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

“佘箐，请你放心吧，我要结婚了，决定跟一位和你一样勤劳善良的姑娘胡莉共度后半生，她是上天赐给我的厚礼，我会珍惜她一辈子，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佘箐……”许青山放开挽着胡莉的左手，弯腰把右手中一束开得正灿烂的弗朗花放在墓碑前，然后掏出纸巾擦着眼睛，低头沉默不语。
　　 许青山知道佘箐特别喜欢弗朗花，那时候两个人一起出去，只要她看到弗朗花就挪不动脚步，许青山也总是慷慨地为她买几枝哄她开心，看她那兴奋的样子，许青山就忍不住问：“箐箐，你怎么偏偏喜欢这种花呢？比如玫瑰，比如百合不都比这花漂亮吗？”
　　 佘箐嫣然一笑，调皮地踮起脚用手指刮一下许青山的鼻子才回答：“弗朗花，也叫扶郎花，这种花颜色多且鲜艳，开的时间长，通常四季有花，以春秋两季最为旺盛，尤其是它的花语我很喜欢：扶持郎君，互敬互爱，不管以后路有多么艰难，携手灿烂相伴，或只想和你好好相爱……”
　　 “好，这花语还真的不错，亲爱的，今后我经常为你买弗朗花，好不好？”
　　 佘箐总是微笑着回答：“好，但你说话要算数，忘了就是小狗儿，呵呵，呵呵呵……”
　　 “唉！”许青山在心底叹息一声，多么好的女孩子，自己怎么都没想到这么快就失去了她，这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佘箐离开自己已经快两年了，在许青山遇到胡莉并即将要和她结婚前，特意来看一眼佘箐，来前，他亲自从胡莉的花店为她挑选了一大束五颜六色的弗朗花。
　　 “佘箐，你就放心地把青山交给我好了，我会好好地照顾他，就像当初的你一样。也会给他……”胡莉说到这儿，扭头看看许青山，接着说：“也会给他生个孩子，等孩子大些我会带他来看你，让他喊你妈妈，佘箐，你说好不好？”胡莉把一束康乃馨放在弗朗花旁边，用有些哽咽的声音对墓中长眠的人说。
　　 墓碑正中央镶嵌着一帧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儿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白皙娇嫩的脸庞上隐现一对小巧迷人的酒窝，一对乌黑的大眼睛里含着恬静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她面前这个世界，和眼前这一对准新人。照片里的女孩儿就是佘箐，许青山的结发妻子。胡莉和许青山对着墓碑里的人三鞠躬，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牵手离开。
　　 一年前，本来开着十字绣坊的胡莉又增加了一个项目——花店，边绣十字绣边打理花店。店有五六十平米，面积虽然不算太大，但生意却让和气待人的胡莉经营得风生水起，羡煞旁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胡莉如今还单着，这件事也是压在爸爸妈妈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虽然胡莉不在乎，可是被妈妈逼急了，她还是勉强接受了几次相亲，但都以没有感觉告吹。孩子不愿意，谁也不能硬逼，这婚姻大事总归是要孩子自己心甘情愿才会过得开心舒适，这一点爸爸妈妈还是明白的。
　　 “莉莉，你也去‘非诚勿扰’报个名，到那里相亲，成功的几率大些，我看那儿优秀男人特别多，赶明儿妈陪你去好不好？”晚上，胡莉从花店回家，正在看江苏卫视相亲节目的妈妈又跟她提起婚姻之事。
　　 胡莉边吃晚饭边哼哼唧唧地撒着娇说：“哎呀妈，我又不是没人要，你那么着急干嘛？再说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你就那么舍得把我嫁出去呀？”妈妈看了几眼胡莉，开口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素贞呀，你就别枉费心机啦，我的闺女我心里有数，她呀，是在等待那个有缘人！”爸爸胡润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胡妈妈，对她努努嘴继续说：“这婚姻大事强求不得，我女儿聪明漂亮，机智能干，还那么有文采，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嫁给一个平庸的人呢？就算她甘心，我这做爸爸的也不会甘心，你说是吧，我的乖女儿？哈哈哈……”
　　 胡莉听爸爸这么说，也随即露出笑脸：“放心吧，老爸老妈，我才多大呀，不会嫁不出去的，啊！过些日子给你们带回一个白马王子，让你们梦里都笑出声！”
　　 “好吧，不过，你速度要快些，不然让别人抢了先，你的白马就跑没影儿了。”妈妈没好气地对胡莉说。
　　 “好好好，老妈，我发誓，不出一个月，保证给您带回来一匹地地道道的白马。”胡莉嘻嘻哈哈调皮地敷衍着妈妈，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连一天都没出，胡莉的白马就出现了！
