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挂
作者: 随心飞翔
时间: 2013-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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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是从妻子的嘴中了解老范的。 林峰的妻子每次说起老范总是选择在吃晚饭的时候,她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边津津有味地说着老范的故事。末了,夹起一撮菜,连同最后
摘要:林峰的妻子每次说起老范总是选择在吃晚饭的时候,她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边津津有味地说着老范的故事。末了,夹起一撮菜,连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老范当天的故事就讲完了。林峰听到妻子咽下最后饭菜时,喉咙里咕隆一声,似乎将老范也咽进了肚子里。
林峰是从妻子的嘴中了解老范的。
林峰的妻子每次说起老范总是选择在吃晚饭的时候,她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边津津有味地说着老范的故事。末了,夹起一撮菜,连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老范当天的故事就讲完了。林峰听到妻子咽下最后饭菜时,喉咙里咕隆一声,似乎将老范也咽进了肚子里。
林峰清楚记得,妻子打工的第一天回来就说起老范。那天妻子回来很晚,林峰将饭菜烧好后,左等右等不见妻子回来,心里闷得慌,汗珠子从额头上不住地渗出来,很快感到背心湿漉漉的。他很想打手机过去问问,又担心妻子责怪他浪费手机费,手机在手上掂量了几下,最后还是揣进了裤袋里。于是烦躁地背着手走到外面看看。
林峰的妻子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有次林峰把自来水龙头没拧紧,水滴滴答答地淋着,妻子看见后大呼小叫的,忙去看水表,见水表没运转,林峰舒了一口气,想着逃过了挨骂的一关。没料,他妻子还是说他浪费资源,天天看电视上那个广而告之,不知怎么看的。说罢,将一个空塑料水桶,塞到了滴滴答答淋着的水龙头下面。林峰的眼神狠狠地勾在妻子的后背上,妻子一点也不觉得痛,像个大虾子躬在水池前。他又好气又好笑,暗骂:“啊呸!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的,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套——损公肥私!”
夜色渐浓,路灯亮堂起来,路上零零星星散步的人匆匆而过,林峰的目光像网似的撒开来,就是捕捉不到妻子的影儿。不远处一个老汉光着膀子蹲在一堆西瓜后面,探出黑黑的脸,使劲喊着:“卖西瓜啊!卖西瓜啊!”声音炸开一个口子,有人顺着口子过去了,抱着西瓜放在耳边用手指不停地弹击着。林峰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感觉有股汗水的咸味。于是从口袋里掏了几下,最后还是掏出一支香烟点上,边点燃香烟边安慰自己,还没到非吃西瓜不可的天气呢。这时,几个小伙子从林峰身边嬉笑着走过,大声唱着:“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林峰听得更加燥热起来,感觉几个臭小子似乎在戏弄他,继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一支烟抽完,他不耐烦了,扔下烟蒂,用脚狠狠地碾了几下,又背起手怏怏地回到家里。
等待是一个煎熬的过程,林峰想着需要调剂一下心情。于是,便像一堆棉絮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胡乱地看了起来,两只眼睛虽然盯着电视上几个人物转,心却挂在了院子里那扇铁门上。过了片刻,听到铁门有响声,他知道妻子回来了。林峰的心怦怦激动起来,很想出去迎接,转而心一横,径直走向厨房。
