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恋花
作者: 和敬空
时间: 2013-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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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外面有个小广场,广场的边上有两颗高大的树。每次从那里经过都不知不觉看上一眼,但终究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六月花开,满树粉色的大朵蒲公英
北门外面有个小广场,广场的边上有两颗高大的树。每次从那里经过都不知不觉看上一眼,但终究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六月花开,满树粉色的大朵蒲公英。那一年暑天,他从北门经过,炎热的午后,他被它们深深迷住了。凝望了很久,直到晚霞染红了整个世界。黄昏,孩子气的他偷偷地摘下了那一朵粉色的蒲公英,轻轻地夹在日记本里。那一页,什么也没有写。他想,空白也许是最好的交代。直到多年后的又一个暑天,他重新翻开了日记本,看见了那多发灰的淡黄的早已没有粉色的干掉了的蒲公英。在那一页的前前后后满是一个人的故事,唯独那一页的空白无法填写。他读着那些琐碎的文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早已淡忘了这个暑天,是那么的热得不可开交。
每一个人的青春都会留下一些故事,时光尽逝而不可磨灭。因为青春的流逝是伤痛的,那些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便是美好亦带淡淡感伤。而对于他来说,席安便是这个青春最后的感伤。
1
那时候地铁二号线还没有开通,那天早上他从北关搭乘600路去小寨,参加一个同学聚会。平日最为拥挤的600路那一趟竟然没有坐满,这让他感到异常惊喜。更让他惊喜的是与他同座的乘客竟然是位美女,他极为屌丝地盯望着她,目光从头到脚来回盘旋,最后停留在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他并不是一个敢于充当屌丝的屌丝,当被人反盯的时候,他立马感到羞愧难当。两颊烫热,心跳加快。做贼心虚般地叨念着:我什么也没做,我什么也没做呀!生怕别人骂他,或者说些其他的什么。所以,每当他偷看别人的时候,总是希望不被发现。最受不了的是和别人对视,一秒都不行。
女孩没有说什么,只是塞了塞耳机把头转向窗外。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从窗户玻璃的反光看了最后一眼,只是他见到的似乎是她在偷笑。他低下头,假装玩着手机。满脑子都是女孩的影子。直直的短发,干净清秀的脸,算不得丰满但足够匀称的身材。装束简单随意,锁骨凸起处躺着一枚小小的青白色的佛,白色花边衬衫浅色叶子和花的图案,青色马裤不松不紧露出小腿,腿脖子上有一根红色的细绳,中跟凉鞋没穿袜子却也没有染脚趾甲。
哎,我见过你!
突然,他跟她讲。
女孩转过头,取下半边耳朵上的耳机,很诧异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见过你,以前。他脸颊仍然滚烫,说话的语气有些激动。
是吗?可我怎么不认得你,你在哪里见过我的?女孩取下了另一只耳机,好奇地问着。她的声音温柔清脆,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在梦里,我在梦里见过你!
切,无聊!女孩又带上了耳机。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骗女孩子,你以为世界上的女孩子都是傻瓜笨蛋!
这你都知道!在我梦里面你就是那个可笨可笨的女孩子。你不知道男孩子都喜欢长发的女生,把好端端的长发剪短了,你不知道怎么穿衣服,总是随随便便,你不知道你听的歌到底在唱什么,只是一直都听着,你坐上了公交车却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你不知道我是谁……还有好多好多你不知道的,你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笨。
女孩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显然比以前更加滚烫了,只是他强制忽略不计了而已。
我见过你,就在我的梦里。真的,骗你不是人。
女孩沉思了片刻,脸色难看,甩下两个字:疯子。之后,他才慢慢宁静了起来。好长时间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疯子,为什么偏偏要说我是疯子呢?他这样想着,无聊地纠结着。
车在钟楼北停下来的时候,女孩子下车了。临行的时候,她意外的望着他深沉地笑了一下。那一笑,成就了那一天他日记本上的永恒。
在那之后,他写下了一行字:未知的存在,为存在而存在,是否未知?