　　 每天从家里到花店，胡莉都乘坐871这趟车，无论是来是去，都从自家门口上下车，方便得很。第二天胡莉没有跟往常一样，六点左右就起床，因为熬夜写东西晚起了一个小时，等她梳洗打扮好，已经7点多了，她这才匆匆忙忙背起包包到公交站等车。
　　 由于是始发站，车上的人并不算很多，胡莉捡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当天的新闻。这几天网上挺热闹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
　　 正在胡莉悠悠然在网上闲逛的时候，挺宽敞的周围也不知从何时起显得拥挤起来，她无意间抬头一看，哟呵，车里不知什么时候挤得满满登登的。胡莉这女孩子，从小就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她做过的好事数也数不清，要是都编写成故事，肯定厚厚的一大本！这时，胡莉退出网络开始注意周围的人，看有谁需要她帮助，这也是她多年养成的良好习惯。
　　 此时，车上刚上来一位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大娘站在胡莉身边，人还没站稳车就晃晃悠悠地开了，大娘一个趔趄就要摔倒！胡莉眼疾手快，起身一把将大娘扶住，随即往一边闪闪身子甜甜地喊道：“大娘，您来坐我的座儿吧。”
　　 大娘朝胡莉身后看一眼，笑着说：“好闺女，谢谢你，大娘站会儿不碍的，啊。”
　　 “大娘，您还是坐吧，我这么年轻，您站在我身边，我坐在那里心里也不落忍，更不踏实啊。”胡莉依然坚持，因为她平时也遇到过这样客气礼让的老人，他们不是不想坐，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次大娘说什么也不坐，还朝她身后一眼眼看过去。
　　 “你给谁说着听呢？我坐怎么了我坐，我不会心里不落忍，也不会不踏实，本来这就是公交车，座位大家谁爱坐就坐，谁先占了谁就坐，你装好人发扬风格还要别人陪你一起站着呀？”一位看起来比影星巩俐还漂亮的妙龄女郎占了胡莉刚让出来的座儿，还翻着白眼冲她喊，分贝又高声音又尖细，估计这公交车顶若不结实准会被钻个洞！
　　 “好了，小心大家的耳朵，你就别练你的肺活量了。你落忍你有定力，我们服你总行了吧？但是，这位大娘是你妈是你奶的话，你也敢跟她抢座儿敢说你落忍么？”胡莉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这主儿，话里话外不免带着揶揄和讽刺。
　　 “我做嘛事儿要你管，你太平洋警察啊？管这宽！”女郎翘起二郎腿，用涂满血红指甲油的手指捏弄着自己漂成好几种颜色的头发，还得意洋洋地哼起了小曲儿！胡莉瞥她一眼，脸不由腾地一下子绯红，女郎穿的裙子尺寸之短本就让人捏把汗，老害怕她会走光，现在她把腿那么一翘，顿时春光乍泄！胡莉悄悄四下一瞧，车上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紧紧盯着女郎，尤其有几个男的，看得眼都直了，恨不得女郎的腿翘得再高一些，自己的个头儿再矮一些！
　　 犹豫了一下，胡莉还是善意地提醒她：“喂，别再秀你的腿了，红色小内要离家出走啦！”
　　 女郎不知好歹地反驳：“你嫉妒了是吧？嫉妒了自己也得有资本来炫耀啊，哼！”
　　 胡莉的好心被女郎曲解，把她气得丢下一句话，扭头扶着站立不稳的大娘不再搭理：“好吧，你继续翘在那里，算我多管闲事好了！”
　　 没想到胡莉的话音还没落，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大哥挤过来，拍拍那时髦女郎的靠椅背：“你，站起来，利利索索地，你他妈给我站起来！”女郎一看那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啥都没说就站起了身，大哥和胡莉这才扶着那位大娘坐下。
　　 “你们肯定纳闷她为啥听我的吧？我和她昨晚才见的面，我妻子出车祸没了，别人就好心地给我介绍了她，说这姑娘要求不高，就喜欢年龄大点，懂得疼人，有事业心的男人，当时表现得也还真的挺好，原来都是装的。这下我算认清了她的本来面目，就这品行，我宁愿打半辈子光棍也不会要她！”那大哥气愤地对众人说。
　　 此时车正好到一个站点，女郎慌忙夺路而逃，车上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胡莉看着那位大哥挺激动，就劝了一句：“大哥您别难过，其实，看清一个人也是件好事。”
　　 “嗯，这闺女说得对，孩子，你就别再生气了，啊。你这么好的人品，会有姑娘喜欢你的。”大娘也扭头劝男人。
　　 男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没事，大娘，真讨不到媳妇，我还打得起光棍嘛！”他这一句调侃自己的话，使全车的人都笑了起来，车在笑声中到站，胡莉也就下了车。
　　 “喂，姑娘，你也在这站下车呀？”胡莉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男人的问话声，她转头看，男人正笑咪咪地看着自己。
　　 “哦，大哥，是的，斜对面那个花店就是我的。”胡莉指指自己的店，对男人说。
