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劫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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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个省的。他没有说。大家,也没有问。他来参加过几次漂俱乐部的聚会了。开始是谁把他带来的,也没有人记得了。 在漂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个省的。他没有说。大家,也没有问。他来参加过几次漂俱乐部的聚会了。开始是谁把他带来的,也没有人记得了。
在漂俱乐部里,人人都是平等的:可以来,可以不来,可以讲自己的故事,可以不讲,一切,出于自愿。他说话的声音很杂,单凭声音,很难判断出他是哪里人。他是哪里人,也许,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讲的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不久前看的一部法国电影《我睡不着》。电影广告上说: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里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演出时打扮成女人的黑人,一个是他的朋友白人。两个人是同性恋。同性恋并没有什么。关键在于这一对同性恋抢劫老人。他们先装成好人,帮老人做事,比如拎东西,等进入老人家里,就把老人害死,然后,把老人家里洗劫一空。靠这种收入,他们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一时间,巴黎的老人,陷入了恐惧中。因为他们已经这样害死了二十多个老人了,警方,一点线索也没有。他们被称为老人杀手。
现在,是一个老人的时代,不仅巴黎,北京也是。老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寂寞。他们的孩子几乎都远走高飞了,去美国,日本,英国,德国,等等发达国家了,尤其那些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和高官家庭。孩子远走高飞了,自豪是自豪,但是总归有一种无言的苦楚,因为孩子不在身边,存在着许多实际的困难,而且随着年龄越大,这些困难越严峻,比如孤独,比如做一些需要力气的活,干脆说吧,比如买菜,都成了一个问题。一些老人没有人关心,在家里死了多久了,都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事发生在北京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北京文学》曾经发表过一篇报告文学,叫《老年悲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但是,这种老人独守空房的情况,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因为这是很具体的很细致的很持久的很需要爱心的工作。
值得庆幸的是:北京,没有像巴黎一样出现老人杀手。差一点儿,他,就做了老人杀手。
抢劫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不是一天两天了。开始他没有想过要抢劫。开始他打工。他打了整整一年工,一分钱工钱也没有拿到。他就想抢劫了。最初,他想抢劫的是他打工的老板。但是要抢劫老板谈何容易。连老板住在什么地方,他都不知道。老板来去都坐车,一个司机,两个保镖紧跟着。一般人,老板的身都近不了,更别说抢劫老板了。他死了抢劫老板的心,就开始物色其他的抢劫目标。这样物色了两天,他发现:只有老人好抢。发现只有老人好抢后,他的心就痛了,因为他想到了在老家的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也是老人。他的心一痛,抢劫,就被他拖了下来。一拖再拖。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拖了,必须抢了。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他虽然这样不停地告诫自己必须抢了,但是还是没有抢。毕竟他知道抢劫不是什么光彩事。毕竟他从来没有抢劫过。而且他要抢劫的人还是老人。
他的刀是早就是磨好了的。在老家时就磨好了的。是父亲为他磨的。为他磨刀,父亲弯着腰磨了整整一个上午。刀磨好后,父亲拔自己的头发试刀快不快。头发还没有挨近刀的刃口就断了。父亲拔自己的头发,拔了一根又一根。父亲拔自己的头发试了半天刀快不快,最后还不放心,又拿手指头试。父亲的手指头刚挨近刀的刃口就破了,而且伤口很深,血一涌而出,把在一边为他缝补衣服的母亲吓了一跳。直到这时,父亲才相信:刀,真的磨快了。刀,亮亮的,弯弯的,细细的,薄薄的。父亲用自己的旧衣服把刀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那刀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镰刀。二十多年了,他用镰刀割草,割麦,割稻,把一把宽大的镰刀割成了一枚又弯又细的月芽儿。
本来,离家时他不想带刀。是父亲让他带的。父亲硬给他放进包里。为了他不带刀,母亲还哭了。母亲边哭边说,你不带刀就不准去打工。父亲接过母亲的话说,外面不安全,坏人很多。父亲和母亲这样,是怕他在北京辛辛苦苦打一年工,工钱带不回家。工钱被抢,打工者被害,在他的老家那一带发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有好多人外出打工就一去不回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难道不是被害了吗?这些消失了的人中有一个是他的舅舅,母亲的小弟弟。所以父亲给他磨刀,所以他不带刀,母亲,就哭了。
