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动车

一
　　 黑铁市其实仅仅只有六十年的历史，打从1947年解放军在隆隆炮声中把这个铁路车站从盘踞的国民党顽敌手中夺过来，把红旗插在了这里，才决定在昔日属于安宁县的这个小镇建市。战争没有难倒浴血奋战的革命者，然而取名的问题却让刚刚从解放战争中走来的以陆路长团长为首的建设者们颇费了些脑筋。总之取了好多名，陆路长团长都觉得不中听。
　　 这天他在安宁县搞完土改工作安排，回到位于县城中心十道后街的小木楼去休息时，碰到了一个正在拿显微镜观察，拿铅笔芯在石碑上托片的斯文书生摸样的中年人。他让秘书上前一打问，才明白是安宁县城里大名鼎鼎的朱秀才。他知道这个朱秀才的名声，听人说在解放前这个朱秀才在县衙里干过文官，县城里孔庙祭祀、兴修学校、县衙翻修，那都得请他给看风水择吉日，更不用说有钱人家的婚丧嫁娶了，他可谓走事主的座上宾，论占卜八卦本事自然了得，论天文地理那也是一肚子的墨水学问。眼下自己即将就要被新成立的市任命为第一任市长了，可快一个月了光忙着搞土改，还拿不准这个共和国较早成立的新市该叫个啥名字。干脆就让秘书把朱秀才请到了小木楼上。当陆团长向朱秀才说明请教的事情后，仅仅在朱秀才把一烟袋锅烟叶吸完，他就得到了如今这个叫了六十年的这个城市的名字——黑铁市。他觉得这个名字再准确不过了，就像朱秀才说的，这个城市原先只是安宁县的一个叫煤乡的小镇，可因为这个小镇是安宁县的铁路车站所在地，便在日本侵华的1937年火车开通的那年因为该镇盛产煤炭和铁矿石便改成了黑铁镇，而今要命名新建城市的名字，叫黑铁市最合适。一者本市煤炭和铁矿石矿藏蕴藏丰富，再者有小镇叫了十年的基础，再起别的名字怕人们不适应。当然陆路长后来又召集各方面人士征求了各种意见，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朱秀才的建议中肯。从此黑铁市便写入了该市的历史，黑铁镇也便在一夜之间凭借着一个铁路车站连升两级一跃成为黑铁市。
　　 黑铁市成立后，从省城龙城开往邻省平原的省会云城的云龙铁路一直在大垄山脉间的山川里曲曲弯弯地跑了半个世纪。可是有一天当年的第一任黑铁市市长陆路长正在首都北京家里看电视，从电视新闻上他知道黑铁铁路客运要停运了，铁道部要兴修从首都直达省城龙城的京龙高速列车，他心里不由得喜上眉梢，因为每年清明回黑铁市老家上坟祭祖，他要么乘坐原先的京龙铁路，要么乘坐北京到龙城的高速公路，但是都得晃晃悠悠最少走五个小时才能回到位于黑铁市的安宁县东南的家乡荷花村。这下好了，据报道只用两个半小时就能回到老家。他抑制不住兴奋向老伴李芳凤啧着喝了家乡连翘茶的宽嘴巴说道。
　　 从黑铁市市长后来调到北京任交通局局长，一晃眼他已经离开家乡快六十年了，而今已经八十四岁高龄的他也从北京交通局退居二线都二十年了。可不是老了，儿子在铁道部设计院任工程师都快二十年了，自己能不老，老伴李芳凤就经常讲，一茬一茬的人顶着，不老怎么行呢，要不老，这地球还能容纳下？陆路长在一株平安树花盆里施了点肥，心里琢磨着，忽然听到院子里来了人，赶紧起身去迎接。
　　 陆路长住的是市委领导大院中一座青砖黄瓦的二层建筑。他站在窗前从玻璃窗户望出去，他看到是安宁县的县委副书记马军和人大主任顾大丰来了。随即喊老伴李芳凤快去院子里迎接家乡客人。
　　 安宁县委副书记马军起先在一个企业干文书，材料写的很棒，那个企业的经理提拔为副县长后，他便也被调到县政府写材料，而后县政府办主任、县委办主任，一干就是二十年，县里每年慰问安宁籍的老干部，都由他组织落实，所以时间一长，马军便和在外工作的安宁籍的老干部混得很熟，那年县里正好县委班子换届，也是时任安宁县委办主任的马军协同当时的安宁县委书记和松原地区地委书记来北京慰问陆路长，谈话中提起换届的事情，陆路长便隆重推荐马军，并且联合当时在外的诸多安宁籍领导向松原地委和安宁县委再次提出启用马军的建议，从而使没有背景只凭工作的马军在那次换届中被上级任命为安宁县委副书记。直至现在马军都对陆路长的良苦用心和古道热肠感激涕零。
　　 马军憨厚地笑着把家乡的绿色品牌小米和大红枣、核桃放在餐厅的过道，拉着人大主任顾大丰在陆路长两口子的热情招呼下坐下来。
　　 老市长最近身体可好？马军觉得还是按照过去家乡人的称呼比较亲切，关切地问候。
　　 你们俩时不时晌不晌地今天来我这里，一定有别的什么事情？快说，我能够帮得上的一定会尽力奔忙。陆路长问道。