林峰阴沉着脸,一声不响地把饭菜端上桌,妻子进门便笑着嚷道:“呵呵,烧什么好吃的?香喷喷啊!”一下子把林峰满肚子气给捅了个窟窿,他看着妻子满头是汗,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汗馊味,很想埋怨几句,话到嘴边便干涸了,最后嘴角一抽一抽地抽出一丝笑。
妻子大概饿坏了,洗净手便端起饭碗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吃得那样香甜,狼吞虎咽的样儿,林峰看着心疼,觉得妻子吃饭的声音变幻成了无形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挠得他难受。过了一会儿,妻子似乎觉得肚子里有了底气,抬头看了林峰一眼,开始解释她如何如何回来晚了,一天加工棉签赚了多少钱。说完这些,又接着介绍那个小加工厂情况,总共两间房子,四个女工。其中有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她家老公也去帮忙干活了,是个退休老师,姓范。那个范老师真是不错,一整天忙得像个陀螺似的……
林峰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尤其是妻子说起那个范老师来,眉飞色舞,话里似乎包裹着一根刺,可是刺藏得很深,他挑不出来。于是他想,无论妻子怎么拿老范说事,他有空也不会去那个破厂帮妻子的忙,实在有失身份了。自己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国家干部。林峰依旧低头吃着饭,权当没看见那根刺。
自从林峰的儿子考上大学后,家里冷静了许多。然而,在寂静的环境中,林峰的妻子已经完成了一次战略大转移——她把那些唠唠叨叨的攻击目标,很自然地转移到了林峰这个靶子上。整天像个嗡嗡叫唤的蜜蜂围着林峰转,挥之不去,虽然蛰得遍体鳞伤,心烦气躁,终究还是感到很充实,他知道蜜蜂为的是酿造甘甜的蜜。林峰的妻子在一家职业中学上班,专教机械电路专业课,属于聘用老师。工资和福利待遇比在编正式老师少一半,妻子很不满意。“你说,凭什么啊?我们课程安排比正式老师多,工资待遇却只拿他们的一半。”她把满腹委屈一股脑儿向林峰倾诉,很想林峰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林峰楞了楞,感觉被推到了一个复杂的考题面前,这个考题他从来没有练习过,一下子不知从哪儿破解了。想了半天干笑道:“正式老师吃国家粮,你们吃的是学校的粮,道理大概就是这样……”林峰说这段话时声音细得像一根线,这根线还没有延续下去,他的妻子忽然“唉”地一声跳了起来,林峰吃了一惊,线断了。林峰的妻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直逼林峰:“那……福利都是学校自行发的,应该一碗水端平吧?你怎么解释?”林峰顿时噎住了,面对妻子的目光,感觉喉咙里有个异物被堵住,他很想吐出来,又吐不出来,许久才明白那是一口苦水。林峰实在弄不明白,都说时代进步了,经济发展了,生活提高了,自己怎么觉得越活越累,越感到窝囊呢?他的这种感受,旁人是无法体味的,包括他的妻子。他极力在表面上装出风风光光、快快乐乐的样儿,内心深处感到那份赶不上物价的工资收入,足够让他变成一团皱巴巴的纸,怎也铺展不开。记得有一次,人家问起他的工资收入,林峰违心地吹得多些,想着挣回一点颜面。没料到人家还是不相信,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你怎么会只有那多钱呢?当官的就是深藏不露。说得林峰心中如同倒翻了五味瓶,眼睛死死地盯着墙拐角那条缝,他看见一只甲壳虫模样的东西,在那条缝边慢慢悠悠地爬着,最后钻进了那条缝里。
还有一件事,让林峰也觉得自己窝囊。面对麻将场,他就是一个逃兵。朋友酒足饭饱后,想着就是到麻将场厮杀一番。林峰这时得赶紧往家赶,去菜市场买上一些菜,晚上烧一顿好吃的,犒劳妻子。自己已经酒肉穿肠过,妻子说不定正处在饥寒交迫中呢。他实在羡慕那些朋友,无忧无虑的,好像都是光棍一条似的。那些大把大把的钞票摆在麻将桌上,如同废纸般扔来扔去的,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多么潇洒!多么慷慨!林峰觉得自己做不到,比割肉还难受。
转眼到了暑假,林峰的妻子在家里耐不住寂寞了,一根筋地坚持到亲戚办的那个小加工厂打工,说是闲在家里浑身不自在,想到儿子将来还要买房子、结婚,越发坐立不安。林峰劝道:“何苦呢,天气这么热……再说,靠你打工赚钱,每天收入恐怕只能买到大城市住房的一块砖……”妻子白了他一眼:“我不打工行吗?谁不想整天泡在麻将桌上,钱哪里来呢?”林峰感到妻子的话又刺中了他的痛处,而且在汩汩地流着血。
