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死了
作者: 春雨阳光
时间: 2013-07-26
阅读: 50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它是一株老树,一棵古老的大柏树,它突然死了。 翠绿的叶子变成了红红的,像一炬火焰升腾在空中,像张嘴喷在空中的一团血。 大柏树长在一个土崖
(一)
它是一株老树,一棵古老的大柏树,它突然死了。
翠绿的叶子变成了红红的,像一炬火焰升腾在空中,像张嘴喷在空中的一团血。
大柏树长在一个土崖上,崖的上面是一个二十来度的坡地;崖的下面是一块平地,这块地里修建了一幢一楼一底的楼房。大柏树很老了,树干直径有三四十厘米;皮干燥,龟裂成长条形的斑纹,像谁用刀划破了树皮,从树巅到树根,就像一条条细细的灰白色布条从树巅顺着树干贴到地面。那些树叶,不再向上,全都倒垂着,让大柏树的树冠成了重峦叠嶂。树干有二十多米高,笔直得没有一点弯曲。树干上贴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树的名字,还有树的年龄。牌子的颜色,也成了树干的颜色,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一条水泥公路,从柏树崖上面的坡地穿过,离柏树有五六米的距离。
从这路上经过的人,都会驻足望望,或者跑过去,双臂抱抱大柏树,照一张相;开车路过的,都会把头伸出车窗,仰头望望,然后再走。
这里的柏树不稀罕,满山遍野都是,但像这样大的柏树却只有一株。这里没有特殊的地形,公路上也没有特殊的标志,但是,只要一说到大柏树,周围几十里的人都明白,大柏树成了这个普通路段的标志,成了一方的神。因为大柏树,这个没有任何特点和可取之处的山崖,也就有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柏树崖。
你走路也好,开着车来也好,远远地,你就看见了大柏树的腰杆上那一团红,就像大海上夜晚亮着的灯塔;再近点,你看清楚了,那是人们杂七杂八地拴在树身上的红丝绸。你如果穿过庄家地走到树边,你会发现,树根部堆满了纸灰,有正燃着的或者已经燃过的蜡烛和香;还有洁白的盘子,盘子里叠着苹果,放着水果糖。这是谁做的呢?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你一晃脑袋,明白了,这是从春节开始留下的东西。
有几个老婆婆,经常散步到这里。她们坐在路边,望着大柏树,会讨论上一阵。
“这大柏树太好了……是我们这一方的保护神。”
“不好,它容易遭贼偷。”
“就是,就像漂亮的女娃子,总容易被人盯上,被人害。”
“哪里会呢?这么几百年了,和街上那黄葛树一样。”
“咋不会?黄葛树大,他们砍不倒。这柏树,那大锯子,带电的那种,呼呼几下,这柏树就倒了。装上车就跑了。荒山野岭的,半夜三更来,偷走了谁知道?”
“这也是。现在的贼娃子太凶了。要是有人来守它就好了。”
“谁来呀?谁给钱呢?没人给钱谁愿意来守?”
“这是我们这里的风水树呢。如果被偷了,我们这里就会遭殃。”
“唉!管不了那么多。我们都老了,哪里管得了以后的事……现在的年轻人,谁还信这个呀?谁稀罕你一株树?稀罕的都是钱。”
“白天我们就来这里吧。”
“这有什么用?白天人来人往车来车去的,谁会来偷?要是半夜来偷,谁知道呀!这环顺好几里都没人住……”
虽然没有讨论出结果,几个老婆婆就像商量好了,她们散步哪里也不去,就到这里,上午到这里,傍晚也到这里,坐一阵,看一阵,忧心一阵,然后再慢慢地离开。
狗娃子一家,因为修环城“高速”,他们就按政策搬家到了大柏树下面的平地里。这里地势好,平,离公路近;水源好,一个十多亩的大堰塘,水清澈透明,像一面大镜子铺在狗娃家的大门外,这是千金难买的。如今,这乡下再也不是陶渊明和柳宗元笔下的农村了,堰塘成了粪水养鱼坑,小河成了鸡场和猪场的大沼气池。风吹,是臭;太阳晒,熏人。
狗娃子选中这块地方,除了大柏树这神树,就是这汪水,堰塘中间有一眼泉水,堰塘的水终年不干。那几个老婆婆看狗娃子把房子修在了树下,都放心了,她们一看见狗娃子,就笑着说:“狗娃子,你好眼力。你房子后面的是神树,你得好好保护它,它会保佑你的。”狗娃子嘻嘻哈哈一阵,说:“他是神还怕偷?谁能偷神仙?只有神保护人的,哪里有人保护神的?”
