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发生之前

1
　　 “小刘，小刘！”马世彪站在办公室门口，向走廊西面大声喊叫着。
　　 “哎，哎！”刘晓东听到经理喊叫自己，急忙从卫生间里跑了出来。“娘的，这当司机的，有睡觉的空，没有尿尿的空！”一边答应着一边扣着裤子上的扣子，迈就小碎步飘了过来。
　　 马世彪吩咐道：“明天皇上可能要来看看，你去买两条子烟！”
　　 “嗯，嗯，知道了！”刘晓东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刘晓东知道马世彪说的皇上是孙心武。公司的人都在背后把公司总经理孙心武叫皇上，把主管生产的副总经理王月禾叫二皇上。刘晓东听到吩咐后马利地跑下办公楼去买烟。
　　 刘晓东开着车来到三正小超市，那个小超市是刘晓东的关系户，刘晓东每月买烟买酒、买吃喝都到这个小超市。
　　 刘晓东嘭地一下关了车门，用手扶了扶金边太阳镜，手里拿着老板包，昂着头、挺着肚子、迈着八字步进了三正小超市。那风度很像个财大气粗的富商。
　　 小超市老板一看刘晓东来了，干皮的老脸上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脸上的肌肉把两只黑豆小眼挤成了两孔贼亮的小窟窿：“刘师，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您请里面坐，要啥东西我去取！”
　　 刘晓东没有像往常一样进超市老板的办公室。只说：来四条子中华烟，要软盒的。另外，还买点生活用品，我自己去挑好了！
　　 超市老板给刘晓东去取烟，刘晓东在超市转了一圈，顺手挑了些生活用品，超市老板拿着东西替刘晓东去算账。
　　 “开个发票吧！”刘晓东吩咐超市老板。
　　 “那是，那是！”超市老板弓着矮小的瘦身子，去自己办公室开票。等了一会，超市老板拿着开好的发票交给了刘晓东，咬着刘晓东的耳朵说，多开了200元！
　　 刘晓东会意地笑着付了款后，把发票装进了老板包里，提着买来的东西走出超市，开车而去。
　　 “哼，多开200块钱算什么！马经理，一个科级小经理，一个月要抽四条中华烟。光烟钱就是两千多，还要酒，还要吃，他每月总要糟蹋五、六千块哩。顶我两月工资了。现在大官大来，小官小来，咱没权没势的逮着机会拨个鸡毛还算啥！不拔白不拔呀！嘿，嘿，拔了也白拔！”刘晓东想到这些觉得心安理得！
　　 刘晓东提着一袋子东西缩着头、塌着胸、哈着腰进了马世彪的办室。“马经理，东西买回来了，这是发票，这几张是以前买水果买点心、买裤头袜子的，我贴好了报销单，你一并签个字吧！”
　　 在马世彪这一亩三分地里，只要有马世彪的签字，什么都可以报销。所以，连领导用的擦屁股纸都是公费的。嘿嘿，别说擦屁股纸可以报销，连嫖小姐的费用都可以报销。当然得换个发票。这年头换个发票还不容易吗！由于换个发票容易，只要领导能签字，不但坐车可以报销，坐飞机、洗澡、下宾馆，都可以报销，甚至给自己买皮鞋、给情人买衣裳也可以报销。
　　 领导为自己购物报销的操作程序是：领导先要找个经办人，这个经办人是领导的亲近。领导将个人消费的发票交给经办人，由经办人在报销单据上一张张贴好，然后拿给领导签字，再拿到本单位财务上报销。财务上见有经办人又有领导签字，一切手续都符合规定就给报销了。财务上一般是不问干什么用的。如果有哪个傻冒问这发票上买的东西是干啥用的，出不了三天就会给你屁股上贴邮票。其实领导找个经办人还不容易，愿意当经办人的人多着呢！你不是领导亲信，你想当还当不上呢！这也叫规程，或者是叫潜规则。其实就是转了个圈，还是领导自己给自己报销。所以，大家都清楚，大小只要当个经理，就有人权、财权，所谓“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就是职工对大小经理的调侃。
　　 正在电脑上玩成人游戏的马世彪连头都没抬，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美女，只伸出了个手接住了刘晓东递过来的报销单，在上面乱画了几笔。
　　 “明天你把小车的钥匙交给杨文豪！”马世彪把报销单扔给了刘晓东。
　　 “交钥匙？那我？”刘晓东大吃一惊。他知道杨文豪是马世彪的亲戚，是马世彪的外甥，虽然是个临时工，但比他有势力。“一扠没有四指近呀，人家是亲戚，能靠过人家吗？”他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马世彪就是皇上，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他说叫交钥匙就得交，不能违背。刘晓东只是怯怯地问了一句自己的工作去向。
