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万岁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7-23
阅读: 265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 现在已经是一个不再需要母亲的时代了。在失去母亲以前,我们早就失去了父亲,说是失去其实是抛弃,现在我们可以不通过父亲和母亲,就完全能够自己生出自己
摘要:这篇小说是一首献给地球上最后一位母亲的挽歌。
【上】
现在已经是一个不再需要母亲的时代了。在失去母亲以前,我们早就失去了父亲,说是失去其实是抛弃,现在我们可以不通过父亲和母亲,就完全能够自己生出自己:一个真正的克隆时代已经降临了。
写下这个题目,我的心非常沉重,似乎是一只没有感觉的布口袋,装进了比三座大山还要多的石头。三座大山究竟有多少石头,无人知道,然而压了我们一代又一代。许多人解放了,翻身了,走在了三座大山之上,早已经是三座大山的王。他们修路、架桥、砍树、种庄稼,进入山的内部,掏空山的宝藏。在山中,他们想干就干什么,完全为所欲为。三座大山,在过去,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个比喻和一种象征;在这个时候,在这儿,仍然是一个比喻和一种象征,我把它们称为良知、道德以及感情(良知、道德以及感情是压在现代人身上的三座大山,在良知、道德以及感情越来越淡薄和消减的今天,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现在,有许多人在良知、道德以及感情这三座大山里犹若风中沙暴:自如、快捷、张扬、无忧无虑,甚至逞才使气,演绎生发,他们横行、专营、追逐、捕杀、吞噬,消灭自己之后再去消灭别人,使所有的人全都成为石头。实际上良知、道德以及感情是相交相融的,是连在一起的一个有血有肉有骨头的也有灵魂的整体,就是大地,无边无际的大地,在这篇小说中,就是我的心。一个作家的心。一个作家的心里装满石头,是因为他写下母亲万岁这个题目。
那么,母亲是不是不可以万岁呢?回答当然是肯定的,因为至今没有一个人可以万岁,没有人万岁了。我们的母亲不要说万岁,就是千岁也达不到,百岁的也极少极少,母亲们的平均年龄不足60岁。有的母亲的年龄特别短,第一次生育就死了;有的母亲的年龄要稍微长些,但是死得又相当惨。别的不说,就说我眼前的这个母亲吧。我眼前的这个母亲,不管她是何人的母亲,她总归是一个或者几个人的母亲,她是从高高的15层楼的楼顶上头朝下坠落下来摔死的。当我走到她的跟前,已经分不清她的身体哪儿是哪了。她趴在水泥地面上,看上去像极了一摊烂泥。这摊烂泥释放出一股波澜壮阔的长江涨水时的味道:一种浓烈的腥甜气息,似乎是一只巨大的身体里珍藏着成千上万粒鱼籽的草鱼。人们围着她站成密密麻麻的石头的一圈,指指点点,激越但绝不痛苦的唾沫四外乱飞,没有一丝一毫的悲哀,有的,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趴在水泥地面上的是一个不知是何人的母亲,而不是自己。我和那些围观的人一样,只是我默不作声。那一刻,我的心是木的,或者说是不知所措的。我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目光平静、干燥,甚至带着些许狭隘暧昧,因为,实话告诉你,那个时候,我看见的仅仅是一摊烂泥,完完全全是一摊烂泥,并不是一活生生的母亲。