一听狗娃子吊儿郎当的话,就有老太婆不高兴了,虎着脸说:“狗娃子,你不敬神树,小心遭报应!”狗娃子一听,心里也不高兴了,他正在修新房子,就听到这种倒霉的诅咒话,可他又不好发作,毕竟她们都是老人,为了阻止老人嘴里继续说出“吉言”,狗娃子只好应承道:“好吧,只要我不害它,没人害它的。”
一听这话,刚才黑着脸的老太婆笑了,她又叮嘱道:“白天没什么,我们在,就怕晚上。你最好喂一条狗,拴在你院坝里。”“嗯。放心,我家养着狗的。”狗娃说着,回家去了。
老太婆们笑着走了,有狗娃在这里安家,这棵大柏树可以长命不死了。她们能看到,她们的子子孙孙也能看到。
谁知道,狗娃子搬进新房子才一个来月,这大柏树就死了。
它怎么会死呢?它那么强壮!大柏树死了,街上的人谁也不相信。但是,真正来实地验证大柏树死活的,只有这一群老太婆。其他人忙着挣钱,哪有功夫来看一株树的死活。
看到大柏树真的死了,几个老婆婆不同意了,她们走到狗娃子的院子里,大声喊叫起来,声音很凶很急。狗娃子以为有老人出事了,赶紧跑下楼来。
“大娘大婶们?出什么事了?”狗娃子转着身子伸着头四处看,见老人们都安好无恙,狗娃放心了,他看着老人们问道:“要喝水吗?喝水也不用这样喊呀!吓死人了。”
“喝你娘的尿!你自己做了好事还装傻?”领头老太婆指着狗娃子骂道。
“我做什么了?我没有招你们惹你们?为什么骂我?”狗娃子好心下楼,莫名其妙地被骂,心里很不舒服,“有事快说,我忙着呢。”
“大柏树死了,肯定是你娃子修房子把大柏树伤了。”
“我怎么伤到它了?它那么高,离我家房子远着呢。”
“你的房子挡住了它,一定是你挖断了它的树根,它喝不到堰塘里的水活活干死了。你看叶子,就像在流血。”
“说什么?我掏墙基的泥都堆在那里的,你们看有没有一点树根。”
“那它怎么死了?怎么你一来修房子它就死了?”
“你狗娃子是大柏树的克星,是你克死了它。”
“你们不是说这树是神吗?我一个狗娃子就能克死神?我有这本事?”
“反正是你娃子来了,这树就死了,你娃子得负责……”
“你娃子说过,只要你不害它,就没人害它,现在它死了……”
好汉难敌四手,何况还是一群伶牙利嘴泼辣无比的老太婆?狗娃子见和这些老婆婆没法说,赶紧撤。他一边往楼上跑一边说:“大娘们,我正在做楼梯,不陪你们了。不就是一棵树吗?”狗娃的孩子在读住校,老婆在外面打工,家里的活只有他一个人忙。
狗娃子跑了不说,还说这样的风凉话,老婆婆们在楼下指着,骂着,诅咒着。狗娃子不理睬,他在楼上让金属切割机发出了哗哗的刺耳声音。老人们哪里受得了这武器的刺杀,赶紧转身走了。她们走一会又回头骂一会,一直走到街上都还在骂。她们不是骂给狗娃听,而是骂给街上的人听,要让街上的人都知道,是狗娃弄死了树,是狗娃在丧德,是狗娃在害这一方的人。
到了下午,几个老婆婆又走向了大柏树。她们爬上山坡,来到大柏树身边。一看,都伤心起来。在大柏树树干和泥土接触的地方,被人用刀砍了一圈,树皮全砍掉了。刀口痕迹已经变黑了,就像被杀死的人,血凝固成黑色一样。
“狗娃子!狗娃子!”领头老婆婆站在树旁,对着狗娃子的楼房大声喊叫着。
狗娃子一听就明白了,他不敢再下楼,他知道和这群疯老婆子说不清楚,惹不起她们,只有躲。可是,他又想逗逗这些老婆婆,于是,他在窗子上伸出头来,笑着说道:“啥事呀?我忙呢。哪像你们这样清闲?没事为一株树哭丧。”
“忙你妈的头!为你爹娘哭丧!你娃干的好事!你娃会遭报应,断子绝孙!”
“唉!你咋又咒人呢?我哪里得罪你们了?都是乡里乡亲的。”
“你自己来看!你不来看,我们就砸你门窗!”说着,就有老太婆抓起地上的土块向狗娃站着的窗户扔去。人老力气小,泥块在半道就坠地了。
狗娃一看,乐了。他笑着说:“砸呀,砸呀,你们就像大柏树,快要死了,还有力气砸别人的窗户?”一看狗娃的样子,老太婆们更气了。有两个老太婆捏着泥块,往狗娃窗户近的地方走去,手一舞,发出一声“砰”,泥块砸在窗户边的墙上,粘在那墙上的泥粉像一朵鲜红的花。
狗娃一看,不是办法,他喊道:“别砸,别砸!我马上下来!”狗娃子从后檐沟跑着爬上坡来,看到树被砍的样子,他也愣住了。
“你没忘记你说的话吧?你怎么这么狠毒?”
“不是我干的!”
