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发十年
作者: 雨泉听雨
时间: 2013-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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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启明星困恹恹的,晨曦还未醒来。电话铃声像连发的几梭子弹,击碎了六皮慵懒的梦。身边散着头发撅着屁股几乎打横了睡的老婆,脚丫子向后一拐,蹬在六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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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困恹恹的,晨曦还未醒来。电话铃声像连发的几梭子弹,击碎了六皮慵懒的梦。身边散着头发撅着屁股几乎打横了睡的老婆,脚丫子向后一拐,蹬在六皮的大腿上。“瘦猴,接电话去。”老婆眼也不睁地命令道,“快呀,烦死了。你要不接,我就把电话线拽断!”
铃声惊醒梦中人后,如同在梦境中转了个弯儿,反而不再那么刺耳了。但仍然像闹钟一样,闹起来不愿停歇,仿佛在跟床上的两人较劲:有种别接,我吵死你们!
六皮眯着眼爬起来,拉了两下裤衩上的松紧带儿。松紧带儿响亮地弹在肚皮上,煽出一股胀乎乎的酸臊味儿。他趿着拖鞋,揪起话筒,盖在了特似猴子的耳朵上。
“儿啊,你也不要爹娘了?”电话那头,一个颤颤的龙钟老态的女声,“你哥二饼一走十年没音讯,白养他了。你爹,也快不行了,临了临了,知道后悔了。想起你哥,他就咽不下那口气儿。”电话里近乎哽咽着,“你呢?比你哥也强不到哪儿去,跟白养也差不离。你们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娘,咱不急,慢慢说。”六皮又拽了拽裤衩,“我爹他咋了?”
电话断了。嘀嘟嘀嘟,嘟——这让六皮想起医院急救病房里,心电监护拉成直线后,好像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六皮怔了怔,疑惑地瞅着话筒子,咕噜着含混不清的话,慢慢扣上了话筒。从窗缝透进的寒气,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窗花。六皮一个寒噤,随即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瑟缩着一头钻进了被窝,可被窝被老婆迷糊糊地占据了。他顺手掐了一把,老婆反跳一样滚躲到一边。
“啥事儿啊,这么早来电话?”老婆困乎乎地问。
“不知道!爹的身体不好,娘的心情不好。嗨——”六皮静静地躺着,思绪翻涌,云絮般的记忆,如同撕成的碎片,凌乱而飘忽地在脑际舒卷飞扬。
从军以后,隐在自己心里的一份惦记,也就是年迈的爹娘了。二十年前,六皮高中刚毕业,考大学跳龙门,跳了一身的伤。他这条伤了鳞的鱼又退回了家乡的小池塘。改革开放像从北京掀起的波浪,一圈一圈地浪推着浪,终于在他的家乡漾起了涟漪。爹是一个脑子还算活泛、不太勤劳也不太懒散的农民。那时,种田为生的观念,刚刚有些动摇。承包的责任田里,长出的粮食已充分满足了温饱。父亲与哥商量,买了一台打面机,开了一家小作坊式的面粉加工厂。工厂就在自家的院里,送来活儿的也都是左邻右舍的村民。哥和爹只收些加工费。可有的人家不给钱,就用打面剩下的麸皮充当费用。他哥二饼的脑子非常灵活,用左邻右舍的话说,就是“尖”,而且“特尖”。二饼把麸皮又加工成鸡鸭猪狗的饲料,赚了更多的钱。加工厂的规模在扩大,生意已覆盖了周围好几个乡村。六皮下学以后,就帮助哥打理这个加工厂。但哥有自己的打算,加工厂的大事小情早被他料理得井井有条,其实也用不上六皮这个被书本充填得满腾腾的大脑袋。哥撺掇爹,爹就动了心。两人跟六皮很严肃地说:“这个厂子不够我和你哥琢磨的,就不用你来掺和了。你还是找个门路,奔个前程去吧。”
六皮就这样当了兵,一走就是二十年。可就在十年前,挣了许多钱的二饼,思想长了毛,有了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古怪心理。他跟老爹闹产权,说加工厂从始至终都是他在打理,贡献最大,愣是把他爹的领导权没收了。爹一肚子火,憋得直蹦跶,可又讲不过儿子的歪理。索性来硬的,拿着棍子趱了几圈子。最后还是老子玩不过儿子,气愤愤地把一切交给了二饼,并发誓要跟二饼断绝父子关系。二饼摆脱了老子的监督,胆子一天比一天大,改了行,种草药,把大部分钱像压宝一样投到地里。可那年老天爷似乎不眷顾他,一连的阴雨天气,让他的药材泡在地里化成了肥。他赔了个底朝天。更可恨的是,他与一帮铁哥们儿斗富耍钱,直耍到铁哥们儿的铁味变成了狗屎味儿,散着哄哄的臭气,他也成了一无所有的光棍一条。爹气得大病一场,仿佛一夜回到了解放前。爹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两手拤住二饼的脖子,拤他个翻白眼儿。二饼年轻气盛,也不轻易服软,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混出个人模狗样儿,一定要让他爹这个老顽固看看,他二饼有的是尿儿,天生就是大老板的料儿。二饼就这么一赌气,离家出走了,跑到了沿海开放的发达地区。可这一走就是十年,父子再没联系过。
六皮闭着眼,总也赶不走这纷乱的思绪,索性一轱辘坐起来,穿衣,不睡了。可只管干瞪着眼,反而想起了更多往事。爹自从跟哥干掰了,身体一直病病怏怏的。娘在电话里,总是夸大其词,每次说爹就要不行了,可每次又都能逢凶化吉。而后他爹就会来电话说,去见了阎王爷,阎王爷不尿他,又从鬼门关前折回了。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二饼说过的,他要飞黄腾达以后,回来气死他。可如今二饼如泥牛入海,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儿子还没来气我,我怎么能死呢?我多么希望这个王八羔子回来气死我啊!”爹大病之后活过来,总是这么说。
2
六皮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他的左右眼皮交替着跳,把他自己都跳糊涂了,直跳得自己心烦意乱。要说眼皮跳主什么吉凶,他可没有琢磨过,只是反复思量娘来的电话,感觉这次好像不是在谎报军情。
六皮把电话返过去打到家里,却没人接听。他心里没了底,考虑要不要回家一趟呢?
