泪,生怕被人看见,心里这个后悔呀,后悔当初不该太贪心。
秋月后边跪着吴地主和大老婆生的女儿宝莲,宝莲和秋月年纪差不多大,可屁股比秋月的大一圈。送她爹上西天的枪一响,她屁股上面的身子开始不停抽搐。绿衣裳姑娘指着她喊:“地主羔子!现在知道哆嗦了,剥削乡亲们的时候为啥不哆嗦?”说着,踢了她屁股一脚,屁股上面的身子抽搐得更历害了。
所有地主家人都挨了绿衣裳姑娘的打骂。接下来,一名身材瘦小的民兵揪着一个人的脖领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抬起穿着草鞋的脚踹这个人的腿窝子。这个人扑通跪倒,瘦小民兵又一脚踢在这人屁股上:“撅起屁股!撅高点儿!”这个人的脑袋快埋进裤裆里了,高高撅起的屁股上长着一条银白的狐狸尾巴。瘦小民兵一把揪下狐狸尾巴高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狐狸的尾巴藏不住!”
他的脑袋埋得再低,人们也认得出他就是镇上最好的裁缝。
张铁栓、李庆民和春花藏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看热闹,踮起脚比大人还高一些。张铁栓的嘴唇上滋生出浓密茁壮的胡须,如同刚割过的韭菜。李庆民的嘴唇上却羞答答地钻出一批和头发一样细软的绒毛。春花夹在他俩中间,伸长脖子向前张望的时候,胸脯鼓鼓得要挣脱衣服的束缚。
他们隐约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在嘟囔:“造孽啊!”
吴地主死后,村民们都分到了自己的土地。岳各庄像操办红白喜事一样热闹,锣鼓喧天的喜悦气氛遮盖了地主吴光宗家的破败。一个游乡串村的戏班子在岳各庄晾麦场搭了戏台,连唱三天大戏后,受到大伙的盛情款待和真诚挽留,他们无法抗拒肥猪被宰时的嚎叫,又加唱一天。每个戏子的肚子里都塞满了肥得流油的红烧肉,这些红烧肉使最后一天的大戏更加字正腔圆。第五天清晨,戏班子在大伙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匆匆赶往另一个打土豪分田地的村庄。
唱大戏的第一个晚上,镇上最好的裁缝把自己挂在白马山半山腰的一棵歪脖树上,在渺茫的唱腔中变成一条逐渐风干的鲶鱼,获得了罪有应得的下场。
几个相貌很像好人的人占领了吴家高大的宅院,成为村里的办公场所。这几个好人就是岳各庄的领导,其中一个官最大,是村长,他们都叫他郝村长。
春花早就认识郝村长,以前郝村长经常带了子弹来换取铁枪刘的猎物。郝村长笑眯眯地对春花说:“春花,你是贫下中农无产阶级的后代,根正苗红,最有资格打土豪分田地,明天你,叫上你的小伙伴,一块来帮忙!”
三个小伙伴亮着眼睛,一致认为郝村长是好人里的好人。
白天,领粮食的村民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老实巴交的长工把吴家粮仓里的粮食分成无数个大小一样的小堆。张铁栓和李庆民把一小堆一小堆黄澄澄的麦子或苞谷装进各种各样的容器里,粮食哗哗流动的声音让他们觉得吴地主家就是个聚宝盆。
粮食缓缓流进千家万户的时候,吴地主的大老婆率领吴家人把吴家的衣物和用品分好类别,排在炕上,炕上排不下就摆到地上,这些东西即将和粮食一样流出吴家大院。
春花很乐意帮忙翻箱倒柜。她对地主家的一切感到格外新奇,尤其是对秋月的物件更感兴趣,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背过身,拿着秋月的绣花红肚兜偷偷在自己身上比划,还在一只红木箱子里发现了一只镶金匣子,装着像黄土坷垃一样的古怪东西,马上交给郝村长,郝村长捏起一小撮看看又闻闻,然后夸奖春花:“干得好!就应该把地主的老窝掏空!”春花兴奋得脸色发红,蹦蹦跳跳地回到厢房,投入工作中。后来她找到一只胭脂盒,上面描着不穿衣服的一男一女粘在一起,她的脸腾地羞红了。
领导们觉得六只比人还高的青花瓷瓶既碍事又扎眼,盛水嫌高,腌咸菜又不方便取用,他们一商量,干脆砸碎了铺路,省得下雨泥泞。几个民兵便把花瓶抬出院,小半个村都能听到叮铃咣啷一顿乱响。
八仙桌上摆着吴地主家的六杆猎枪。拥有一杆真正的猎枪是张铁栓和李庆民的共同梦想,他们经常在梦里举起乌黑发亮的猎枪射击。郝村长奖励他们苞谷时,他们异口同声:“俺想要猎枪。”郝村长笑了,手一挥:“去,挑一杆!”
张铁栓和李庆民抱着猎枪,像麻雀一样跳起来。
秋月痴呆呆蹲在地上,原本属于秋月的白狐皮袄正躺在郝村长臂弯,一只被烟熏黄的手来来回回蹭,像蹭在秋月心上。村长扫了一眼秋月,说:“皮袄太金贵,毁了太可惜,可给谁也不合适,再说给谁谁也不敢要,干脆锁进柜子放放再说。”
一天下来,吴家宅院被折腾得一片狼藉。天擦黑,吴家人分别走进四壁漏光的土坯房,郝村长对秋月格外照顾,使她拥有了一间独门独院还算囫囵的土坯房。
003
几天功夫,吴家的万贯家财分散殆尽。没人要的零碎儿堆成一座小山,一把火烧了一天一夜,终于变成一堆颜色灰白的灰烬,被温暖的春风吹得一干二净。
李庆民从小喜欢玩弹弓,分完了吴地主家的财产后没事干,捡了一口袋圆溜溜的石头子上了白马山,想打一只火斑鸠送给春花,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让春花高兴,春花一高兴就会笑,笑起来的样子和春天里的花朵一样好看。
李庆民天生是当猎人的材料,不一会功夫就打到两只火斑鸠。下了白马山,他远远看见两个民兵押着地主的女儿宝莲走在山下的小路上,四个民兵跟在后面,一共六个民兵。他们走到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前,停下了。李庆民也不走了,躲到一棵粗壮的栗子树后面偷看。几个民兵把宝莲按在石头上,宝莲扭动腰身,挥胳膊蹬腿。一个民兵扬起手朝她脸上狠狠抽了四个巴掌,脆生生的像在空中甩响的鞭子,她整个身子就软在石头上了。虽然宝莲长相不是特别出众,但平时保养得好,细皮嫩肉的,该长肉的地方肥嘟嘟的。这几个比牛还壮实的民兵轮番把她压在身下,最后宝莲被压成稀软的一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