来北京打了一年的工后,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也会变成坏人,他,也要去抢人,甚至,有可能,还要杀人。他不愿意这样做。他不愿意。但是他拖得不能再拖了。事情发生的头天晚上,他在他住的桥洞里抱着头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的那一天,在腰里别着刀,他,跟上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拎着东西,身体朝左边倾斜着,在雪地上走得一晃一晃的,仿佛在走钢丝。几个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的。他跟在老太太身后,想,一定是好吃的。他这么想时,老太太正好停下把东西换到右手,于是老太太的整个身体又朝右边倾斜。就在这一小会儿,他超过了老太太。他扭头,轻轻地叫了一声大妈。他这样叫老太太,并且给老太太笑。老太太听见他叫自己,又看见他给自己笑,赶紧回答他。唉。他听出老太太回答他的声音里有很大的叹息成份。很重吧?他问,我帮你拎一会儿好吗大妈?是很重,我早就拎不动了,老太太说,可是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呢?听老太太这么问,他慌起来:感到手无处可放,就抓了抓头发;还感到脚站不稳地,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几下。见他这样,老太太说,现在好人越来越少了,虽然年年都在提倡学雷锋,但是……小伙子,你真帮大妈拎的话,大妈先谢谢你了……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就这样,他给老太太拎起了东西。他们走呀走,一路上,老太太都在给他说着什么,一句他也没有听进。他的心慌得厉害。很快,他们就到了一个小区门口。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远远地,老太太对保安说你好。其中一个保安回答大妈回来了。回来了,老太太说,这个小伙子做好事帮我拎哩。是吗?其中一个保安问。这个保安挡住了他。他的心,一下,就跳到了雪地,手里拎的东西落下来,撒得雪地灿烂一片。怎么啦?老太太问。他不能进。保安说。为什么?谁知道他是不是坏人呢?你怎么乱说人呢?老太太生保安的气了,自己不做好事,还不让别人做,真是的!他蹲在地上,浑身软弱,两只手一起乱抓乱捧,把撒出来的东西收进塑料袋内,以此掩饰自己的惊惶。老太太和保安吵了起来。老太太认为保安是故意把东西碰掉的。他蹲在地上,身上一丝一毫力也没有,完全听不见老太太和保安吵了些什么。他那样在地上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确信有站起来的力了,才站起身,然后,他像醉了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他在街上走着,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该去哪里。刮风了,风越来越凛冽,但是他浑身都是热汗。就这样,他在街上走了大半天,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他甚至把饿都忘了。
天黑下来后,他才想起那天是大年三十。他想起他在北京辛苦打工一年,却一分钱工钱也未得到。他想起他的老家的父亲和母亲,他们肯定在盼他回家。这么一想,他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走。他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哭出来的声音会吓着别人,就朝没有人的地方走。天黑了,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北京的街上人少了。幸亏人少了。他就哭得越来越放肆了。他哭啊哭。他把自己哭软了。他把自己哭得一丝一毫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停在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是一个小胡同。他双手紧紧地抱着一根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的路灯杆,半蹲半坐半跪在地上,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哭。他恨不得把自己活生生哭死。
下雪了。雪一朵一朵下着,一天一地白。雪,轻轻地盖住了他。他还哭着。他感到自己仿佛是第一次哭。他要一次哭过够,把自己哭死。就这样,他哭着。就这样,一个老太太站在了他的身边。这个老太太在他身边站了多久,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老太太叫他。老太太帮他把头发上衣服上的雪上抹净。老太太捧起了他的脸。妈妈。妈妈。他叫。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面前的人是谁。
听到他叫自己妈妈,老太太就牵住了他的手,老太太就把他牵回了家。这么晚了,老太太才回家。这么晚了,而且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差不多可以算是新年第一天的早晨了。看起来有些不合情理。事实是:老太太刚从北京郊区的一个公墓回来,她在那里陪已经死了五年的老头儿过大年三十的晚上。她这样,已经坚持了五年。她是过了大年三十晚上的十二点才离开老头儿的。
进到老太太家里,他清醒过来,不哭了。屋子里很暖和,很明亮。一下,他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没有上过多少学,但是人并不笨。不用再仔细观察,他就判断出:这个家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他就想起了他的抢劫计划。他摸了摸他的腰,刀还在,还好好地别在那里。他想:他要立刻抢到钱,然后立刻回家。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老太太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的右手随即伸到腰上,抓紧了刀。老太太弯着腰,双手捧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快吃吧一定饿坏了你。老太太给他说。他抽出右手,一瞬之间,感到自己的确是饿坏了。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很快,一盘饺子,就被他吃完了。他吃完了一盘饺子后发现桌子上还有两盘。于是他又接着吃。他吃饺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他这么吃饺子的时候,老太太就坐在桌子边看着他。老太太一直看着他,并且给他笑着。老太太的笑模样像极了他的母亲。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他想:他的母亲一生都没有吃过这么好这么多的饺子。在还剩半盘饺子的时候,他实在吃不下了,虽然他还没有完全饱。他放下筷子,低低地哭起来。
看到他突然哭了,老太太有些吃惊,问,想家了?他垂着头,给老太太摇头,又给老太太点头。他的脸上淌满了泪。刚才,就在他低低地突然哭的那一刹那,他没有想家,他是想:老太太把他带回家,给他这么多这么好的饺子吃,而他,竟然想要抢老太太,还要杀老太太。他想起了从前读书的时候,读到的农夫和蛇的故事。他,就是那条被农夫救了反过来还咬死了农夫的蛇。他不想做那条蛇。他抬起头,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心思,看着老太太,说,是的,我想家,我想我爸和我妈。
那,你给他们打电话吧。
我家没有电话。
你们村里总有电话吧?