林峰的妻子又说起老范的故事了。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妻子回来像个落汤鸡似的。妻子回来前,林峰总算找到理由打手机过去,问要不要去接一下?妻子说她带了雨具,不需要。便把手机挂了。林峰“喂喂”几声,本想再叮嘱几句路上注意安全的话,沮丧地将手机丢在沙发上,手机弹了两下,躺了下来。
吃晚饭时,林峰的妻子似乎没有受到大雨的影响,依然兴致勃勃地说起老范。她说老范夫妻俩真是想不通,老范退休工资和你在职的工资差不多,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工作,有车有房子还有孙子,两人不愁吃不愁穿,干嘛要去打工,受那份罪呢?林峰摇摇头,说这问题也很深奥,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答案只有老范夫妻俩知道。就说我家吧,在外人眼里很是羡慕,可你不也是一门心思地想着赚钱吗?林峰的妻子不以为然,说人的心口上那个窝虽然永远填不满,不过她不一样,要是儿子有车有房子还有孙子,她肯定乐呵呵地去带孙子。说到这,林峰的妻子脸上忽地光彩起来,一副美滋滋的样儿。探过脑袋凑近林峰说:“老范的老婆讲老范是个典型的吝啬鬼,连自己的裤衩子都破了几个窟窿,舍不得扔掉呢!说是穿在里面人家看不见。”说完,林峰的妻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起来,几粒饭星子溅到林峰的脸上,林峰感觉还有股韭菜的味道。
周末,林峰的儿子打电话回来了,告诉林峰,这个暑假他要推迟一个月回来,说是搞了一份家教,去一户有钱人家辅导孩子的英语和数学。那户人家说了,每门课一千元,要是卓有成效,还可以加些筹码。林峰问儿子:“那家孩子是女孩还是男孩?”儿子答道:“是女孩。”继而觉得诧异,问:“打听这些干嘛?真是的。”林峰“嘿嘿”两声。
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林峰一直坚持品德为先,学习成绩其次。林峰的妻子则认为孩子学习好就是本钱,父母脸上也跟着添彩。因此,始终“咬定青山不放松”。到了儿子高三时,夫妻俩轮流接送,日里夜里,风雨无阻。巴望儿子考上名牌大学,让林家祖坟也管管事。至于品德嘛,孩子太实在了没出息,在社会上玩不转。每次说到这里,林峰的妻子话锋一转,仿佛一把尖刀刺向林峰:“你不是满腹才华吗?结果怎样?干事时都忽悠你能干,提拔时有谁想到你了?什么德才兼备选拔干部呀,只有你这样死心眼人才好糊弄。”
林峰的妻子说起林峰总是一刀见血,切中要害,林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林峰有时说她应当是个屠夫,或者是个外科医生。他的妻子笑着说:“我不宰猪,不宰其他人,专门宰你。”当然,往往在妻子那把尖刀刺来的时候,林峰赶紧往外溜,尖刀“嗖嗖”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院子里才落下。院子不大,正对屋门一边一个花池。林峰俯下身,全神贯注地看着池中的花草——烈日下居然活得自由自在的。
晚上妻子回来,林峰忙将儿子打电话的内容原原本本汇报了一下。林峰的妻子立即警觉起来,盯着林峰问:“你有没有将我打工的事告诉儿子?”林峰立即摇着头说:“没有,没有,只说你到街上去了。”林峰说这话时,心中有些发慌,他压根儿没说这句话,的确不加思索地说了妻子的去向,而且边说边倾诉了满腹牢骚。他的妻子果然不信,说:“你从来都不会说谎的,一根肠子通到底。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林峰更加慌乱,猛然伸出右手对天发誓——他实在找不出理由来搪塞妻子了。手落下的时候,开始担心儿子一定会对妻子说起这事来。甚至想着东窗事发后,妻子将如何收拾他,禁不住一身冷汗。林峰的妻子叹了口气,说:“你要是告诉儿子了,儿子说不准家教结束后,还要找其他活干。”林峰顿时茫然,这个问题他真的没想到。
