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作者: 莲花君子
时间: 2013-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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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93年7月3号上午10点,离市区60多里偏僻的沙土岗刑场。随着“叭”声清脆的枪响,太忠哥结束了他短暂而肮脏的一生,现年20岁。我、大哥、母亲
(一)
1993年7月3号上午10点,离市区60多里偏僻的沙土岗刑场。随着“叭”声清脆的枪响,太忠哥结束了他短暂而肮脏的一生,现年20岁。我、大哥、母亲望着躺在床上欲哭无泪,悲痛欲绝的陈太忠的母亲,想不出用什么样的语言安慰年过花甲的老人,唯有泪沾衣襟!
(二)
陈太忠,住在我的邻村,是我从小最要好的同学。从小学到初中,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他从小聪明伶俐,活泼好动,再加上勤奋好学,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但活泼好动,在学校里摔脚没比的;而我却性格内向,不好言语,刻苦努力,成绩也是不错的。我们俩有时是他第一,有时是我第一,记得一直教到我们小学毕业的语文崔成西老师可爱的称我们两个是“文武双煞”。也正是这个可爱的“外号”,两个性格不同的人成了最亲密的朋友。
记得小学五年级即将毕业的时候,有一天上午第三节课,由于吃得不好拉肚子,刚一下课我就屏住呼吸憋足劲往厕所里跑,一不小心,踩住了我班号称“小霸王”的孙天的脚,于是对我大打出手。这下可惹恼了好打不平的陈太忠。放学后,刚出校门,他就喊住了“小霸王”:
“喂,等会儿再走。我问你,他咋着你了?”
“哟,干啥,小杂种?不服呀?”
其实,甭看“小霸王”比陈太忠高出半头,论打架他是打不过陈太忠的,无论是力量还是技巧,他都远远不如。所以,他从内心里还是害怕陈太忠的。可是当着大家的面,如果说软话,那么他这“小霸王”的称号,何以自容?以后又怎能发号施令?
“看是你杂种,还是我杂种。”话起人到,陈太忠左手扒开“小霸王”的右手,右手一“炮拳”,落在他的鼻子上。只见“小霸王”的鼻孔中喷出一股鲜红的血柱,酸的、辣的、咸的、苦的,一齐从“小霸王”的鼻孔中迸将而出。
“你敢……”
“哟,小子,还敢犟嘴!”陈太忠右脚往他两腿之间一插,一个拌脚,右肘当胸一磕,只听“咚”的一声,“小霸王”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
“小霸王”的鼻梁骨被打折了,为此我和陈太忠陪了几十元钱的医药费,而且遭到了全校的通报批评。
(三)
小学毕业后,我和陈太忠双双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了乡镇联中。可巧,我们俩又被分到同一个班级,由于他个头高,成绩好,被同学们选做当了班长。从此,他更象一个大哥哥一样保护着我。而我也从内心把他当做我的亲哥哥。我们“比翼双飞”,老师把我们俩当做学习典型、学习标兵,号召全校的学生向我们学习,“文武双煞”的美名,响彻云霄。为此,我们两家也成了亲戚,有一次我母亲和陈太忠的母亲,开玩笑地说,如果我俩是一男一女就好了,将来大学毕业后,让我们喜结连理。听后,我们两个抱在一块,笑了个天昏地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两位母亲构画她们心中蓝图的时候,一场飞来横祸,改变了陈太忠的人生轨迹。陈太忠的父亲坐着同村的带车棚的机动三轮去外地做水果生意,回来的路上,因为躲避对向而来的客车,机动三轮车一头扎进了公路旁的水沟里,车门变形,打不开,他和司机都因窒息而死。陈太忠父亲的死,给他和母亲带来了巨大的灾难,父亲是他们家的擎天柱,母亲体弱多病,家庭的经济来源几乎全靠他的父亲,父亲的死,意味着他们没了天,意味着陈太忠没钱失学,
在我交母亲的劝说下,太忠的母亲重又振作精神,用柔弱的双手撑起了沉重的家庭负担。父母经常从农活、经济上不断地帮助接济太忠母子俩。就这样,太忠母子虽说日子艰苦了点,也总算坚持到太忠初中毕业。而陈太忠也没有让母亲失望,和我又一块考入县重点高中“菏泽一中”。俗话说,一中北大,哥伦比亚,考上一中,等于多半个大学生。我的父母,狠了又狠,摆了一桌我们认为丰盛的宴席,把太忠母子俩请过天来,庆贺了一整天。我和太忠也拿着父母“施舍”的10元钱,到县城我们未来的学校一中大门前一饱眼福,看了一场电影,买了两本小说。