　　 “你自己先联系联系项目部，找地方去吧，我给你一个月时间！”马世彪冷冷地说。
　　 就这么简单，在华北分公司刘晓东就算待岗了，就得自己联系工作去了，如果一个月找不到愿意要他的地方，他就得到劳务中心去了，这里是没他的活干了。
　　 说待岗就待岗了？不是有劳动合同吗？是啊，有呀！没有解除你的劳动合同呀！到劳务中心不算失业，谁也没有否认你是企业的主人呀！我们是施工单位，工程靠投标揽活，企业只有不断中标，职工才能有活干。要是企业中标接续不上，生产就缺少连续性。当前，建筑施工行业工程接续不上的时候是时有发生的。所以，企业就设了一个机构，叫劳务中心。职工没有活的时候，就通知你进劳务中心，有工作时再由劳务中心通知你去哪个工程项目上上班。
　　 领导们说，不这样又有啥好办法？没有活干了，也就挣不来钱了，大家还在单位耗着，谁给钱呢？钱从哪里来呢！
　　 职工到劳务中心后，企业给你按去年你的平均工资交三金（养老、医疗、失业保险），大概三百元左右吧，交完三金就不剩啥钱了，至于要吃饭要穿衣孩子老婆什么的，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可是，有时候，不是单位没活干，领导不想要你了，也可以叫你到劳务中心去报到。职工都懂得，有活干咋了？领导照样可以把你踢到劳务中心去！
　　 如果领导看不上你，让你还回劳务中心，那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要是那样，你就得好好反省反省了，是不是不热爱企业呀？是不是工作不努力呀？是不是不热爱领导呀？是不是对领导不忠诚呀？是不是不热爱领导的夫人和亲戚呀？工人，连领导的小三你都不敢得罪。
　　 不管因为啥，你自己好好检讨检讨吧，吸取教训，改正错误，弥补不足，扬长避短，才能以利再战吗！许多政策制度制定的初衷可能很好，但执行起来往往走样，关键还得看什么人去执行。此所谓正人行邪法，邪法也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也邪！
　　 2
　　 刘晓东给马世彪的外甥杨文豪交了小车钥匙，在回家的路上就开始盘算着找谁？往哪去？
　　 他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
　　 “老婆，炒两个鸡蛋，炸点花生米，想喝两杯！”
　　 酒这东西很奇妙，人高兴的时候想喝两杯，人发愁的时候也想喝两杯。
　　 刘晓东的老婆叫陈春兰，是个家属。
　　 陈春兰说：“你晚上不出车了吗？万一领导叫你出车怎么办？”
　　 “唉，没事了，钥匙都交给马经理他外甥了，这里没咱的事了，给了一个月时间，得自己找项目部去了。”
　　 “原来马经理叫他外甥跟你学车时我就怕他顶了你，这不，可真的把你给涮了！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呀！”陈春兰一边炸花生米一边气愤地说：“咱个正式职工还得给个临时工让窝窝，这叫啥事呀！”
　　 “马经理也说了，你是正式工，你不在这干可以到别的项目上干，文豪除了在我这吃碗开车饭，别处没门！还不是人家文豪有个好亲戚呀，要是咱爹妈也是个啥啥还受这个气？这个马世彪呀，他娘的，做事也太不要脸，这分公司跟他家开的一样，他把他表弟、侄子、外甥，七大姑八大姨，都弄来了。他老婆，就是那个叫金花的，烫着个鸡窝头的，原来不就是在家属院看自行车的吗，他七转八转地，把她弄到了分公司办公室。她没专业，啥也不会干，就坐在办公室监视别人干活。就那，还天天开个轿车来上班，车来车去，人模狗样的，我操！”
　　 陈春兰把炸好的花生米端到刘晓东面前的桌上，刘晓东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用手捏了一粒花生米撂到了嘴里。
　　 陈春兰又开始用炸花生的油炒鸡蛋：“这些年咱像个狗一样伺候着这赖种，给他办了多少事！没想到还是没有巴结上他！”
　　 “经我手给他买过、报销过多少东西呀！他吃的喝的，在外洗澡按摩逛窑子，就连他给她小姨子买的高档手表、高级羊毛衫都是我经手给他报的，就连你还给他洗过衣裳哩！”
　　 “咱们对他也够忠心了，就差少了送礼这一码子事了！”
