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 ——献给崇拜物质但精神匮乏的人们

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爱上了我，至于怎么爱上我的，我也说不清了，只知道在那天下班的路上，中了彩票头奖一样遇到了她，她的笑容风情万种，其它的，根本找不到最恰当的词来形容。因为我已经深深地被她迷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语无伦次。这样的艳遇真像是做梦。
　　 她遇到我的时候，我正走在从单位通往住处的路上，我走得不快，低头看脚下的路。是她的声音把我叫住了，她问我这里是不是阜成门，我说是，然后她说你能不能带我去鲁迅纪念馆，她的模样和表情使我无意拒绝，再说，我当时没什么事，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在游览鲁迅纪念馆的时候，能看出她很喜欢鲁迅的文章，她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很多鲁迅的经典段落，这一点使我非常佩服。
　　 从鲁迅纪念馆出来后，走在国槐浓密的阴影下，她很坦率地说她有十二个情人，让我做她的第十三个情人。我笑了，说虽然你很漂亮，但是我也不愿意做第十三个，十三在西方不是吉利数字，听说最后的晚餐就是十三个人在一块吃饭。
　　 她用手指放到她红润而轮廓分明的嘴唇上，嘘了一声，然后这根手指贴到了我的嘴上，她的手指香气扑鼻。她对我微笑，尽最大限度展示她的妩媚，微微皱起纤细而乌黑的眉毛，轻轻的训斥我不许胡说，然后呸呸地往地上吐唾沫，嘴唇上湿润的地方反着光亮，让我乱了分寸的声音从这里发出来，她说我们不是西方人，我们不迷信。这仿佛暗示着什么。
　　 她为了和我的身高匹配，脱去了镶嵌着宝石的高跟鞋，赤着白嫩如玉的脚，红色的脚趾甲像嵌在白玉上的粒粒红宝石。她的脚正在向我炫耀她的财富，她细长的脚踝套着一串灿烂的黄金脚链，她抬起脚，那串黄金脚链熠熠生辉，她的小腿很白，仿佛被牛奶浸泡过。
　　 我像护花使者一样替她拎着高跟鞋。
　　 她自作主张挽住我的胳膊，我身上的褪了色的外套让我自惭形秽，她浑身散发着正宗巴黎香水的气味，而我身上的汗味正在污染着嗅觉。
　　 她紧紧靠着我，让我带她去看电影。可是我身上只有十几块钱，买半张电影票都不够。我迟疑，但是脚步却在挪动，我不想在一个漂亮的女人面前丢面子，尽管我贫穷，但我的脸面并不廉价。
　　 她要了电影院里最好的位子，我的手从口袋里扭扭捏捏不肯出来，她对售票窗口做了个耸肩的动作，然后拉着我跑去检票口，人们拿着票和瓜子正陆续进院，她拉着我插进队伍，她华丽的衣裙使我们不至于遭受排队的人的骂。
　　 我对规规矩矩排队的人报以歉意的微笑，他们看到我的微笑，报以不屑的表情，我认为，是我身上这件褪色的、不合时尚的外套背叛了我的虚荣。
　　 检票员对她微笑，她对检票员也微笑，检票员是个男的，双眼皮下面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已经拽着我进了影院，我能感觉到检票员乌黑的牙缝里迸出脏字，脏字向我的背影袭来。
　　 让我们难堪的是，影院座无虚席，我们找不到空座。她拉着我坐在偏僻的角落，还从兜售瓜子的小贩那里买了一包瓜子，瓜子一块钱一包，我很爽快地掏出一块钱。电影开演的时候，她的头一直枕在我的肩上，演到欢喜处，她拉着我的手摇来摇去，像小姑娘一样笑容可掬，看到悲伤时，把我的手当作手帕，擦拭她的眼泪和鼻涕。她伤心哭泣的时候，我决定一辈子都爱她，我就是有这个致命的毛病，心软。她在哭泣的时候没忘记剥了瓜子往嘴里送。
　　 电影有个更伤心的结局，影院里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空气中还洋溢着忧伤的情绪，稀里哗啦的哭声和片尾曲一唱一和。她泣不成声，紧抓着我的两只手，我的两只手像刚从胶水里提溜出来一样黏糊糊，湿漉漉。
　　 从影院出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走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路过一排大排档时，她说肚子饿了，要去吃小吃，并指着街头的小吃说，看着就馋人，你听我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说罢，抓过我的手来摸她的肚子，你摸摸，是不是在咕咕叫？我心想，咕咕叫是听的，哪是摸的？可我还是大着胆子伸开手掌按下去，像按在海绵上一样感到柔软有弹性。
　　 她用狡黠的目光看我，问，知道我肚子饿了吧？
　　 我想，我的口袋比你的肚子还饿。可是，她像馋嘴的小姑娘一样把我往小吃摊上拽。我觉得再不告诉她真相就会重演买不起电影票的一幕，于是拉住她的手说，我只有十几块钱，不够吃饭的。