“就是你这个狗东西干的。”
老婆婆们不听狗娃子解释,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着狗娃子。
“懒得给你们这些疯婆子说,老不死的东西!一课树值得这样吗?”狗娃子说着就跳下树崖。
“你个狗东西,还敢骂人!”说着,坡上的泥块就向狗娃子飞去。狗娃子几步就跑远了。
狗娃子逃回楼上,楼上又传出了铁器切割的尖利声。老婆婆们捡起泥块向狗娃子的房子扔去,人老力气小,泥块最远的也只是落在墙脚。她们并没有走近了砸。
切割机一停,狗娃子就听到了泥块的声音,狗娃子没法。他躲在屋子里骂道:“倒他妈的八辈子霉!怎么遇到这群老不死的!”听到狗娃子的骂,老婆婆们还怕一个狗娃子?她们蹒跚着,再一次走进狗娃子的院子。狗娃子听到声音,赶紧关了楼梯门。惹不起,躲得起。他干着他的活,不再吱声了。老婆婆们骂了一息,在切割机的驱赶下,悄悄地走了。
(二)
两天过去了,这些老婆婆们没有来了,狗娃子松了一口气。唉,这些老婆子,让狗娃子提心吊胆,做事都不安神。狗娃子正在高兴,突然,楼下喊了起来:
“狗娃子!狗娃子!”一个老头的声音在窗外着急地响着,狗娃子答应着,把头伸出窗子。
“梅大爷,啥事?”梅大爷站在大柏树边,戴着破旧的鸭舌帽,穿着好几个月没有洗,袖子已经发亮的黄大衣;脸黝黑,胡子、眉毛像山草一样,凌乱地长在脸上。
梅大爷看着树,不说话。狗娃子奇怪地看着梅大爷说:“大爷,啥事?你说吧。我正忙着呢。”
“你下来吧,那么远说话像吵架。”狗娃子小跑着来到梅大爷和大柏树身边。
梅大爷把狗娃子上下打量着,看得狗娃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狗娃子顺着梅大爷的目光也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自己,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呀?他惊讶地愣着。
梅大爷见自己的眼神功夫发挥了作用,他才慢慢地问道:“你知道这大柏树是谁的吗?”
“不知道。咋啦?”狗娃子不解地摇着头。
“这是我的,你娃子把树给我砍死了!你说咋办吧。”梅大爷伸手摸着大柏树,阴沉着脸,慢慢地说,说完,就盯着狗娃子,等着狗娃子的话。
狗娃子一听,又是说树。这是梅大爷的树?狗娃子惊讶地张着嘴。过了好一会才说:“大爷,你说啥呢?这树是我砍死的?”“是呀,不是你砍死的,还会是谁?如果是那些偷树的,他们直接就把它锯走了。”梅大爷偏着头,斜着眼睛看着狗娃子,眼角全是眼屎。
狗娃子急了,他指着大柏树发誓说:“大爷,我没时间给你理论。我给你发个毒誓,如果这树是我砍的,我去给人修房就从架子上摔死!”说完,狗娃转身就走。
“慢!”梅大爷伸手挡住狗娃子,“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别想走!谁相信你那毒誓?哄小孩子?”
“我给你说了,不是我砍的。”
“不是你砍的,那是谁?你修房子,白天黑夜都在家里,有人砍树你会不知道?何况你家还拴着狗的。”
“你说是我砍的,我砍这树,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到这里来修房子,就是想把这树做风水树。我还砍它?我疯了?”狗娃子摊着双手,一脸冤枉,“大爷,你说,你给我说出几点我砍树的理由。”
狗娃子的话越说越急,语气越来越重。梅大爷一听,也生气地说:“你娃子别凶。老子今天还真想了你娃砍我这树的理由。一,这树对着你的窗子,不吉利。”狗娃子回身看自己的窗子,哪里对着呀?梅大爷没等狗娃子辩解,说着第二个理由:“二是,这树挡着了你家屋子里的光线。就这两条理由,够了吧?”梅大爷搬着指头,说着三条、四条理由,他的话就像那路口扫射着的机枪,狗娃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梅大爷举着弯着指头的手,看着狗娃子。
听到这些理由,狗娃子笑了,他说:“大爷,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树对我有这么多的害处。看来,这树还真该死!”
“行了,你已经承认这树是你砍的了。”梅大爷也笑了,“说吧,既然承认了,你说怎么办?”
狗娃一听,自己被自己的话给套住了,一着急,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谁承认了?我承认啥了?我已经给你发了毒誓了,干我们这行的,谁愿意发这种毒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随便。我忙,没时间陪你闹。”说完,狗娃转身要走。
梅大爷伸手抓住了狗娃子的手腕。“想走,没门!”狗娃子挣扎着,梅大爷说:“小伙子,别拖。你把我拖翻了可不好玩了。”狗娃子一听,停止了挣扎。梅大爷的话,他听出了味道,他今天干不成活了,那就不干了,就陪着这糟老头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