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沟儿轶事
作者: 柴亚娟
时间: 2013-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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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妍是我姨姥的大女儿,她家在小桥沟儿。尽管近些年疏于走动,但印象还是蛮深的。 二十年前的小桥沟儿,地处偏僻没条像样的道。出入不便,成了小桥沟儿人最大的心
秀妍是我姨姥的大女儿,她家在小桥沟儿。尽管近些年疏于走动,但印象还是蛮深的。
二十年前的小桥沟儿,地处偏僻没条像样的道。出入不便,成了小桥沟儿人最大的心病。
那年,我八岁。和母亲去小桥沟儿探望病危的姨姥。一口气儿走了三十多里的山路。累得我骨头都散了架。自己心里那个怨啊,发誓这辈子也不来这穷山沟了。
我和母亲到了小桥沟儿,夕阳已沉下了西山。暮色里,星星般的土屋,在山峦中依稀地散落着,眼瞅着到了地儿了,几十里的劳顿一下子都没了。
进了姨姥家的院儿,秀妍姨高兴得疾步从屋里窜了出来。这时,院儿里的三四只大白鹅,也像明白了主人的心思一样“咯咯嘎嘎”地欢呼着。
“哦,小涵秀华姐来了呀,大老远的,累坏了吧——”秀妍姨满脸堆着笑,让我和妈进屋。
这是幢几十年的老草屋。外屋墙壁黑熏熏的,锅台上,摆放着几个没刷的盆碗碟儿。中间坐着一口大铁锅,里面正煮着大碴粥,锅沿边儿还欠着一条缝隙儿,里面噗嗤噗嗤地冒着泡儿,我饿得心慌,闻了香喷喷的饭味,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
“麻溜上炕,好好歇歇吧……”秀妍姨边说边给我脱鞋。
“我不累……”我边说边瞅屋里,对面是南炕,炕头儿躺着一位老人,我猜她肯定是瘫痪多年的姨姥。
“大姨,还认识我吗?我是秀华啊……”妈赶紧走上前,弯下腰抚摸姨姥的手。
“妈,你醒醒呀,看谁来了?”秀妍姨也来到姨姥跟前。
姨姥自顾缓缓喘息着,好像这个世界跟她已没了太多的牵挂。我心里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屋里除了两铺火炕、破报纸糊过的棚和墙外,靠西墙边儿正中,还有一个早已褪了色的暗红的柜子。上面凌乱地摆放着各种药盒儿、破旧的茶缸儿、梳具和一些书籍,旁边的一个塑料瓶子里插着一束干枝梅。几簇粉红的花朵儿傲立在枝间,使简陋的屋子里多了份生机。
“小涵,快过来呀,好好地看看姨姥吧……”妈边喊边挥着手。
我有些害怕,怯怯地挪着,姨姥满头花白,两眼凹陷着,额际间堆满了皱纹。
“秀华姐,妈妈她快……”秀妍姨眼里噙着泪,声音哽喑地对妈说。
“这十多年,多亏你一把屎一把尿地伺侯啊,到如今连知近人儿都不认识了……”妈看着秀妍快说不下去了。
“我是老大,爸走的早,妹妹弟弟又小,我得撑起这个家……”秀妍含着泪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儿。
“嗨,为了伺候你妈,你把学业都耽误了呀!”妈发自肺腑地说。
“我不后悔,只要妈妈能多活一天,我不上学也值。”秀妍眼里含着不易觉察的湿润低语着。
……
我和妈离开小桥沟儿不久,姨姥便走了。
之后,秀妍姨又承担起了抚养妹妹弟弟的责任了。这期间,我忙于考学,再没机会看秀妍姨了。
初春的早晨,太阳渐要爬上树梢,我又走在去小桥沟儿的路上。
光阴真快啊,一晃儿二十来年了。二十来年,有两个大的变化,一是我由个毛丫头出落成大姑娘了;二是我由当年步量着去小桥沟儿而进步为坐着大巴了。
在车上,我的心情很迫切,迫切地念着久违了的秀妍姨。念着她的那张漂亮的面孔,那副窈窕的身材,那股倔强的性格。想着想着,不由地望了一眼邻座的旅客。这时,兴许是旅途的颠簸,邻座的大姐不停地在打着瞌睡。我朝她笑了笑,扒愣儿她一下,便搭起了话茬。
“大姐,你去哪儿啊?”我问。
“俺回小桥沟儿,你呢?”她睁开眼睛瞅瞅我。
“太好了,咱俩是同路,我去李小雪家。”我窃喜。
“哦,真巧。我和小雪是邻居。”她有些兴奋。
……
我看着大姐,感觉她扑闪扑闪的两只眼睛会说话,我多了丝温暖。
“大妹子,你下车跟俺走,这大巴直达俺那嘎达儿。”
“这趟车是最近才通的吗?”我问大姐。
“嗯呢,可惜了……”
“咋了,是小雪病了吗?”我有点惊异。
“俺说的不是小雪,是她妈——沈秀妍。她,才四十六,得了子宫癌,死了!她是俺村的书记,带领全村一千多户人家奔小康——”
我心里一震,眼泪围着眼圈儿。我急忙瞅了瞅窗外,心里掠过一丝阵痛,脑海里仿佛看见了瓶子里的那束儿干支梅了。
……
“在俺村,修公路通大巴,是她生前干的最后一件事。她上任就说‘要想富,先修路’。她到乡里、县里、省里部门跑申请,递材料,操碎了心,整整奔走三年,这条路终于修好通大巴了,可惜她却没福儿坐上一趟就……”
我强装淡定“嗯”地答应着。
“去年,她带领俺村的姐们开垦了一千来晌荒地,收入四百多万,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红利,大伙儿打心眼儿里感激她。”
“她真了不起。”我点了点头,暗自叹服。
“在俺村,像小雪啥的,甭管谁家的孩子,只要学习好,她都给予赞助。我女儿考上了哈工大,一直受到她的资助。最近几年俺村陆续考上十五个大学生,学费都是她拿的。”
“大姐,按你说,小雪……不是沈秀妍的亲女儿?”我问。
“哪儿呀,小雪不是沈秀妍亲生的。小雪的亲妈是俺村的一个寡妇,整天病歪歪的,后来死了。秀妍看着可怜就认小雪当闺女了,还养她供她上学。”
“大姐,你喝点水。”我从背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了瓶儿过去。
大姐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问:“大妹子,你和小雪啥亲戚啊?”