　　 她笑了，我注意到她的牙齿洁白整齐，有的牙齿缝里塞着褐色的瓜子仁儿渣儿。她说我请客，还不行嘛？我当然不相信她，她的浑身上下根本没有能装钱的地方，连个小手袋她都没带。
　　 大排档，露天的桌凳，色香味儿俱全的山珍海味摆了长长一排，她咽了咽口水，一份一份地不断点菜，年轻的小伙计穿梭一样来来往往。我一直在假设结账时的尴尬，我的假设越来越可怕，我甚至想到了逃跑。她津津有味儿地嚼着，含混不清地问我，愿不愿意娶她。我被这一天的遭遇搞蒙了，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无言答对，她吧嗒着嘴，对我的沉默表示不以为然。喝完一扎啤酒，我们都有些激动，我忘记了所有假设。
　　 她用自己洁白的手背抹了抹油光光的小嘴，然后高举这只手，露出手下面洁白的手臂，喊了声买单。年轻的小伙计马上跑到店里去了。不一会，一个女子走出来，举手投足和我对面的她一般无二，只是对面的她雍容华贵，店里走出来的她素面质朴。华贵的她对质朴的她说，算在我的帐上。这一瞬间，我发觉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华贵的她，我还发现华贵的她和质朴的她的音容笑貌居然也一样。
　　 质朴的她是大排档的年轻老板娘，微笑着转身回店了。我消除了结账的尴尬的顾虑时，长舒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运气真是好得不得了。
　　 华贵的她打着饱嗝，说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们打了一个赌。姐姐要找一个穷人做伴侣，而妹妹却要嫁给一个富人。谁输了，谁就要请吃大排档。看到没，大排档老板娘就是我妹妹客串的，她从打赌到现在一直在这里等待着我们姐妹俩分出胜负的时刻。
　　 我不想戴绿帽当傻瓜，也不想和她失之交臂，我战战兢兢地问她，你不是有十二个情人吗？
　　 她笑了，像春风里的花枝一样颤抖，她说，我是骗你的，我哪里有什么情人。
　　 看着她喷饭般的笑，我相信了，我相信之前被她骗了，也相信她现在的话，漂亮女人的骗术实在是高。
　　 我们离开大排挡和她的老板娘妹妹，一直手挽着手，来到花前月下，她让我对月发誓，永远爱她。我当然顺从了她的意愿，她又让我娶她为妻，我也爽快地答应了，并且亲手给她穿上镶嵌宝石的高跟鞋。我猜测我和她之间产生了坚贞不渝的爱情，因为爱情，我和她才这样义无反顾。当然我也有私心，我猜测她家境殷实，有哪个不爱钱呢？更何况一个穷光蛋。
　　 我这个纯粹的乡巴佬娶了她，结婚典礼那天，我作为新郎任人摆布，直到这场佳宾如云的结婚典礼结束。意想不到的是，我这个穷光蛋在一夜之间摇身变成亿万富翁。
　　 那位和我的妻子长相一模一样的我的妻子的同胞妹妹对她的富翁姐夫表达了爱慕，我弄不清这位客串年轻老板娘的妹妹是真的爱上我，还是为了赢得那场姐妹间的赌局，结果是我成全了同样天姿国色的妹妹。我对家乡流传的一句话深信不疑：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这时候，我完全脱离了癞蛤蟆的低级命运，尝到了新鲜可口的天鹅肉。
　　 姐妹俩都赢了这场赌博，而我在这场姐妹赌博中财色兼收，我们三个都是赢家，当然我比姐妹俩赢得更多，我稀里糊涂地成了超级大赢家，我被天降横福砸中了。
　　 既然都是赢家，那顿大排档到底是谁付的款，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房子，这是我做一辈子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我终于光宗耀祖了，老天真是有眼。我超凡的幻想能力把我引领到生我养我的故乡岳各庄，乡亲们像恭迎神仙一样翘首企盼我衣锦还乡。
　　 婚后的日子里，我的左边是姐姐，右边是妹妹，两位光彩照人的绝色女子和我，一共三个人在房间里形影不离。
　　 我问我的妻子们，财富从哪来？我的妻子们说，我们有一个富可敌国的爸爸，他已经过世了，给我们留下数不清的财产。我从妻子们的言谈中了解到，这位爸爸是亲的还是干的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不再为衣食担忧，不再被无休止的高考失败的噩梦困扰，我的心情在宽敞豪华的房子里尽情飞翔。
　　 时间久了，一切都失去了新鲜感，除了和妻子们打情骂俏之外无所事事，于是，我又开始了无边无际的幻想，幻想在大街上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逢着一个如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我的幻想总是能够成真，只不过丁香姑娘把我当成了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