　　 男人顺着胡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店的名字叫：留香花卉，门口还竖着一个小牌匾：迷你十字绣，就回头主动自我介绍：“我叫许青山，今天来看我妈，她就住在你背后的小区里。”
　　 “是吗？好巧啊！我，我叫胡莉，有时间请到我的店里来玩吧，许大哥。”胡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并礼貌地邀请许青山有空到自己店里玩。
　　 “好，我待会儿还真的想买些花，去看看我的妻子，我因为忙公司的事，已经快一个月没去看她了，她一定会很寂寞的。”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从他哀伤的眼神里能够看得出他对妻子有着深厚的感情。
　　 胡莉见他有些伤感，就乖巧地岔开话题：“许大哥，我这里花儿的品种挺全的，您尽管来好了，实在没有的，还可以从别的同行那里调些过来，还有我自己亲手绣的十字绣，你可以为阿姨买一幅，到时候我给你打折！”
　　 许青山看着善解人意的胡莉，一种莫名的感情在心头涌动，他轻笑一下对胡莉说：“好的，胡莉，我一会儿把我妈带来，让她亲自挑选，她年轻的时候也整天绣些花花草草的，就是现在眼睛花了，看不好。”
　　 “好啊，我正好可以当面向阿姨请教呢！”胡莉高兴地满口答应。
　　 “那好，我先走了，一会儿见！”许青山对胡莉摆摆手。
　　 “嗯，回见，许大哥！”胡莉也挥挥手，然后横穿马路回了自己的花店，一边做卫生，一边哼着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就不再规律。
　　 停下来想想，自己居然噗嗤笑出了声，她在心里暗想：难道我喜欢上了人家，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有过短暂婚姻的男人？直到坐下来绣十字绣，胡莉还在胡思乱想，正想得出神，听到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胡莉，我妈来了，她听说你这有十字绣品，就让我带她来看看。”胡莉抬头，正是自己刚刚想着的那个人。
　　 “许大哥，你来啦？阿姨，您快请进来坐！”胡莉忙着起身招呼客人，搬了板凳让他们坐。
　　 “哎哟，这姑娘就是胡莉呀？长得还真水灵！我儿子回家跟我说他在公交车上遇到一位善良的好姑娘，还说就在我们楼下开了花店，还会刺绣，非要我来瞧瞧，看来我儿子说得没错，你这姑娘长得确实很漂亮！”许妈妈亲热地拉着胡莉的手，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看得胡莉竟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妈，别光顾得看人家，你不是要看十字绣吗，选一幅你喜欢的，回头我找人给裱起来。”许青山看出了胡莉的羞涩，赶紧为她解围，并向妈妈淘气地挤了挤眼睛。
　　 “好，我这就选，这就选。”许妈妈随着胡莉的指点，来到十字绣展柜前仔细挑选，最后选中一幅绣着一对儿鸳鸯的绣品，并含笑说：“青山啊，你把这个送去裱起来，等将来你结婚的时候，挂在你的卧室里。”边说，眼角还一边不时地瞟着胡莉。
　　 许青山偷着给妈妈使个眼色：“好的妈，你先回家，我待会儿回来陪您吃饭。”
　　 许妈妈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就笑着说：“好，我这就回家给你包饺子去，胡莉姑娘，中午你也随青山到家里来吃吧，我多包点出来。”
　　 “阿姨，不了，您不用麻烦，我有吃的东西。”胡莉急忙推辞，许妈妈也不再多呆，边往外走嘴里边说着一定来啊，一定要来，人就走了出去。
　　 “胡莉，你这里有弗朗花吗，有的话多选几种颜色，给我包好，我要送给我的妻子。”
　　 “有，我这就给你去包，许大哥，你稍等下。”胡莉说着话，手也麻利地修剪着一枝枝花，没几分钟一束艳丽的弗朗花就被她包扎得漂漂亮亮！
　　 胡莉把花束交给许青山：“给，许大哥，我包好了。”
　　 “谢谢你，胡莉，你包的花束真漂亮，她肯定会喜欢的。”许青山接过花束，不由再次想起自己的妻子。
　　 “大哥，她，叫什么名字，是，是怎么没的，你愿意说说么？”胡莉见许青山心里难过，觉得不能再让他憋着，有些事说出来，反倒更好些，男人有时候也需要倾诉，需要别人的倾听。
　　 许青山叹口气，跟胡莉讲起了自己的妻子：“我的妻子叫佘箐，是一名中学教师。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感情特别好。佘箐温柔贤惠，漂亮孝顺，对人也谦恭有礼识大体。婚后四个月，佘箐有了身孕，本来可以安心在家待产，不用继续上班，但她实在不放心自己那帮学生，一直努力坚持着。那天，她和往常一样，临出门前和我打了招呼，告诉我晚上会早点回来给我做水煮鱼，可她，可她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许青山不再出声，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