有,村长家有。
就给村长打吧,让村长叫你爸和你妈来接,不就行了吗?
我不知道村长家的电话号码。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查。
真的?
真的,只要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就行了。
我家在……可是,电话打通了,我给村长说什么呀?我从来没有给村长说过话。
不要紧,我来给村长说。
那……我给我爸和我妈又说什么呢?
说你想他们呀。
我不会说。
你如何想,就如何说。
我``````还是不会说,我从来没有打过电话。
你就说:爸爸妈妈,我想你们,就行了。他们就知道了。你只要给他们表示一下你的心,就可以了。
好吧。他给老太太说了他家的具体的所在。他就坐在老太太身边看老太太如何给他查他村的村长家的电话。老太太先打114,问到他所在的省的区号,然后打他所在的省的114,然后又打他所在的市的114,就这么,老太太把电话打到了他所在的乡。电话响了很久,听到电话那头终于接了电话,他颤动起来。那是他的乡啊。他就要听到他熟悉的乡音了。老太太很严肃地对电话里的人说:这里是北京,紧急电话,请你立刻告诉我红苕村村长李红旗家的电话。当村长家的电话被人接起来后,老太太说,你是李红旗村长吧,这里是北京,紧急电话,请你立刻通知你村村民张大柱和他妻子到你家听电话。
电话很清晰,话筒里甚至传来了村长急切地跑动的声音,立刻,村里的叭喇就响了起来: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张大柱和你老婆!立刻到我家听电话,北京电话!村里的叭喇这么响过后,村长又来到电话跟前拿起电话,说,已经,已经通知了……
好,老太太说,那,就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村长说,请问……
我只是有话给他们说。
好,好,谢谢。
不客气。
听到这里,他知道他离开一年,马上就要和父亲母亲说上话了,浑身都抖起来,一下,就抖得他在沙发上都坐不稳了,他滑到了地上。这时候,电话在那一头,又被拿了起来。是他的父亲母亲到了。一定是。老太太把话筒递到他的手里。电话里久久没有声音。电话那一头,没有声音。电话这一头,也没有声音。一时间,他哑巴了。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任何一丁点儿声音。叫啊,叫爸爸妈妈啊。老太太低低地提醒他。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是……娃吧?电话那一头,终于,同时传来父亲和母亲的怯怯的声音。呜!他哭了起来。他一哭,把电话那一头的父亲和母亲吓了一大跳:出啥事了你娃?呜!他哭得厉害了。出啥事了呀娃?父亲和母亲又问,声音非常急切非常惶恐。你不说话,他们真以为你出事了哩。老太太又低低地提醒他。我……吃了饺子啦!好多好多饺子,他说,真好吃。听到他这么说,电话那一头的人立刻欢喜起来,娃,吃了饺子你还哭?我想你们啊,我想你们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这么好的饺子……你吃了,就等于我们吃了。电话那一头,父亲和母亲同时说。不等于。他说。我想你们。他说。我爱你们。他说。我想和你们在一起。他说。他说顺了。爸爸你的腰还痛吗?他问。不痛了,你一走就不痛了。父亲回答。妈妈你晚上还咳吗?他问。不咳了,你一走就不咳了。母亲回答。你们骗我,我知道,他说,我一定好好地工作,多多地挣钱,我一定要把你们的病治好。我们的病已经好了,父亲和母亲同时说,真的,我们不骗你,你好吗?随即,父亲和母亲同时问。我很好,我吃了饺子啦,好多好多,好好吃啊。他说。他又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