　　 “送礼？那不是要讨饭花子给皇上送礼吗！别看那赖种才小小一个科长，人家一年账面工资20多万，他自己还有个机械在公司用着，记台班算钱，不够一个台班也记一个台班。钱他拿，费用入分公司成本，一年下来又是20多万，还有包工队包头送的，加在一起能少吗？咱给他送礼？送得起吗？咱挣那俩钱够人家洗个澡吗？人家希罕吗？”刘晓东白了老婆一眼，嘴哩嘟囔着说：“送礼！除非把你给人家送去！”
　　 “你放的啥屁，把您妹子给人家送去好了！”陈春兰也知道老公是拿她说气话的，嘴上虽然骂着，心里却没恼。她把炒好的鸡蛋往桌上一放，随手就揪住了老公的耳朵轻轻拧了一下。
　　 “哼，我不是骂你哩，我是抬举你了，你也别高看自己了！就是你愿意，把你送去，人家还不一定看上你哩！人家有钱，漂亮的小姐有的是，想玩谁玩谁。没听说咱公司那个副总，人家叫他二皇上，叫王月禾，玩小姐都玩腻了，又把眼光盯上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了，也不知搞了几个，把一个大闺女的肚子都搞大了。只要他搞过的，他都把她安排到了机关，坐办公室，旱涝保收！”
　　 “我也听说过这个王月禾，可坏！”
　　 “这个王八蛋才不是东西呢，你知道他多霸道，他见工人说话都是用鼻子哼的，连书记都受他的气！他是个副总经理，接级别是个副处级，在班子里排名次，他要把自己排在正处级的书记前面，你说他狂不狂？”
　　 “像马世彪这样，也没人告他！”陈春兰对王副总的事不感兴趣，她此时心里就恨马世彪。
　　 “告？告有用吗？没听说官官相卫！那马经理跟孙总经理关系铁着呢，马世彪弄那机械也有孙总的份子，是他俩对钱买的，放在马世彪这里使用，年终分红，哪关系能不铁？没听人家说，俩人要想关系铁，必须一起扛过枪，一起过过江，一知分过赃，一起嫖过娼。那马世彪根子深着呢，明摆着，谁敢告？”
　　 “往上面告呢？”
　　 “没人敢！”
　　 “我敢！”
　　 “你？你不是职工，你不怕打击报复，可我怕，再说你就不怕人家顾人打你？”
　　 “我匿名，谁知道是我？”
　　 “人家会对笔迹的！”
　　 “我找人用电脑打”
　　 “你就别惹事了！”
　　 “你甭管，我就把马世彪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写上，我一句虚话都不写，也不加枉他，也不给他扣帽子。”
　　 “唉！你也别费那劲，工作的事，还有一个月吗，我找我那些师兄弟联系联系，咱去工地开个大车，问题不大。要是真的找不到活，到时候，我要玩个大的，弄个惊天动地的事出来，把狗日的头给拧下来！”
　　 3
　　 一封由集团公司纪委转来的反映马世彪问题的信件转到了孙总经理的办公桌上。
　　 孙总经理原是副总经理，荣升到现在的位子不过一年零四个月。
　　 现在，身为总经理的他，上班时总爱在办公楼里走一圈，看着那新装修的办公楼，迎着那些科室人员谦恭的笑脸，孙总开始了一天的好心情。
　　 办公楼的重新装修，是孙总荣升后的第一件得意之作。
　　 孙总荣升后在第一个周一大交班会上宣布：“为树立公司形象，突出公司价值观念和企业文化特点，为投标揽活创造有利条件，公司决定对公司机关大楼和公司大门重新进行装修，预计时间可能要两个月才能完工。在装修期间可能对办公造成一定干扰，希望大家克服困难，不要影响手中的工作，努力完成领导交办的各项工作……”
　　 与会的各部科室头头一致表示支持孙总的决定，没有人提出异议，有的甚至刻意流露出莫大的欣喜之情。虽然不少人知道办公楼上次装修距今还没有几年，装修办公楼与企业文化是风马牛不相及，可是，哪个傻冒会为这档子事惹总经理不悦呢？况且花的是公司的钱，也不让自己掏腰包，装修得更好点自己也更舒服呢！
　　 孙心武何尝不知道办公楼并不破旧，说为树立企业形象只是一个光明堂皇的用词而矣。孙心武内心的真正想法是，公司要进入我孙心武主政的时期了，我要大家从视角上全部抹去前任总经理和书记留下的所有痕迹，要他们从精神上归属于我。
　　 电钻声、敲打声折腾了三个月，办公大楼的装修总算完工了。紧接着又是更换家具。总经理办公室老板桌，老板椅、三套高级皮沙发都是顶级配置，大彩电，组合音响像一面墙一样大，极尽豪华奢侈之能事，整个总经理办公室远比美国总统奥巴马的办公室要阔绰得多了。这套行头的气势充分显示了它的主人的无比高贵的尊严和凌驾于公司全员职工的君临一切的权势。
　　 孙心武为什么要完全抹去前任总经理的一切痕迹呢？
　　 原来，在上届公司领导班子中，于兰川是总经理，刘利杰是公司党委书记，孙心武是公司副总经理，负责对外经营开发，主管公司经营开发部，具体讲就是对外投标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