2
那天聚会回来他还是乘坐600路,在钟楼站他又遇见了她。
哎,我见过你!他走近她,对她讲。周围的几个男人同时把目光投过来,他感觉那些目光能活生生把他给吞了。不过,他没有退缩。可能是因为喝了一些酒的缘故。他的脸颊原本都是烫热的,现在也没什么变化。
女孩先是向后退了半步,然后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说的是,在梦里。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得见。
女孩点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笑了,笑地很瓜很陶醉。
在北关,他们同时下了车。只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他追了过去:我们还能见面吗?
女孩笑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小心有车。
一辆绿色的比亚迪出租车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当他回头时,已然看见一个高帅的男孩拉着女孩的手,说着些什么,幸福地向自强东路走去。
他伫在十字路口,望着她们远去。
他以为可以等来一个巧妙的回眸,结果等来的是无尽的夜色。
这一段,他没能在本子里记下。
3
在一个小的文学论坛里面,他写了一首诗歌,诗歌的名字就叫做《梦里的斑鸠》:
一个人的时候
我打算让这一切结束
触摸不到天空的颜色
也捧不起秋水的褶皱
你是我见过了的斑鸠
就在我的梦里欢腾不休
……
我想,我应该如何去邂逅
一个有了男朋友的女朋友
在悲伤的青春最后
我愿再搭上600路
遇见你,梦里的斑鸠
……
诗歌很长很长,可是没有人去阅读,也就没有人去留言。
4
那年冬天的一个星期天,他背着一本书和一些零食在大明宫晒太阳,意外地又看见了她。她穿着牛仔裤,白色的羽绒服,头发长长了许多,都齐肩了。他欣喜万分,连忙收起背包跟了过去。她和她的女伴,没有言语,只是慢慢前行。大明宫遗址公园还在建设中,各种施工痕迹。然而,来这里玩的人还不少。晒暖暖的老人,放风筝的小孩子。草坪里的音响播放着熟悉的《高山流水》,很额外地存在着。
在含元殿小模型旁边,她和她的女伴停住了,对着玻璃橱窗说着什么。
她们走过,他看到了含元殿模型里面躺着的几毛褶皱的钱。
美女,你们的钱丢了!他追上了她们,气喘吁吁地说着。
两个女孩止住脚步,回头一齐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认识她!他对着她的女伴说道。
别理他,他是一个疯子。女孩对她的女伴说。
我见过你的,你不记得了吗?
在你梦里,是不是?
咦?你这都知道!他手里捏着几毛钱,表情尴尬,他扬了一扬手像是在说:你们的钱。
送你了,去买糖吃吧。去吧,乖!她的女伴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谢谢阿姨!他很逗地鞠了一躬,滑稽的动作,傻傻地把两个女孩肚子都笑疼了。他突然很认真地说:你能记得我,真的很让我感到荣幸。
女孩缓了一缓,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别理他,我们走吧!过了一会儿,她对她的女伴说道。然后两个人就走了。
美女,请问我们何时何地还能再见面?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就在这里,怎么样?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就在这里。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没有从女孩子口中说出来,但是他分明听见了。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过于激动,他站在那座亭子旁边,久久不能清醒。
5
那天,他下班回家。在经过北门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雪。稀稀落落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盘旋而下,经过树梢落在他的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那两棵高大的只在最热的时候开花的树,此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矗立在空中,是那样的干净利落,无牵无挂。
2012年的第一场雪,比那首歌整整晚了十年。
他想起了下第一场雪曾经有个诺言,他疯也般地向路边跑去,挡了个出租车向大明宫走去。
因为天冷,大明宫遗址公园很少有人影。
他在那个亭子旁边等候着,傻傻的就跟一个疯子一样。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可能是她没有想起来吧,她会想起来的。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会来的,他会来的。
就这样,他一直等到夜很深。他仍然不肯离去,他裹紧了外套,蜷缩着直到渐渐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女孩子来到了他的身旁。她告诉他,她就要结婚了,她要去很远的南方。可能,再也不能见面。
他说,你在我的梦里,你哪儿都不会去。
你在我的梦里,你哪儿都不会去。他不停地说着,不知不觉就流泪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鬓角的头发冰冷湿透。
他没有失望,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世界上哪里还有这样傻的人呢,除了自己。他很快原谅了自己,就像原谅了整个世界一般地洒脱。
他站起身子,两腿坚硬无比。
哎,我见过你的!突然,他听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什么?他回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
还记得给你几毛钱的那个阿姨么?女孩子露出可爱的笑容,像是希望他能想起更多。
可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你是谁呀?他好奇地问道。
哎,不记得就算了。
女孩给了他一个八位数的号码,说那是她的qq号,如果有兴趣可以加个好友。
他拿着那个号码,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6
玛雅末日前一个礼拜,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奇怪的女孩,还有她给他的号码。
那天公司没事,他就加了那个号码,她的昵称叫席安。
可是她没有在线,他草草留下了一些简单的问候语。之后便不再想起什么。
7
末日的第二天一大早,他打开qq收到了好多讯息。
原来的末日没有来临,来到的是一个崭新的生活。无论再怎么崭新的开始,也都是末日的重新倒计时。他这样很自然而又并非是悲观地想着。
他打开对话框给席安发了一句:我见过她,她一直都在,在我的梦里。
那头立马回复: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傻子,也是我见过的最疯的疯子。
原来你一直都在呀!