“我是小雪的老师,刚大学毕业,教她不久。这周她回家,没按时返校,电话又打不通,所以就来看看。”
“那敢情好。”大姐笑了笑。
“小桥沟儿到了——”喇叭里传出播音员甜美的声音。
我和大姐拿好行囊,下了车。
踩着平坦的水泥路,心情也格外舒坦。
这时,在来往的人群里,迎面走来了五十多岁的男子。他,梳着光头、小眼睛高鼻梁、身材魁梧,对大姐嘻嘻地说:“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姐拉了拉我的手,说:“大妹子,这是俺的那口子。”
“你好。”我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大妹子是小雪的老师,俺俩在大巴上认识的。”大姐告诉老伴。
“快溜儿地,大妹子,俺帮你扛包。俺看着你就像城里人,长得跟画上人似的,和俺们这屯里大老粗就是不一样。”
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脸色微微发红,谢绝了他的好意。
“大妹子,你看,小雪家就在那儿。”大姐指着前边儿对我说。
我随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幢四间砖砌的瓦房,前面是一个宽敞的大院,左右摆放着几辆农用车,四周铁栅栏围着,两扇大铁门被一把大锁紧紧地锁着。
“小雪,八成跟他爹打针去了,大妹子,要不你先到俺家坐坐吧。”
“不了,我随便走走。”我微微一笑。
我和大姐夫妇就此告了别。
沿着蜿蜒的山路,我向西边走去,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当年如花似玉的秀妍姨,经过二十来年的春华秋实,如今……
我仿佛又看见了那束干枝梅,嗅到了那缕淡淡的梅香,秀妍姨好像露出了久违而甜蜜的微笑……
记得,秀妍家就在小桥沟儿西头那个山丘旁,我不由地在心里嚷了起来:“秀妍姨,我来看你了……”
我登上山丘,看到的却是一座坟地,坟前高高地立着块墓碑,碑前,站着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长得太像秀妍了,莫非是她?不。绝不。我仔细地打量着。她,三十多岁,面容白皙,一对杏核般的眼睛,一头栗子色的卷发在风里轻拂着,不用问就知道她是个现代白领。
我好奇地望着她。而后,见她突然跪在了墓碑前,失声痛哭。她一边儿哭,嘴里一边儿念叨着:“姐,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啊!这些年你为了咱这个家费尽了心思,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只想自己往上考,我现在成功了,考上了博士;弟弟也出国去深造了,这些喜讯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了呢?!姐,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这些年,我为什么就没有好好地为你想想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姐,姐呀……”
我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诉,心如针扎。
我再也无法忍得住簌簌流淌的眼泪,径直朝她走去。
没等到跟前,我就猜到,她或许就是秀妍姨的妹妹秀芹了。
她讶然地问我:“你是……?”
我说:“我是小涵,沈秀妍母亲是我的姨姥,你就是沈秀芹——我的秀芹姨吧?”
秀芹姨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小涵,我早就听说过你,就是没见过面。”
我也紧紧地握住秀芹姨的手,流着眼泪说:“秀芹姨,我来找小雪,没想到秀妍姨她竟……”
秀芹姨说:“秀妍姐是前几天走的。”
……
“高老师,老师……”一个甜蜜而熟悉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小雪,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高老师,听说你来了,辛苦你了。”男人说。
“我来看小雪,看看她什么时候去上学?”我强装着平静。
小雪看了她爸爸一眼,说:“我很想去上学,可是妈妈她……”
秀芹姨说:“小雪,妈妈已经走了,你不要太过悲伤了。你能上大学才是妈妈的心愿。你要尽快返回学校好好念书,了却了妈妈的心愿啊!”
小雪眼里噙着泪水,说:“妈妈刚走,我舍不得离开她。”
秀芹姨说:“你放心上学去吧,家里的后事由我处理。”
中年男人激动地说:“秀芹,你和你姐姐一样,都是大好人,我,我……”他一边说一边抽泣。
“小雪,听话儿,现在就和我一起回学校。”我说。
小雪强忍心中的悲痛,跪在秀妍姨的坟前不住地磕着头,然后站起来对我说:“高老师,我听你和秀芹姨的话,跟你回学校。”
秀芹姨轻轻地点点头,目光中装满了期许。
小雪的爸爸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感动着,转身再次看看秀妍姨的坟墓,好像看见了那束干枝梅,在雪中傲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