这些年的军旅生活,让他像一个气球,曾经鼓胀得几乎要爆掉;可如今,这气儿逐年消减,有些蔫得疲疲沓沓。他想这就是消磨斗志了,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干了二十年也还是个股级干部。他也想再充充气儿,可充进去的都是些消化不良产生的废气,胀得难受时,又不得不排了出来。
六皮想起真的是十多年没有哥的消息了。他曾经试图从同乡那里,打听哥到底去了哪里。可没有人确切地知道。有人说在宁波看见过他,有人说在温州碰到过他,当然还有其它地方,反正说法不一。可到底他在干什么,在哪儿干,哥从来没跟家人或是同乡提起过。
他说不清哥应该算个好人,还是个坏人。他真的无法界定,只觉得从小光屁股玩儿的时候,他是他哥的跟屁虫。那时,他觉得他哥很伟大,是村里的孩子王。因为与村里的孩子打架,哥屁股上的伤都没断过。旧的结痂刚揭掉,新的结痂也混着土沫,像个蟑螂一样又贴在屁股蛋子上。掉了结痂的皮肤透着新鲜的白,完好的皮肤粘满了灰泥,再杂着几处结痂,难怪村里的大人们都喊他“花狗屁股”。可就这个“花狗屁股”却让六皮自豪得有些崇拜。哥特别霸道,歪点子就像他吸溜吸溜出入的大鼻涕,隐没与显现有些无常。但村里的孩子们,都很怕他,大人们也时常教育小孩子们,不要理他这个“花狗屁股”。
哥俩儿长大后,各忙各的事儿啦。十年前还时而有个书信或是电话来往。而今,仿佛一条藤上的瓜,瓜熟蒂落之后,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哥好像真的在赌气,发誓要干大事业。现在是不是真地成了大老板,却把家人忘得一干二净;也许混得不光鲜,羞见江东父老?但六皮觉得,一个男人,事业不管发展得如不如意,总得顾念点儿亲情吧?他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六皮想到这里,连忙像货郎鼓一样摇着头,驱赶着自己突然冒出的不良预感。
六皮跟老婆商量,想回家一趟,一是看看好几年不见的二老;二是有可能的话,找一找这个像在玩人间蒸发的哥哥。老婆说,你那个工作,有没有你都行,多了不多,少了不少的,趁此机会,也散散心吧!只是,只是我身边一时少了个占位儿的,像缺点儿啥。
六皮找领导请假,说明了情况。毕竟是老同志了,比自己小得多的单位领导很和善,也很通达,很快就批了半个月的事假。然后,领导用宽容得看不出用意的微笑对他说:“不用着急,赵六,把事情办利索了再回来。”六皮道了谢敬个礼就出来了。那军礼敬得不够标准,有点松松松垮垮的样子。
这兵当老了,就该遵循新陈代谢的规律。不年轻了也就少了点儿活力,没活力了也就少了点儿斗志,没斗志了自然就紧张不起来。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那放错地方的资源,一直未得到开发利用。这是好听的说法;说不好听的,那是……嗨,不说了。可领导刚才那笑容,他实在不能不想。这笑容简单得像一池吹皱的水,可内涵又太过丰富,看不清水面下隐藏着什么。他使劲儿地想,竟然想起了故作的尊重、不经意的嘲弄、可有可无的信任、约束下的自由……
六皮拍了老婆的肩膀,也搂了老婆的腰,然后就走了。有几年没探望父母了,几年了呢?一时竟想不起来,大约也有十年了吧?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老了,是戍边的风霜雪雨,让他感到“老”——以前是那么遥远——这个字眼儿,而现在仿佛就在眼前,近得伸手一摸,便是松弛的面皮和皱褶。
经过三天三宿路途的劳顿奔波,六皮还是站在了村口。家乡的变化已让他难以辨认了,虽然不至于找不到家门,但一种陌生感,始终笼罩着他。他家曾经气派的大门,显得十分破旧,原来的红漆已荡然无存,门板朽败松懈。铁的门鼻子,已换成了两根麻绳系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显然家中无人。
3