亲,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聊天呢?
你觉得我能和你聊什么呢,聊你在公交车上勾搭漂亮女孩,还是聊你在公园里卖萌?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说你认识我么。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叫席安的女孩就是之前在600路公交车上遇见的那个女孩,一时间欣喜万分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问了一句似是而非的问题:是你吗?
是。
哦。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相信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会见面是真的。如果不是我朋友说,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不会相信世界上还会有像你这样傻的人。
给我你qq号的人是你的朋友。
是的,闺蜜。怎么样,喜欢吗?
什么呀,我心里面已经有人了。
可你并不了解那个人哦。
不了解慢慢来嘛,总会有一天会了解的。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
我回成都了。
可是你的男朋友怎么办呢?
早就分了!
分了好呀,分了有戏。
切,什么思想。不瞒你说,我已经结婚了。不要再迷恋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好好过日子吧,傻瓜。
……
就这样,他们一聊就是小半年。在他心里面,她早就是他的人了。各种暧昧,各种如疯如傻的浪漫。只是,她始终都不答应相见。她在成都,而他在西安。
有一天,他告诉她,在北门外面有两棵不知名的高大的树,每一年夏天都会开出粉红色的蒲公英,非常漂亮。
她告诉他,她见过那树,以前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后来听一个本地老人讲,那树叫苦恋树,就是苦苦相恋的树。
他对她讲,可不可以等那树下一次开花的时候,你回西安来。
她说,好哇。
8
席安到底还是结婚了,四月底他看到了她的结婚照。
从那以后,他们就很少聊天了。
2013年苦恋花开时,他出差整整两个月,他没有去等她的到来。
在他心里面,她永远都在600路公交车上:直直的短发,干净清秀的脸,算不得丰满但足够匀称的身材。装束简单随意,锁骨凸起处躺着一枚小小的青白色的佛,白色花边衬衫浅色叶子和花的图案,青色马裤不松不紧露出小腿,腿脖子上有一根红色的细绳,中跟凉鞋没穿袜子却也没有染脚趾甲。
在他的心里面,还有那句话:我见过你,在我的梦里。
这算是青春期最后的一次爱恋吧,没有太多实际的动作,却有丰富精神体验。
9
说也奇怪,那天,他从北门过时,见那树上的花竟然还再开,都七月末了。
这个世界让人很难搞懂,到底是人在等花,还是花在等人呢?
他问树下锻炼的老人,那树叫什么。
老人操着浓厚的关中方言说:苦恋儿,苦恋儿花。
那样的悲伤名字,那样安详地存在。
在那首《梦里的斑鸠》帖子的后面,终于有了第一个读者评论:
在梦里面的东西,永远都只能是在梦里,因为只有那里才是最安适的地方。就让它在那里沉睡,就让梦更朦胧。就算第一场雪是真的,就算世界末日是真的,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像我见过你,就算是在梦里,梦里也是一种存在。
他没能完全读懂这段评论,目光停留在评论者的名字上很久很久:苦恋花。
突然有一天,他又想起了她,可是他在qq上没能找到那个叫席安的女孩。
他知道,席安已不在。
10
昨天,他坐600路去省图,意外地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长发何飘逸,纱裙何席地。
婀娜搔首笑,恬然自成趣。
相向不相识,相识不相知。
闻声知故人,故人泪语迟。
最近不适合来西安旅游,天热!
他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