是一只鸡改变了我的看法。一只从天而降咯咯叫喊着的母鸡。它全身的毛都是黑色的。它从天上,准确地说是从15层楼上,飞了下来。它没有在人们的头顶上盘旋,没有犹豫和踌躇,径直停到那摊烂泥旁边。它咯咯咯地叫喊着,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震荡和惊悚,那样的亲昵和柔情,那样的大,如同一块黑色的苫布,如同隆冬的深夜,遮盖了一切人的喋喋不休的无聊的虚假的聒噪。立刻,所以的人都不言语了。人们呆呆地看着这只母鸡,似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一只母鸡了。这最后的一只母鸡,地球上惟一的生命。它咯咯咯地叫喊着。它的叫喊没有得到回报。它的声音如鱼入水,没有激起应有的涟漪,因为水早已经给时间漏干了,所谓水只是水的尘埃和水的反影。一个幻象。现在,鸡开始环绕着那摊烂泥奔跑,它疾速地转动着,完全是一只上足了油的齿轮,它一边转动,一边继续发生咯咯咯的声音。没有人听得懂鸡的咯咯咯的语言是什么意思,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会鸡的话,但是,人们都明白,鸡在说着什么。鸡一定在说着什么,对那一摊烂泥。是的,鸡的话只是说给那一摊烂泥听的。也许只有那一摊烂泥才听得懂鸡的话。也没有人知道鸡环绕着那一摊烂泥疾速转动是要干什么,然而,人人都知道,鸡一定在干着什么。如果鸡什么也不干这只鸡一定是疯了。这只鸡一定是疯了,因为很长时间过去,都没有人看出这只鸡究竟在干什么。鸡跳上那摊烂泥,开始啄击了它已经再咯咯咯地叫喊,发疯般地咯咯咯的叫喊已经使它的嘴流血了。人人都看见,从鸡的嘴里喷涌而出的血是那样的红,那样的多,那样的丰富,其涵义是那样的深,不毕一生,人是不能理解的……渐渐地,从那摊泥上,出现一只手的形状,在鸡的嘴的不停地啄击下,不一会儿,另一只手也出现了。这是一左一右两只人的手。从这手可以看出,手的主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劳动妇女……渐渐地,又出现了脚。一左一右,两只,都是上了年纪的劳动妇女的脚……然后是脸,一张上了年纪的劳动妇女的脸。一个母亲的脸。我们这才确认,就在刚才,真的从15层楼高的楼顶上,有一个母亲坠落下来摔死了。鸡还在啄击。鸡的血还喷涌在那摊烂泥,不,在那具母亲的尸体上,然而,母亲的胸腔和肚腹一直没有出现。水泥地面上最终呈现的是一个不完整的母亲。这个母亲没有胸腔和肚腹。这个母亲早已经死了。她的尸体发出一股波澜壮阔的长江涨水时的味道:一种浓烈的腥甜气息。最后,鸡冲着母亲的头跪了下去。它的嘴磕在地上,就一动不动了。鸡和母亲一样,也死了。这真是一只匪夷所思的鸡。人们继续围观着,直到警察来把鸡和母亲的尸体搬走,人们才慢慢地不情愿在散开,各自迈上回家的路。人们互相问:谁的母亲?
母亲是在一天夜里天快亮的时候光着脚进城的。
她的一只手在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母鸡,就像抱着一个亲爱的孩子。这只黑色的母鸡已经生了25枚白壳的鸡蛋了,其中,20枚是双黄蛋。25枚鸡蛋放在一个盛了谷糠的竹篮被母亲的另一只手拎着。没有人知道母亲究竟走了多少里路,因为母亲的人生旅程不是一般的计算法则可以计算的。
毫无疑问,对于这座浮华的热闹非凡的现代城市,母亲是一个过时的外乡人。
母亲是顺着那条流经这座城市的著名的河长江走来的。一路上,母亲的心情都很愉悦。小路两旁青草丛生。一些知名和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中高高低低地蹦跳或者飞掠。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母亲的脚。母亲的裤管早就绾上了。母亲的腿也湿了。母亲觉得湿着腿和脚走在青草丛中的小路上十分舒畅、惬意和熨帖。对于路边的青草和青草丛中的昆虫,甚至对于身边默默淌的河,母亲都有一颗呵护的心灵。