　　 那我就直说了，马军看看老市长一副焦急的神情，不知道老市长听说了没有，铁道部要兴修从北京到龙城的高速铁路？
　　 当然听说了，前几天我在电视和报纸上分别看到了报道，我还和你伯母说，这是好事，特别对咱们安宁老区经济发展来说更是具有极大的带动作用。
　　 人大主任顾大丰面露难色，可是铁路到底能不能从咱们安宁通过还是个疑问，我们听说人家同属于黑铁市的李寨县跑得很欢，闹不好咱们安宁人和黑铁市里的人都只是空欢喜一场。
　　 陆路长一头雾水，纳闷地反问，原先的云龙铁路通过安宁，前几年修的云龙高速公路也通过安宁，安宁就地势平坦，放着好好的线路不走，偏走山大沟深的李寨县，恐怕不可能。你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要不是听省交通厅下来在安宁视察的领导议论，我们也不会相信这个消息的准确性。马军跟着说。
　　 不可能，我儿子陆国建就是铁道部负责铁路设计的工程师，他应该知道这方面的信息，我可以向他打听一下。陆路长马上拨通了儿子的手机。是国建吗？我是，爸爸你有什么事情一会儿我散会后再给你回电，我们今天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陆路长听到儿子压了电话把手机合上。继续和大家谈话。
　　 老市长，我们都打听好了，龙云高铁就是由你儿子陆国建工程师负责设计的，今天他开的这个重要会议就是在研究龙云高铁到底该走咱们安宁还是李寨，人家李寨这次是倾巢而出，所有能找的关系都找了，听说把省委赵益民副书记都找了，还有那个交通部副部长的女婿，也是李寨人，他们都提前接触了，可谓全民动员。而我们安宁不仅经济工作比不上李寨，而且思想开放程度也远远落后于李寨，听说省市的领导到李寨调研视察，根本不像咱们安宁，根本不送什么烟酒土特产，人家前几年早就流行送笔记本电脑车子房子了，现在咱们和李寨竞争这个铁路车站，只能在别的方面想办法，否则根本不是李寨的对手。人大主任顾大丰意犹未尽地说。
　　 你们也听到了，国建正在开会，一会儿他开完会要是没有事情了，我可以叫他回家吃饭，顺便你们也可以向他反映一下你们的想法。
　　 老伴李芳凤说老陆你就先陪着马军和大丰聊，我去准备些饭菜。
　　
　　 二
　　 马军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一边递给老市长一边解释，这是咱们安宁县委、县政府起草的建议，请老市长过目。
　　 陆路长看完文件后问，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在这份建议的后面签字表示支持这个建议？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顾大丰回答。
　　 那好，你们要想提高铁道部和省委领导的重视，光我一个人签字，说服力还不大，最好再找几位安宁籍的老干部，你们说呢？
　　 那是，那是，谢谢老市长的提醒！马军和顾大丰感激地应承。说着见陆路长在建议上颤颤巍巍地认真签上了字。
　　 一会儿，饭菜也上来了，老伴李芳凤赶紧催陆路长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怎么也打不进去，陆路长不好意思地安慰大家，可能是他现在手头还有要紧事情，干脆咱们先吃着，一会儿他如果回不来，肯定会给回电话的。
　　 一向是这样，说好要回来吃饭，我们苦等着。可最后一个电话打回来，忙，回不来，我们只好下顿吃剩饭。李芳凤也插嘴。
　　 马军和顾大丰本来是打算请老市长一家三口到外面饭店去用午餐的，可他那个设计师儿子陆国建一直没联系通，就只好坐下来端起杯子喝安宁带来的汾酒，不想让老市长看出接触不上陆国建的不快，马军和顾大丰轮番敬老市长，等他们喝得晕晕呼呼话多的时候，陆国建夹着一个公文包回来了。
　　 老市长一见儿子回来，赶紧推了推已经快在餐桌上睡着的马军，顾大丰要比马军酒量好，虽然他实际上喝得要比马军多，可只是脸红了点，并没有马军好像就要酩酊大醉的样子。
　　 顾大丰赶紧从座位上立起来，礼貌地和陆国建答话，我们的设计师回来了，我们总算见到你了。
　　 你好，顾主任，说着和顾大丰握手表示欢迎，并指着一旁醉意惺忪的马军笑笑，你又把马书记放展了，他的酒量还是没有进步！
　　 马军这时才勉强地醒过来，怎么，你们又在嘲笑我的酒量，你们谁不服，我在奉陪你们喝。
　　 李芳凤过来劝，都不要喝了，到客厅坐下来好好聊聊，说着看马军，你们不是还找国建说事，别光顾喝酒，忘了正经事！