(四)
盼望着,盼望着,开学脚步近了。可太忠母亲的心更痛了,开学150元的学杂费,咋办呀?150元,按现在来说,一天的工资,根本不算事,可在1989年,在农村贫困的家庭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我家弟兄姐妹四个,经济上也是捉襟见肘,我的父母勉强给太忠接济了80元,总算是把我们俩送入了一中的大门。我和太忠同舟共济,勤奋苦读,高一年关期末考试,他是级部第一,我是级部第二。当我们把“三好”学生奖状捧回家时,两位母亲竟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屋漏偏逢连阴雨。太忠的母亲的两腿的关节炎加重了,长期的西药治疗已起不了多大作用,一条腿已是股骨头坏死,只能靠拐棍走路,干点轻活已是困难,更别说下地种庄稼了,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春节过后,正月十六,又是开学的日子,即要交学杂费又要交生活费,太忠母亲如何拿得出来?况且以后的地怎么种,怎么收?一桩桩残酷的现实,太忠的精神崩溃了,辍学是他唯一的出路。
开学的头天晚上,我们相约在村后的树林,一向倔强的太忠竟趴在我的肩上放声大哭。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大街上传来元宵节“噼哩啪啦”的烟花声,人们高兴的叫好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孕育着新的希望,人们高呼,为新的希望,新的生活!可太忠的希望在哪里,人生将何去何从?月亮不在什么时候悄悄地爬上枝头,月光如水一般沐浴着大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村庄朦胧在如轻纱般的月色里,隐隐飘来几丝寒意,我和太忠静静地凝视着令人遐想的玉盘,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好弟弟,哥等着你的好消息!”太忠一拳砸在树干上,一股浓浓的紫黑色液体从他的指逢间缓缓流下,滴在地上,痛在我的心里。
“哥,这是何苦啊!”我一把抓住太忠流血的手,又痛哭起来。
“弟弟,别伤心,几年后,你学文从政,我学武从商,咱俩还是‘文武双煞’!”
(五)
日月如梭,眨眼间,三年飞过。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山师大中文系,太忠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做起了养殖生意,赚了不少的钱,在当地也算有名的“万元户”。并且,他还给母亲做了股骨头移植手术,母亲也能下床干些家务活了。当然,这二年间,太忠也没少帮了我家的忙,对我的父母像亲生父母一般。
我考上大学的消息,如一则爆炸性新闻,在方圆十里我可是第一个飞出农门的大学生,吃国粮的人。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父母和太忠的母亲,三位老人像凯旋的将军那么自豪,笑得合不上嘴。太忠为表示庆祝,非要在村里摆上几桌,邀上邻里乡亲乐哈乐哈,我怕浪费不同意,可太忠执意要做。
“咋了,哥不是没钱,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要向人们宣布,真的‘文武双煞’诞生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12点整,在“噼哩啪啦”的鞭炮声和“咚咚”的二脚蹬声中,庆祝宴会开始了。
“各位乡亲,各位好友,今天我代表我弟弟向大家问好了!”太忠像一位公司老总,铿锵有力,“今天,我这个喜宴,为了两件喜事,其一,是为了我弟弟考上了大学,其二,我当着乡亲父老的面宣布,我弟弟的父母就是我的亲生父母!”说罢,慢慢走到我父母的跟前,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同样,我也走到太忠母亲的跟前,磕了三个响头。
“各位乡亲父老,从今天起,我和弟弟就是一家人了;从今天起,我和弟弟就成为真正的‘文武双煞’了!希望大家吃好喝好。”
1991年9月8号,太忠哥亲自把我送到山东师范大学,离开时,又塞给了我1000元钱。
“好好学习,将来分个好工作!”
“哥,你也好好养殖,将来成个百万富翁!”