长江边上的空气里荡漾着一种万虑俱释的幸福力量,本来,母亲还有些许担忧的,一靠近长江,母亲就陶醉了。平坦的江水既让母亲沉静,又让母亲的血液沸腾,进入忘我的境界。母亲想起了儿子。她的在城里干大事的儿子。她的骄傲。她的心中的星。母亲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劳动妇女,但是非常普通的劳动妇女也有美好的感情。母亲的土地和家都没有了,国家要修建一个很大的工厂,是发电的。电可以使灯亮,也可以看电视,当然,还可以听广播。母亲好久没有听到广播了。听广播,现在已经不时兴了,然而母亲喜欢。母亲怀念那些可以听到广播的日子。那些日子,母亲一边听广播,一边在地里干活。喇叭在村口的大树上,声音是那样广阔、恬然、灿烂,那样契合庄稼人的心。它每天早中晚都要响。母亲习惯在广播的声音中起床、做饭和村人聊天,以及松土、担水、插秧,做各种各样的农活。母亲是一个做农活的好手。母亲一闲下来,心就发慌。一开始,国家刚来要地的时候,母亲想不开,想不开,母亲就病了一场。后来,母亲就想开了。国家是地干大事的哩。国家要发电。国家需要电。电就是动力。这是那个来征用土地的人说的。那人快30岁了,长着一长好看的娃娃脸,一张城里人的脸。母亲从那张脸上看见了儿子。我儿子一定也有一张好看的城里人的脸。电就是动力,那人说,一个国家没有动力怎么行?你愿意我们的国家没有动力吗?那人问母亲。母亲摇头。虽然那个时候,母亲还不太明白动力的准确意义,但是母亲不愿意我们的国家没有动力。没有电,那人继续说,汽车就不能跑,飞机就不能飞,工厂就要停工,晚上就什么也看不见。母亲就笑了。母亲就第一个在那张印满了字的纸上摁手印。母亲摁了手印之后,村民们也都摁了。村民们摁了手印之后,都得到了两千钱,母亲也得到了。揣着两千块钱,母亲就上了路。母亲想一看见儿子,就给他两千块钱。两千块钱,全都给儿子。母亲一分也不要。母亲要钱没有用处。母亲今后就住在儿子家里了,还要钱干什么。况且是如此多的钱,两千啊,整整两千,不是两角。
这样想着,母亲就来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前。在岩石脚下,母亲发现了一条眼镜蛇。它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有些慌。她知道蛇一般是不主动攻击人的。不攻击人,但是吓人。母亲从小就怕蛇。于是,她对蛇说,我是进城看我的儿子的。蛇仍然看着母亲。三角形的头,尖尖的嘴,红红的信子,目光冷酷、刻薄、坚硬而且锋利,像剑刃一样颤动着刺向母亲。母亲的身体就软了,一手抱着鸡,一手拎着篮子,钉在了路上。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不能咬我,母亲说,你咬了我,我的儿子就没有妈了,我的儿子,母亲继续说,是个苦命,人小就没有爹我愿意他连妈也没有吗?母亲说着就踏进草丛,想绕开岩石离蛇远一点。它移动着身子,看着母亲那样子似乎有话要对母亲说。虽然我们只读了这篇小说的开头,也意识到蛇一定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母亲,但是,母亲不知道。蛇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它待在岩石跟前目送着母亲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母亲是顺着水流方向朝河的下游走的。母亲的脚踩在细细的亮晶晶的沙里。沙向两边滑去,留下一个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坑。那是母亲的脚印。沙是那么柔软、那么微妙、那么纯净。阳光照在沙上,照在整个河滩上。河滩地,看上去,就有一层表明的火焰,一闪一闪地上升,一丝风从水面拂来,就能看见那透明的火焰在飘。风住了,那透明的火焰就静静在燃烧。先是脚,然后是腿,再后,是全身,特别是脸,都烫了起来。走在河滩上,母亲感到自己整个儿地颤栗,一激灵一激灵的,仿佛被千万只手抚摸着一般。河滩一就如同少女时代的梦,在母亲的身体周围一跳一跳地,抖、揉、搓带着母亲往前走。母亲有些羞涩、有些畏葸、有些谦逊,她的脚步是那样温柔、那样朴实、那样安恬,既惊讶、脆弱,又真挚、宁静,充满对昔日优裕时光的深笃怀念。母亲是庄重的,她经受了人生的种种劬劳、种种苦难以及种种感情的蹂躏和折磨,可以说,命运蹇涩,备受煎熬,但是母亲仅仅是历尺沧桑后的疲倦,并不焦脆,她的心是愉悦的,洋溢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热爱。