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糕茶
作者: 今无心
时间: 2013-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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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深秋的一天,母亲因高烧不退致昏迷,临晚住进了离家十多里地的小镇卫生所。挂了一夜的水,第二天早上才醒来。我问母亲想吃点什么,母亲说,什么也不想吃,有
1968年深秋的一天,母亲因高烧不退致昏迷,临晚住进了离家十多里地的小镇卫生所。挂了一夜的水,第二天早上才醒来。我问母亲想吃点什么,母亲说,什么也不想吃,有水喝口就行了。我想这是母亲怕我麻烦,因为我们来时匆忙没带多少东西。我在邻床病友那里倒了些开水给母亲后,还是去了对面这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小吃部,准备给母亲买点吃的。小吃部里没有了稀饭,仅有面条和烧饼,而且那还得有粮票才行。我悻悻地往回走,抬眼望见卫生所西侧的巷口处有一水糕摊子,即刻打定主意,就和(huo)一碗糕给母亲吃吧。那时这水糕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吃食,小孩子“喂步”除了“奶糕”就要数这水糕最适合了;看望病人、老人,这水糕也是一份上好的礼品。
我来到糕摊子前。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花格子的上衣,着一副白护袖,腰间系一条白色的短围裙,面前小方桌子上铺着洁白的台布,上面的水糕有成扎子的,也有刚蒸出的一叠叠、一列列整齐排放着;身旁的盆里盛着雪一般的糕面子,她那张好看的脸被映衬的白白净净。
“大兄弟,你想称糕还是和糕呢?”没等我开口摊主先问了。“和碗糕吧。”我说。“八块够你吃的了,”她一边拿碗,一边捡糕。“不,不用那么多,不是我吃的。”她愣了下:“哦,是给病人吃的。”紧接着问我是多大岁数的病人,是什么样的病……哎,简直像医生一样问得那么细。听了我的介绍后,她立马倒出已放在碗里的糕说,“婶子现在还不能吃和的糕,她心里(体内)有火,这和的糕黏糊,容易积食,还是先吃些稀的好。这样吧,我给婶子和碗糕茶。”说着她只放了两块糕在碗里,然后倒满开水,又用另一只碗反扣在上面。约莫分把钟,她拿开上面的碗,用筷子把那糕搅和开来。立即,一碗洁白如奶的糕茶就成了。她又在桌下的笾子里摸出个小玻璃瓶子,从里面捏出几粒细小的糖精珠子放进碗里,搅了搅说:“要是有白糖放些就好了。”可那时哪有糖呢,别说白糖,就是红糖也买不到啊!我准备付钱,她忙阻止道:你快趁热端给婶子喝了,等婶子想吃了,再来和些厚(稠)实的一块儿算……
要说这碗糕茶是什么“灵丹妙药”,那是绝不靠谱的事。母亲可能就是偶感风寒,再加之劳累过度而病倒的。挂水退了烧,那一碗糕茶增添了能量,于是母亲陡来了精神。她问我这糕茶哪买的,多少钱?我一一告诉了她。母亲说,这糕茶喝在嘴里真细腻,不像一般的糕和出茶来絮絮糟糟(粗糙感)的;回家时你给我买两斤带着。
母亲实在是个闲不得的人,上午的水一挂完,精神大有好转,她就急着要回去。拗不过,只好依她。
我带母亲来到糕摊前,指给她就这儿。母亲见了那摊主,很感激地说:“哎呀,大妹子,你这糕真好,和出的糕茶真细腻。就那一碗,我喝了心里一下子就舒坦多了。我要买二斤回去,就留着和糕茶喝。”摊主接着母亲的话:“婶子……”刚说到这被我母亲即刻拦了:“妹子,你不能叫我婶,我大不了你多少,叫我大姐好啦!”要知道,那个时候以长辈称呼人是对人极其敬重的啊!那摊主朝母亲笑了笑:“行啊!姐,这糕茶可不当饭的啊,要是想饭吃了,还是和厚实点吃挡饿。”她接着告诉我母亲,和糕一定要用滚开的水,一定要闷够时间,一定要用力和,越和越黏合……母亲是喜欢上了这个热心的摊主,还与她拉起了家常。于是我知道了摊主姓吴,婆家姓张,就住在这小镇上……
我把二斤水糕和一碗糕茶的钱放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她便指着成扎的糕对我说:“那大扎子48块(糕),是二斤的。”随手又把那零钱退给我:“糕茶不要钱。”“不行,不行,那也是糕和出来的啊!”母亲听了着急地说。“哎呀,大姐,喝一碗茶我能要钱吗?”“这又不是在你家,你这是在做生意的啊!”“行啦,行啦!姐,一碗茶碍不了买卖的事。”……没法,我接过了她硬塞过来的零钱。“还不快谢谢你张婶。”母亲提示我。于是我真诚地向张婶表示了感谢。
母亲是个不能白领别人人情的人,那一碗糕茶母亲在心里记着呢!回来后,每当我有事去小镇,她总会忙不迭地从园里摘个瓜或割把菜让我带给张婶;张婶也很感激,也时不时地包上一些糕,强拉硬塞地要我带给母亲。就这样的一来二往,母亲和张婶真成了一对好姊妹,亲热得很呢!有几次母亲还特地抽了空子,带着自家的新鲜瓜果去看望张婶。1999年春,母亲病倒了,张婶隔三差五地跑来看望。夏天,母亲因癌症晚期而不治,她在临终前拉着张婶的手很欣慰地说,我真没白认你这个妹妹……
一碗糕茶,一时给母亲添了精神,也带给了母亲终身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