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是变不成鸟的

【北京是我们中国的首都你知道不知道】
　　 你的翅膀长硬了，可以不要妈，自己飞了。不止一次，母亲这样给少年说。
　　 我生下来就是要飞的，我是一只和太阳相同的没有翅膀但是也会飞的鸟。不止一次，少年这样回答母亲。为了强调自己的要飞，少年还说：我就是要飞，就是要飞，飞很远很远，飞到北京去。
　　 那时候，在少年的眼里，北京是最远的同时也是最值得他去的地方。北京是我们中国的首都你知道不知道？北京有座天安门你知道不知道？太阳就是从北京的天安门上飞起来的你知道不知道？少年这样问母亲。少年这样问了母亲后，并不等待母亲的回答，随即，就接着说：总有一天，我要去北京，看太阳是怎样从天安门上飞起来的，我看见太阳是怎样从天安门上飞起来的后，就立刻回来讲给你听妈。听了少年的这一番话，母亲就高兴了起来。母亲就放下手中的活，一把搂过少年，在少年的脸上亲了一口。母亲是个农家母亲，没有上过学，也许是不会亲，她的亲，在少年的脸上留下了一些些温暖的略带一点泥腥味的口水。少年从母亲的怀里挣出来，拿右手的背擦拭脸上母亲刚才亲过的部位，并且用非常凶非常狠的目光瞪着母亲。少年那样瞪了母亲很久。
　　 今后，不准再亲我了，我已经长大了。少年说。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少年说。一个大人还让他的妈亲，别人看见了会笑话的。少年说。少年第一次这样对母亲说的时候，十岁，现在，少年已经十五岁了。十五岁的少年，依然固执地认为太阳是从北京的天安门上飞起来的。他曾经无数次在天亮前悄悄地爬上山顶，面朝东方，看太阳的起飞。然而每一次他都很失望：太远了，只能看见已经飞起来了的太阳，看不见北京，更看不见天安门。北京是什么样子的呢？天安门是什么样子的呢？太阳又是怎样从北京的天安门上飞起来的呢？
　　 少年很想知道。少年就特别想去北京。少年特别想弄清楚太阳是怎样飞起来的。少年觉得太阳红艳艳圆乎乎的一个球，却能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天上飞，真是个奇迹。少年特别想弄清楚。少年还特别想弄清楚：是谁把太阳飞起来的。那放飞太阳的人会不会像放飞风筝一样放飞太阳呢？少年就放飞过风筝。少年认为他很失败，因为他的风筝放飞得一点也不高，每一次眼看着风筝要飞高了，不是线断了，就是风筝散架了，还有，就是风筝自己突然从天上栽下来了。他做的风筝还有翅膀和尾巴，看上去很像一只鸟，而太阳就是一个球，既没有翅膀，又没有尾巴，但是竟然能够飞，还飞得那么高飞得那么远飞得那么久。难道不是奇迹吗？少年爱太阳。少年更爱那个把太阳飞起来的人。
　　 其实，每一次，母亲说少年的翅膀长硬了可以不要妈自己飞了的时候，母亲都正生着少年的气。少年懂。少年不是一个笨少年。母亲就是爱生气。母亲希望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看见少年。母亲一会儿看不见少年，母亲的心就会慌张就会潦乱，就会担心少年也会和少年的父亲一样无影无踪。母亲就是这样一个母亲。小的时候，少年没有觉得母亲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年一天一天大起来，少年就有些烦母亲了，少年感到母亲是一根套在他的脖子上的越来越紧的绳子。母亲的绳子都快套得少年喘不过气来了，都快把少年给套死了。所以，少年就想飞。少年一天比一天想飞。少年想离开母亲自己单独呆一会儿。妈，你说我爸会在哪里呢？有天早上，少年一起床，就这样问母亲。少年第一次这样问母亲的时候，也是十岁。我不知道。母亲回答少年。妈，你说我爸会不会在北京啊？少年继续问母亲。少年这样问母亲的目的实际上是想告诉母亲：我爸就是在北京的。我怎么知道？母亲反问少年。我爸肯定在北京，少年说，肯定的。北京是我们中国的首都，北京有座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少年继续说，我爸肯定已经看到北京，看到天安门，也看到太阳是怎样从天安门上飞起来的了，我爸……说着，少年就伤感起来。少年就特别想去北京。少年自己特别想去北京，就认为天底下所有的人，也和他一样都特别想去北京。理由很简单：因为北京是我们中国的首都，因为太阳是从北京的天安门上飞起来的。
　　 少年是在那年春末，春种过后，跟随着滚滚的民工大潮来到北京的。那天，正好是少年十五岁的生日。那天，母亲在少年的再三再四再五的央求下，终于同意少年离开家乡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到北京来了。那天，母亲破天荒炒了鸡蛋，又炖了肉，还买了酒。