那天吃晚饭,林峰的妻子没心情说老范的故事了,总觉得儿子似乎知道她打工的事。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到儿子了,生怕儿子暑假不回来。林峰看出妻子的心思,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边吃饭边慢慢地梳理着这团乱麻,觉得当务之急赶紧悄悄地打电话给儿子,封住儿子的嘴巴,然后动员儿子假期一定回来一趟。想到这里,立即精神起来,便壮着胆子想把沉闷的气氛打破。于是说起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上门女婿》,说那小伙子运气不错,找了一个家里有房子又有钱的女孩,省了父母一份心。要是预测到儿子将来也像那样,你就不用打工了。谁知妻子将筷子一放,说这种事也亏得你想得出来。
其实,林峰已经不止一次有这种念头了。每当看到妻子筋疲力尽地回来,他的心隐隐作痛,这种念头就闪现一次。隔壁老王家有个女儿也在上大学,长得眉清目秀的,可惜比林峰的儿子大两岁。也许与林峰家隔壁的缘故,老王也染上了林峰同样的毛病,买个小菜都得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半天,过称时头伸得像个老鳖似的,谁要是少了斤两准得被他咬上一口。林峰糊涂了,按理说老王家有三套房产,家境比他家殷实多了,何况老王家只有一个女儿,无论将来在哪里工作,不用为买房子事操心,因为那是没有道理的事。林峰一直固执地认为,男方买房天经地义,只有上门女婿另当别论。他与老王在一起时,经常开玩笑地喊着亲家长亲家短的,还说老王那么抠门全都是为他家儿子着想。老王也不生气,总说行啊!当我的上门女婿,将来你孙子改姓王,行不?其实心里在骂:“狗日的,显摆个屁呀!老子闺女绝对不比你那臭小子差,走着瞧!”老王坚定了卖掉两套房产,送女儿到美国读研,然后读博的决心。
林峰的这种念头,也曾笑着对儿子说过:“在大学里,眼睛放精神点,找女朋友别只看外表,要注重女方家庭生活条件。”林峰特意将“条件”两字加重了语气。儿子不以为然,说:“老爸,你势利眼啊!请放心,我工作后,一定努力挣钱,不要家里负担,让父母过好日子。”儿子说得那样坚定,林峰心中暖洋洋的。林峰想,儿子毕竟没有涉足社会,多么稚嫩,多么单纯啊!他算过,一生工资累计起来,也只能勉强买一套大城市两室一厅的套间房。
已经有两天林峰的妻子没有说起老范了。晚上回来,妻子显得很沉重,将随身携带的小提包往桌子上一扔,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林峰忙碌,半天才吐出四个字:“老范死了”。林峰正来回端菜上桌,听妻子一说,大吃一惊,菜汤摇晃出来,弄得手上、桌子上都是:“死了?怎么死的?”林峰边用毛巾擦着手,边看着妻子问。妻子说是车祸。前天晚上回家时,看着老范骑上电瓶车,带着老伴笑嘻嘻地打着招呼走的,没想到却是永远地告别。“今天才知道,老范夫妻俩在途中被一辆汽车撞上了。老范被抛出好远,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他的老伴虽然摔成重伤,总算拣了一条性命。”林峰的妻子说完这些,眼眶红红的。
老范火化那天,林峰的妻子执意要林峰一道去参加。说老范夫妻俩都是好人。林峰想,好长时间妻子一直说着老范,到现在没看见他长得什么样儿。当林峰看到老范遗体时,禁不住一阵酸楚——一个白发苍苍,干瘪瘪的老头子!头上缝合的伤口足有五寸长,像一个巨大的蜈蚣伏在上面。
远处,老范的亲戚在烧着花圈,有人抱起一叠衣服投入熊熊大火中。林峰的妻子告诉林峰,那些都是老范的衣服,老范死后,他儿子给他置了一套新衣,听说里外都是名牌的。
林峰心中咯噔一下,忙将目光收回来,这时老范的遗体正缓缓地推进火化间。听着老范的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林峰感觉很不是滋味,站在那里默默地想:老范走向天堂了,天堂那边是不容许老范穿着儿子买的衣服过去的,很快他就会赤条条地隐去,化作天上一缕云烟,正如他赤条条的来到人间。天堂那边,老范该是无牵无挂吧?想着想着,林峰情不自禁握住了妻子的手。妻子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着湿漉漉的汗,那块厚厚的茧子,深深地印在了林峰的胸口,觉得很难受。对于林峰的突然举动,他妻子吓了一跳,眼睛警惕地左右看看,暗暗想将手挣脱出来,林峰握的更紧了。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天起,再也不准你打工了!”声音落到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