邻家五六岁的女孩子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立即羞涩地缩回去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儿,邻家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颤悠的胸部像揣了两只野兔。“这是六皮哥吧,哎哟哟,都不敢认了。我是二狗家的。这官当大了,人也发福,可是胖了不少啊!”两只野兔像要跳出来,“赵叔这次病得正经不轻呢,左邻右舍的都搭把手,大前天早上,就送乡医院了。赵婶守着呢。”
“哦,真该谢谢乡亲们哪!”六皮扫一眼两只颤悠的野兔说,“二老也没个手机,那天早上给我打个电话,就联系不上了。老了,身边没个人,真是不行。”六皮感激地道谢,着急地转了身,“谢谢大妹子,我得赶到乡医院去。”
“谢啥?乡里乡亲的。”那女子还在上下打量着六皮,“哎哟哟,真是胖了。”
六皮一边散乱着脚步,又折返向村口走去。村口接着一条直南直北的大道。那年自己当兵走时,他就是沿着这条道向北走的。当时他瘦得像个马戏团的猴子,坐汽车坐火车不停地走,直到国边才歇了脚。而他的哥哥二饼,在他当兵十年后,也是沿着这条道,却是向南走的,直到现在也没走回来。
六皮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松弛的面部肌肉,想着邻家女子一惊一咋的声音。自己胖了吗?即使不知不觉发点儿福,老婆也还仍然一口一个“瘦猴”地喊着。已过不惑之年的他,其实还有着许多纠缠不清的惑。都瘦习惯了,连身体稍胖一点儿,也会引起别人的惊诧,进而连自己也疑惑了,是不是真的起了大变化?还有,当年他走上这条路时,他就不知道自己的步子迈得是对还是错。如今又踏上这条曾经那么熟悉的路,当时的想法像放一场老电影。
他找到了那个二十年间并无太大变化的乡医院。在一个四壁灰沉沉的剥落着石灰墙皮的病房里,他的父亲蜡黄伴着灰暗的脸,让他一下想起了干橾的泡桐树皮。母亲坐在床边,上身伏在床上,一手搭在父亲身上,睡着了。一头蓬乱的头发,现出心血耗干的花白。
六皮喊了一声爹娘,喉头鲠得发痛,眼泪浸泡着眼球,视野飘起一层水雾。他扑通跪在病榻前,握着父亲枯根一样的手。二老醒来,几乎同时响起的哭声,摇荡着病房里沉静的空气,又有几片石灰墙皮脱落下来。
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在生命摇曳中,岁月已让爹完全原谅了哥。心中的怨怒早已是随风的云烟。六皮忍受不了的,是二老孤寂凄凉的晚景。他身在军营,不能尽孝。他多想像一片叶子,归根,偎在二老跟前,听枯树在风中最后的声音。但是,他不能,他转业的报告打了几年,领导每年告诉他的总是一句话:边防缺人。其实,缺的是什么,六皮当然知道。但面对二老,他又能解释什么呢?他有些深恨他的哥哥,父母在,不远游,而他竟走了十年,对老人不管不问!良心被狗吃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的不良预感又攫取了他的情感和思维。他的这种预感,显然不能跟二老明说。
六皮去求了医生,要求用最好的药,尽力挽救父亲的生命。医生却淡然地说,老人没什么大病,只是一般的胃病,治好并不难。医生还颇有深意地强调,他爹缺的是营养,是照应。这是六皮不曾想到的,一种且喜且愧的心理,如同饥饿的蚕噬着桑叶。
见了儿子,父亲像枯木逢春一样。在六皮的精心护理和宽慰下,父亲的病有了起色。枯树皮一样的老脸,泛起些微滋润的淡红。爹谈起了拿起棍子趱二饼的事情。六皮说,错不在爹,把当时一份并不小的家业都给了他,还要咋的?是他不会经营。爹说,爹也有错,二饼败了家,他不该不认儿子,逼得他远走他乡。娘却插话说,出去打工的人多了,混好混不好的不在乎,哪个也没像他这样,一去没了影踪,忘了爹娘!
“可能他有他的难处。可能还记恨着我这把老骨头呢。我的病见好,你去找找你哥吧。让他回来,爹要知道,你哥是死了还是活着。”爹出院以后,又回到那个曾经繁荣,而今却有些破败,杂草也趁机丛生的院落。爹吩咐六皮,催促六皮趁假期未完,赶紧动身。