在一处水边,母亲看见了两只极小极小的鸟,两只非常非常漂亮的鸟,它们长的完全一模一样,看上去像一对双胞胎。母亲看见它们的时候,它们正在水边洗澡。它们一忽儿钻进水里,一忽儿钻出水外,它们抖动翅膀的声音,就是聋子听到了都会心凝神释。母亲笑起来。母亲也决定好好地洗一洗。其实,母亲在离开家之前才洗过的。走了那远的路了。母亲对自己说,再说了,这儿又没有人……母亲就放下鸡和篮子,然后,很快,就脱光了衣服。母亲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母亲每天睡觉都要洗澡。母亲的家就在长江边上,紧挨着长江,长江从家门前流过,不天天去洗一个澡,游一游水,亲近亲近长江,那,似乎有点对不起长江了。母亲从小就会游水,就像从小就会吃饭、睡觉和劳动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人不会游水,母亲听了一定会奇怪。不会游水,在母亲看来就和不会爬树、不会走路一样,是不可思议的。鸡也跟在母亲身后下水了。鸡是母亲的一个孩子。在长江边上,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有一个母亲和一只鸡两只鸟,在洗澡。作为一个母亲,我们要说,她是完美的、优雅的,端庆而且高贵的,就和长江一样。长江也是我们的母亲。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两个母亲走到了一起,她们合二为一,成为一个整体。
太阳可以作证:两个母亲都是伟大的。太阳一直跟随着她们,照耀着她们。太阳爱她们就如同她们爱我们一样。
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站住了,终于到了,母亲想,随即就闻到铁门里面儿子的味道。儿子是一只草鱼,身上有一股春天青草肆无忌惮的气息以及长江深水一波澜灼热的气息。春天的青草无边无际。在春天,长江里的水瘦了,然而江心深水的波澜更多了更烫人了。母亲在铁门外喘息起来。那一片刻,母亲有些晕。那感觉就如同那年春天儿子的父亲带着她在长江的江心里游水一般。他从后包住她。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的胸膛又宽又厚,一颗心在里面嗵嗵嗵地跳响。那是一个天的晚上,后来,他们就在长江边上有了儿子。我到儿子这里来了,母亲对他说,我闻到儿子的味道了。母亲靠在了铁门上我们的儿子还是那只小草鱼。母亲的背感到铁门有点凉。我把鸡也带来了。母亲说。是一只好鸡。母亲说,啊。母亲低低地叫喊一声,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把你的解放军帽也带来了哩。我知道,母亲的声音有一些哽咽了,你的解放军帽是留给我的,留给我一个人的……无论我去哪干啥都带着哩:松土、担水、插秧,还是赶场、上街,我都带着哩。没有人知道的。谁也不知道。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母亲的眼前就出现了那年春天的情景。那年春天,长江突然涨了大水。生产队的一头牛被冲走。他去救牛。结果牛救上来了,他却不见了。牛的头上戴着他的解放军帽。那么大的一头牛,见着她,就给她跪下了。牛知道她是他的亲人。牛懂。牛的眼睛里的泪就出来了。她倒在了牛的身上。那年儿子还不到3岁。爸爸帽。爸爸帽。儿子指着那顶解放军帽说。母亲就看见了水。看见水在她的周围四处汹涌,把她给包裹了起来。从那以后,母亲就更爱长江了。母亲就在心里把他和长江等同了起来。长江就是你哩,母亲对他说,你就是长江。母亲就天天都要去长江里游一游。第一次,母亲都听见水里有他的心在跳,嗵嗵嗵地响。母亲靠在铁门上,看见水朝她奔跑过来,水向她伸出千万只手,千万只手都是他的。我到儿子这里来了。母亲对水说,其实是对他说,你放心吧。你回去吧。儿子会对我好的。我们的儿子还是那只小草鱼。我闻到他的味道了。母亲对他说,其实是对自己说。儿子,儿子,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