　　 我刚才也陪着客人喝了半斤，我也过量了。陆国建解释。
　　 你喝的什么酒？马军认真地问。
　　 当然也是你们这汾酒。
　　 北州省来客人了？父亲陆路长很随便地说了一句。
　　 北州省省委赵益民副书记，还有一个交通部汪副部长的女婿带着几个挖煤的老板，在我正准备开车往回走的时候硬把我盛情邀请到玉树宾馆，刚开始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事情，喝到中间，赵益民副书记严肃地说，他们作为李寨人，就得为李寨县的老百姓谋利益。
　　 这下轮到马军和顾大丰着急了，马军也不管什么职务不职务的，张嘴就问，他们找国建兄弟你，有什么事情？这句话出了口，马军又觉得很不礼貌。可他心里着急，加上喝了酒，就变得控制不住自己。
　　 都是咱们老家黑铁市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说人不亲土亲，我就……
　　 怎么你答应帮他们了，陆路长生气地质问，你知道你这两个大哥跑首都来为了啥？
　　 为了啥？
　　 还不是为了让咱们支持一下家乡。可你却胳膊肘往外拐，你都答应他们了？陆路长快跳了起来。
　　 恩，我准备这几天就去黑铁市，到底实地看看，究竟是走安宁县还是李寨县更科学。
　　 马军也不隐藏什么，从包子里拿出地图图纸、书籍等各种资料让陆国建过目。
　　 陆国建起身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我该走了，今天下午设计院有会。和马军、顾大丰打了招呼后，匆匆走了。
　　 陆路长无奈地说，还是咱们亲近，才隔了一代，好多想法就不一样了！
　　
　　 三
　　 郭士通是安宁县人大副主任，不过他不是驻会的主任，只是兼职主任，他的实际职务是安宁县正阳煤业集团董事长，前几年他力主创业，改变集团公司一业为主的产业结构，在安宁县东部靠近高速公路出口的开阔地带新建了正阳市场，经过几年培育，已经成为黑铁市的重要商品集散基地和大型物流中心。当他听说铁道部和省政府研究决定要新建京龙高速铁路后，心里不甚高兴，因为按照过去的线路，一旦要走安宁县过，肯定会在正阳市场周围，那样正阳市场的商圈就会无形之中扩大，正阳市场将会获得无比美好的发展前景。
　　 因此他联系了县委副书记马军以及人大主任顾大丰很快找到了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向他们表达了鼎力支持京龙高速铁路在安宁县新建的意向，柳县长、甄书记，我知道县财政这几年一直吃紧，如果跑办此事拿不出太多的资金，我这里好歹还有个正阳集团呢，我一定倾尽全力支持促成这个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柳县长揶揄道，你还不是考虑你那个正阳市场，如果高速铁路走安宁，肯定绕不开你们正阳市场，我们郭主任当初就是有眼光，十年前兴建市场时就瞅准了这个地利因素，郭董事长，这下如果如意，你们集团主业突出，商业兴旺，可就真正是如日中天了。
　　 甄书记客观地说，不过，确实老郭这几年也不轻松，他要一门心思想赚钱的话，光挖煤卖煤就大发了，还办什么市场，还不是想为我们安宁调整产业结构做点贡献。这几年正阳市场开业后，不仅将原先萧条一时的县城商业激活，而且带动了相关产业的发展。正阳市场现在可不仅仅是安宁县的商贸龙头，而且成为黑铁市的商品集散基地和物流中心。这方面老郭功不可没啊！
　　 甄书记过奖了，我认为咱们安宁县委、政府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拿出专门的资金，成立专门的机构，安排专门的人员与铁道部设计院和省市政府联系，才能把这个增加安宁县经济增长点的机遇抓到手，也不愧我们做安宁县父母官的为老百姓办一件空前绝后的大实事。
　　 柳县长心不在焉地说，在建设高铁之初，省交通部门一直在争取，并提出几个条件。一就是将总部设在龙城，可留住税收。二是采取350KM\\\\\\\\H的高标准技术。三是走南线黑铁市区。果真有这么玄乎，我就不相信京龙高铁放着一马平川的安宁县不走，去走其它的沟沟岔岔！
　　 县委副书记马军不无担忧地表示了自己的隐忧，我和人大主任顾大丰刚刚从北京回来，从各个方面的消息已经证明李寨县的人已经打上了这个主意，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