　　 那天，少年的所有的亲戚：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和表妹都来了。他们是来给少年过十五岁的生日的。舅舅还送了少年一把崭新的漂亮的砖刀，作为少年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在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谁拥有砖刀，谁就标志着已经长大成人，可以闯天下，可以去任何一座城市当工人，挣钱，养家糊口。这样一把标志着一个人是否长大成人的砖刀，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一般都是家庭里最有权威的人：父亲送给，而这个最有权威的父亲，总是迟迟不肯出手，即使父亲给儿子的砖刀早就准备好了。
　　 少年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所以少年的这把砖刀只能由少年的舅舅来给了。少年盼舅舅送自己一把砖刀已经盼了好多年了，从十岁的时年起，少年就盼着。为了得到可以闯天下的砖刀，少年甚至还给舅舅倒过洗脸水，就差没给舅舅洗脚和下跪了，那是每一年舅舅在春节前从外面挣了很多钱回来的时候。每一年，都是少年一个人去长江边的渡口接舅舅。少年看见船来了，看见了船上站着的威风凛凛的舅舅，不等船停稳，就跳了上去。少年跳上船，抢过舅舅脚下的牛仔包，就背在自己的背上。舅舅。舅舅。少年叫，声音里满满的，全是欢喜。很快，少年背着舅舅的牛仔包就走过了河滩地。在山脚下，少年又叫开了舅舅。舅舅。舅舅。少年叫。舅舅就笑眯眯地看着少年。舅舅不说话。舅舅故意不说话。舅舅知道少年叫他的意思。舅舅懂少年。舅舅在心里，是把少年当作儿子的。舅舅本来是有自己的儿子的，舅舅本来的儿子很有出息，已经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并且大学都上了两年了，结果，后来，那年，在长江里淹死了，现在，舅舅只有一个女儿，而且是一个傻女儿。少年看见舅舅的笑模样，就知道舅舅给自己准备好礼物了。于是，少年背着舅舅的牛仔包，风一样地跑上了山顶。
　　 在这次生日前，少年记得自己从未过过生日。母亲同意少年到北京的前提是少年必须时时刻刻跟着舅舅。母亲还反反复复地叮咛舅舅一定要看好少年。舅舅笑着给母亲说：小妹，你就放心吧，泥娃也是我的娃哩，我会把他照顾好的，我保证在春节前把泥娃完完整整地交到你的手里。就是由于舅舅的这句话，母亲喝了酒。母亲站起身，端起酒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了，身体颤抖得厉害，手哆嗦过不停，酒洒得一桌子都是，要不是和她坐一条板凳的外婆眼急手快地扶住她，她肯定就摔倒了，因为她已经站不稳了。哥，母亲说，小妹就把泥娃交给你了……能不能找到他爸，不重要，重要的是泥娃……说到这里，母亲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了，母亲就一仰脖子，把酒喝下了。母亲喝下酒后就咳起来。母亲一边咳一边流泪。外婆和舅舅，还有外公，就赶紧放下筷子和碗，劝说和安慰母亲：没事的没事的，泥娃肯定能找到他爸，把他给你带回来的……
　　 那天晚上，十二点四十五分，母亲把少年和他的舅舅送上了离开家乡的火车。母亲、舅妈和表妹，她们一起送的。外婆和外公本来不要表妹送，说浪费钱，但是表妹突然就口水鼻涕流得一脸都是，同时还手舞足蹈地叫嚷着我要看火车，我要看火车，外婆就同意了。外婆说你倒好，才十岁，就看见了火车了，我都六十岁了，还没有看见过火车哩。外婆说着，在她的苍老得皱皱洼洼的脸上，就挂着浑浑浊浊的泪水了。外公看见外婆这样，就说哭什么哭，我们全都去送不好吗？我也想看看火车哩。
　　 外公还说我要不是已经六十五岁了，我还想跟着泥娃一起到北京，看看北京哩。外公说着，突然，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天啊，我怎么一下子就已经六十五岁了呀……外公一哭，一家人又赶紧劝外公：等泥娃在北京挣了钱了，就回来接你到北京，让你把北京看过够。这么一折腾，结果，外婆和外公并没有到火车站送少年和他的舅舅。因为少年的家离火车站很远，先得走路，坐船，然后还得坐汽车，中间还得换一次汽车，最后，才能到火车站（火车站在另外一个城市隆昌。泸州有火车站，但是不通客车，只通货车，因为泸州的火车站只是地方火车站，铁道是泸州自己一厢情愿铺上的，只铺到了隆昌，跟全国的铁路并没有连上）。