我们相拥而别。
(六)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就在我大一年关即将放假,11月28号,我刚考试罢,突然保卫科要我接电话。母亲哽咽着说,太忠哥因打伤别人进监狱了。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耳朵,在心目中正直而又能干的大哥,多年没打架的大哥,怎么又犯了打架的毛病?难道是别人欺侮母亲了,还是别人偷他的东西了?……
我带着种种疑惑,连夜搭车急匆匆地赶回家中。原来我的种种推测都是错的,太忠母亲一个劲的哭,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20世纪90年代初,农村的小青年大部分还是以农为主,农闲时间,特别是冬天,村中还没安电,更别提前电脑、电视了,正因为无事可做,所以三五成群,八个一团,十个一伙,群殴打架,是家常便饭。11月的一个黄昏,太忠哥给鸡上好水,正准备关门吃饭,突然,两群小青年拿来着棍棒互相撕打起来。其实,太忠哥也没打算管,因为这样打群架的,他已司空见惯,我也经常劝告他,不要多管闲事,我知道他脾气暴躁,好打不平。这几年,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养殖中,从没有参与过打架事件。可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一个青年抱着头朝他奔来,后面一表年拿着一铁棍紧追不舍。如果追上的话,那么前面的小青年不被打死也得成残废。太忠哥出于本能侧身一闪,让过前面的小青年,然后右手顺势抓住后面小青年的右手腕,就势往下一按,小青年来了个狗啃地,趴在了地上,铁棍也甩了出去。说来也巧,铁棍子落在了前面小青年的眼前。太忠哥以为没事了,正想转身离开,可就在他转向的瞬间,后面的小青年随手抓起地上的铁棍,朝躺在地上的前面的小青年的头上用力砸去,被打成了重度伤残。事后,被打伤的小青年,一口咬定是太忠哥打的,凶手逃跑,太忠哥有口难辩,暂时被刑事拘留。
在我和大哥的周旋下,案情渐渐明了,凶手也已抓到并且也承认是他打的。可被打的小青年的父亲有钱有势,死咬着要不是太忠哥,他的儿子不可能被打伤。于是他花了不少的钱,准备将太忠哥判二年。后来,大哥托关系找门路,又请了律师,判了半年。我一直目送太忠哥上囚车,太忠哥没有说一句话,但我从他满是怒火的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离别悲伤不舍之情,而是复仇!
我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一只老鸭在空中盘旋;股股冷风撕扯着电线,发出“呜呜”的怪叫,像尖刀一样划在我的心上,一层不祥的阴影朦胧在脑海……
(七)
半年后,我特地请了两天假和两位母亲、大哥,去看守所接太忠哥。太忠哥瘦了,望着满桌的酒菜,一言不发。是啊,他进了看守所,为了打点,被迫把鸡场卖了,定婚一年的未婚妻也吹了,看着自己的幸福一一离他而去,他怎能不情郁于中?
“娘,大哥,为了今天的团圆,我们共同干一杯。”为打破沉闷的局面,我站起来提议。
太忠哥一饮而尽:“娘,哥,弟弟,感谢半年来对我母亲的照顾!”太忠哥倒了一杯,一扬脖又干了,“血是不会白流的!”……
太忠的确变了,半年的监狱生活,没有磨练他顽强的意志,他自以为看破红尘,社会不公,反而增强了复仇意识,变得自私,变得冷漠,变得可怕。大哥写信说,太忠哥成了当地有名的“混世魔王”,纠集了一帮小青年,有当地的“混混”,有从监狱出来的“狱友”,偷鸡摸狗,打砸盗抢,无恶不作。就连当年诬陷他的小青年,让他暴打一顿后,也成了他的“忠实”打手。当地排出所也拿他们没办法。
1992年暑假,一有空闲,我就跟在太忠哥的屁股后头,苦口婆心,开导他,教育他。说得轻了,他不理睬,说得重了,他就对我扬起铁锤似的拳头,一个“滚”字作结,看着他一走三晃的背影,我扼腕叹惜。就这样,太忠哥在邪路上,越走越远。
(八)
多行不义必自毙。1992年10月,一个秋天的夜晚,他们一行四人,窜到了电厂南门的一个理发店内,他当着男老板的面,强奸了老板的妻子,然后,他的三个帮凶,又轮奸了老板的妻子;最后临走时,又抢走了1000多元现金。就在他们一行四人转身离开时,男老板的一句“禽兽”,激怒了太忠哥,“嗖”,一飞刀掷过去,正插在男老板的心脏。
三天后,太忠哥在破窑洞中被抓获,由于拘捕,右腿还中了一抢。经检察院立案起诉侦察,太忠哥数罪并罚,法院宣判死刑,立即执行!
看着刑车上五花大绑,头顶上插着死亡招牌的太忠哥,如数把钢刀划过,我的心碎了!
一个花季青年,一个有着远大理想的企业家,就这样走向了断头台,走向他自掘的埋墓。
一股青烟,在萧瑟的秋风中,荡向天边。愿意太忠哥的灵魂,飘到天堂,在天堂里洗刷他的耻辱和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