　　 想想看，这得花多少钱呀，这不是浪费是什么？外婆和外公都舍不得钱，一句话，没有钱，所以只好不看火车了。外公给外婆说：火车有什么看头，像条蛇似的，说不定真的和蛇一样还要咬人哩……外婆立刻打断外公，胡说什么你？泥娃和他舅还要坐火车去北京哩。对，对，火车不像蛇，火车像……像什么呀？火车什么也不像，火车就是火车。外婆说。外婆一把就将外公推进屋里，并且掩上了门：老东西，一点都不会说话。外婆说外公。外婆就一个人把少年和他的舅舅，还有少年的母亲、舅妈、表妹送到了船上。看着船开到了对岸的泸州城，看着少年他们起船，上岸，最后，一点也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地走回去。外婆回头看见的只是一条空空的长江。外婆看着长江，在山顶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在黑暗里，外婆的脸上又挂起了泪水。
　　 少年坐上火车后，还不能直接到北京，还得在成都转火车。在成都才有到北京的火车。少年的家在长江南岸一座叫作飞鸟台的山的南面的半山坡上。少年天天都可以到山顶上看各种各样的船，但是真正坐上船，这，还是第一次。当然了，少年坐汽车，坐火车，更是第一次了。这就是说，在这之前，少年还没有到过城市。少年只是隔着一条长江看见过城市。少年看见的是泸州城。泸州是一个中等城市，在长江的北岸和沱江的西岸。因为在两条河的中间，所以泸州看上去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
　　 少年看泸州城，有时候在长江边上看，有时候在山顶上看。在长江边上，可以看得很真切，还可以在长江边上玩水，这样的机会很少，因为母亲把少年守得实在是太紧了，不让少年靠近长江。河太深了，会把你也像你哥一样淹死的，你想淹死是不是？每次少年一走近长江，母亲都会这样说。在山顶上看泸州城，可以看得更远更全面，可以看见一个完整的泸州城。少年的眼睛很好。少年站在山顶上，看泸州城，可以看见泸州城里的街，以及街上的树、汽车和行人，还有偶然飞过的不知名的鸟。然而，少年在山顶上，更多的看的是长江。少年特别想到长江里游一次泳，哪怕冒着被淹死的危险。
　　 每年春天一到，长江里就有孩子游泳了。有时候，冬天也有，不怕冷的孩子总是有那么三五个。夏天里，长江里的孩子，就更多了。虽然年年都有人淹死，但是年年都有无数的人在长江里游泳。少年的表哥，就是母亲说的少年的哥，就是舅舅的儿子，舅舅和舅妈生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在北京读大学读到二年级了，那年夏天放假回来，结果，就淹死在了长江里。这是舅舅和舅妈，也是外公和外婆心中最隐蔽最巨大的痛。那年少年三岁，少年清楚地记得表哥在长江里淹死的情景，因为表哥在长江里游泳，少年就站在长江边上给表哥看守衣服和裤子，少年还清楚地记得面对打捞上来的表哥的已经发臭、变形且破碎——又肿又涨，肚皮上的皮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有无数的蛆从里面不停地七八只甚至十多只地接着挤着，涌爬出来，眼睛、鼻子、耳朵和一只手的三个手指头，都不见了，肯定都被鱼吃掉了——的尸体，外公、外婆和舅妈三个人（舅舅在深圳打工，不在家，也不知道表哥淹死了的事。舅舅是后来，在春节前两天回到家里才知道的。舅舅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狂奔到长江里，双手不停地拍打长江。天啊！你怎么这么不长眼啊！舅舅一边哭一边问天，同时把自己深深地埋进长江里。舅舅想把自己也淹死）都哭昏死过去的情景。
　　 后来，舅妈基本上疯了，因为舅妈和少年一样，也是眼睁睁地看着表哥被一个猛然升起的凶狠的漩涡给扯下去的。当时，舅妈在长江边的山坡上割猪草，舅妈听到少年的叫喊，冲到长江边，扑进长江里，表哥已经完全消失了，长江里只剩下一个漩涡。就是在表哥死了以后的第二年，舅舅和舅妈才又生的表妹。表妹生下来的时候很漂亮，和别的孩子一样，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不久，就傻了。医生说表妹生下来就是傻的，因为舅妈已经疯了。舅妈的疯不是完全疯，她时不时地疯那么一下。她一疯起来，就脱光了衣服和裤子，沿着长江边奔跑，一双脚把长江里的水打得哗哗哗直响，且浪花飞溅。她是在寻找和拯救她的儿子。
　　 傍晚，少年特别爱站在山顶上。这时候少年可以看见三样东西。这三样东西，都是少年热爱且珍视的：太阳、城市、长江。太阳，总是从泸州城的背后落下去。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比血还要红，太阳会流出很多很多的血，把天边，把泸州城和泸州城前面的长江，全部染红。每当这个时候，少年都特别想哭。少年不愿意看见太阳落下去，然而，不愿意归不愿意，每天一到这个时候，少年总是早早地就站在了山顶上。在太阳的下落中，少年不止一次幻想自己长出翅膀，变成了一只鸟。变成了鸟后的少年立刻呼啦啦飞到太阳的身边，驼着太阳，不让太阳落下去。终于，太阳还是落下去了，少年为自己没能变成一只鸟难过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